地铁安检员恋爱日记
红男绿女:真爱没有结局
(一)
「大包小包,请过安检,谢谢您的配合。 」
每一天,有大约 5000 个包从我面前经过。 安检机的履带单调地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的任务是通过安检机下物品的颜色查看违禁品。
蓝色的是金属材料,比如管制刀具。 绿色的是易爆物品,比如鞭炮、爆竹。 橙色的是液体,矿泉水、火机等。
单调重复的工作里,从包包里的物品猜测主人的职业和性格是我的乐趣。
电脑、笔记本摆放得井然有序的,一般都有一张严谨的紧绷的脸。 程序员?
雨伞、邦迪、手电筒、防护服、压缩饼干和水。 疫情下焦虑的生存狂?
小文具、电子书阅读器、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怀揣「诗和远方」的摸鱼人?
只有那个女孩。 她包里除了一瓶水和一瓶药,什么也没有。
「你包里有液体,请开包检查。 」
我从机器背后抬起头。
她默默拿出包里的矿泉水放到了液体检测台。 药瓶子猝不及防地掉了出来。
她快速俯身捡起,扔回包里。
我还是看到了。
帕罗西汀。
原来,她还在服药。
我认识她。
两年前在抑郁症互助小组。
她总是坐在角落,很少发言,倾听的时候却很认真。
每个星期,小组都会组织一次活动。
她总是带上她的画。 她喜欢画植物,色彩都很艳丽奇诡。
「我喜欢梵高浓烈的色彩和生命力。 」
她有些害羞地表达,但眼里似闪烁着星星。
「我喜欢画画,想过做设计,但是 17 岁生了病,就没有然后了。 」
星星们黯淡下来。
我不懂画,但我喜欢那些星星。
没想到,会这样重逢。
她并不记得我。
(二)
3 月 27 日晚高峰。
「乘客,请您把瓶子打开喝一口。 谢谢您的配合。 」
我对面前的阿姨礼貌地说道。
高峰期,「喝一口」是检测液体最快的方法。
「没看到是矿泉水吗?」她很不耐烦。
「对不起,我们规定需要检测液体的品类。 」我继续耐心道。
「有病吧,我还能带硫酸?硫酸是这个色儿吗?」她拿上瓶就想走。
我拉住她的包带,
「对不起,那请您放到液体检测台。 这是我们的工作,谢谢您的配合。 」
「砰。 」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矿泉水瓶不偏不倚正中我的眉心。
「我赶着去医院,出点什么事你赔得起吗?天天整些没用的。 我投诉你。 」她从我手里扯过包带,捡起矿泉水瓶就往里走。
我被班长叫去了休息室。
我们这样的服务工种,无论有理无理,被投诉就是「认错—道歉—罚款」一键三连。 我被要求道歉,并罚了 500 元。 捂着眉心的肿包,我低头不语。
班长叹口气,特意批准我可以下班了。
换下工作服,我看了看食堂寡淡的白菜炒肉丁盒饭,决定去吃顿好的。
在地铁站附近选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饭馆。 进门,就看到了她。
一群人聚餐,她坐在最边上。 其他人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她默默地夹着面前那盘青菜。
不知谁,突然把矛头指向了她。 似乎在开着什么不上台面的玩笑。 她把头低下,不再夹菜,双手抓着背包带子用力搅着,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找了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份鱼香肉丝和米饭。
「小袁,你不给罗主任敬杯酒啊?」
她勉强笑了笑:「主任,对不起,我不能喝酒。 」
罗主任看起来挺和气,对她点点头表示没关系。
其他人不干了。
「酒这东西,多喝两次就会了。 女生嘛,天生自带三分酒量。 」
「对嘛!每次聚会你都这样,这么不合群不合适啊!」
「你看人家小沈,再不喝也得把门面酒喝了嘛!」
……
她的笑越来越僵硬。
我脑袋一热,中二病发了。
「嗨,老同学,都在等你呢,同学会没你可不行。 」我拍拍她。
她抬头惊疑地望着我,我向她亮了亮互助会的团徽,她的眼神松懈下来。
「嘿,护花使者啊?」
「男朋友啊?没见过啊?」
众人起哄。
我挠挠头,装着很老到地说:「对不起啊,大家,我们同学会也在这附近,任务在身,必须带人回去。 我们这就撤了啊!」
她配合地站起来,拎上旁边椅子上的一袋苹果,跟着我出门。 背后传来一片嘘声。
我抖了抖 T 恤,背上的汗黏糊糊的,难受。
我其实是个社恐好吗?
一路无话。 她在前,我跟在后。
华灯初上。
臭豆腐,变态鸡翅,麻辣烫,干炒牛河,章鱼丸子,炸酥肉……
摊贩们出街了。
我吞了吞口水。
刚才为了偷听,没吃两口饭。 我左右互搏着要不要叫住她一起吃个便饭。
这时,走在前方的她突然扭头往回跑,原来苹果袋子破了。
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脚踢翻水果摊以阻止水果滚下斜坡」的名场面,给她做了个手势,转身就向苹果冲去。
当我用 T 恤兜着苹果回到她面前时,已是满头大汗。 她看着我汗津津的脸以及眉心还未散去的肿包,噗嗤笑了出来。
「嘿,加个微信吧!」她说。
我手忙脚乱想去裤兜里掏手机,手一松,苹果又滚落出去。 她笑得更大声了。
此后,每天早上她经过安检口的时候,都会被叫住。
「同学,你的早餐,忘拿了。 」我交给她一个小小塑料袋。 鸡蛋、牛奶、包子、油条、豆浆,每天尽量不重样。 那是我 5 点半早起上班路上的功课。
在同事们的嗤嗤笑中,她低头抿嘴笑,拎上就走。
知道我食堂伙食差,她回家路上会给我带各种晚餐。 有时候是盒饭,有时候是米线,偶尔还能吃到网红快餐。
偶尔收工早,我就送她回家。
地铁站到她家会经过一段林荫路。
茂密的梧桐树散发着清香,我们一路经过干洗店、糕饼店、药店、水果店、修脚店以及小超市。 我不时飞快侧头看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扯扯衣角或摸摸手臂,心里小鹿乱撞。
我,恋爱了,单方面的。
她并不讨厌我,我肯定。
(三)
4 月 30 日。
她微信说要加班,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我向班长请假,晚高峰结束之后就下班。 平时,我们都需要守到 12 点。
地铁安检员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我每天早上 5:30 起床,乘公司班车到岗,晚上 12 点下班,再坐班车回集体宿舍,站上两天可以休息一天。
很多同事受不了累,很快辞职。 身边面孔一茬一茬地换,像我这种干了两年的,凤毛麟角。
对我来说,身体的累,不算什么。 这种机械的、简单的、重复的工作,至少不会给我太大压力,不会让我面临抑郁复发的风险。
班长临时调了其他同事来顶班。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换上喜欢的白色 T 恤,在镜子面前左顾右盼,本就不是帅哥,但还算清爽。
我坐地铁到她公司附近的站点,等她下班。
微信里,她说,应该赶得上末班车。
晚 11:00。
我和她坐上了末班地铁。
文殊院、骡马寺、天府广场、锦江宾馆、华西坝……
一站又一站。 空荡荡的车厢里,地铁提示音不断循环:「列车即将进站,请您抓好扶手,注意安全!」
终于,我掏出耳塞,递给她一个,另一个戴在了自己的右耳上。
她虽有点疑惑,还是将耳塞戴在了左耳上。
我点开手机上剪辑好的歌。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
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世间的残忍。
……」
地铁车窗的倒影里,我看见她的刘海微微颤动,看不清表情。
我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鼓足勇气,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没有挣脱。
我望着她憨憨地笑了起来。 她也笑起来。
深夜空无一人的末班地铁上,我们对笑着,像两个傻瓜。
她住在地铁站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
一室一厅。
地板是陈旧的土黄色,拖得很干净。 两人座沙发、木质的茶几、一个电脑桌、一张小床。 厨房里,一个老式的双门冰箱。
客厅正中,摆放着一个画架,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挂在当中。
每个周日,我都会去超市采购食材,填满她的冰箱,然后做一顿家常菜。
独自生活了近十年,总带着一点厨艺,啤酒鸭是我的拿手菜。
将切块的鸭子放入油锅中炒至水分蒸发泛油,加入豆瓣酱、泡姜泡椒以及蒜块,爆香以后,倒入一瓶啤酒,等水熬干即可起锅,撒上一把葱花,色香味俱全。
「老方,可以啊,这水平能开私房菜馆了。 」她吃得满足。
我的工资很低,甚至没办法经常请她看电影或者带她逛街。 她却全不在意,常常一脸幸福地夸我温柔又善良。
(四)
5 月 30 日。
她的抑郁症已全面好转,医生说可以停药,定期复查即可。
这一天,我向班长提出辞职。
班长很诧异。
「我想试试,能不能支棱起来。 」我说。
「一辈子挺长的。 」我补了一句。
三年前,在确诊抑郁症以前,我是一名游戏策划师,日日夜夜醉心于塑造一个想象中的世界。 从宏大的世界地图到繁华城邦的建筑形态,从时代背景的设定到当时的衣食住行习俗。
从人物角色的成长之路到爱恨情仇的故事构架,我不是狂妄的造物主,只仿若用不同的性情体验了更丰富的人生。
或许是工作压力大,或许是身体透支太多,重度抑郁症将我击垮。 从床上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一切梦想与激情,灰飞烟灭。
现在是三年后的 6 月 4 日早上 9 点。 我再次站在当年的公司门口。
等待面试的过程中,手心不停冒汗。
三年时间,一切都改变了。 我已经 29 岁,还能跟上现在年轻人的口味吗?能扛得住巨大的工作量吗?能承受灵感枯竭的崩溃吗?抑郁症会复发吗?
正当我差点夺路而逃之际,她的微信消息蹦出来:
「别怕,至少我们都要试试。 在你伟大的激励下,我也打算重拾画笔,试试能不能考上美院研究生。 弱鸡也会有春天,要一起努力啊!(大大的笑脸)」
我噗嗤笑了出来,心里松快了很多。
没想到,弱鸡真的迎来了春天。
面试官是当年的同事,见到我,特别开心。
我很轻松拿下 OFFER。
下午,通过中介,在离她家不远处租了一个单间,辞职了不能再住集体宿舍。 把房间打扫干净,置办了必需品,我神清气爽地去接她下班。
她和一群公司同事一起出来,见到我,同事们都在起哄,她一改沉默的习惯,大方说道:「这是我男朋友,方牧。 」
其中一个男同事大声道:「上次我们聚会把袁莹莹带走的不就是你吗?还说是同学会,你小子,可以啊!」
我抓抓头,笑得特甜。
新工作很忙。 三年的空白需要我付出更多。
「嗐,好久没有二十四孝男朋友送早餐了。 」莹莹佯装生气地抱怨。
「二十四孝男友现在只能做星期天大厨,其余时间都要努力工作挣钱给彩礼。 」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笑着举起拳头捶我。
星期天大厨,不能只会做啤酒鸭。
照着网络食谱,我学会了水煮鱼、红烧肉、咖喱鸡和烤鱼。
每次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 她洗菜,我切菜。 我学着提锅上下翻飞地炒,她就往锅里撒调料。
「这个有点咸了。 」
「就像你的眼泪?」
「噗……我谢谢你啊!大兄弟。 」
两个对外不善言辞的人,却成了彼此自由撒欢的世界。
看到我努力工作,她也说到做到,开始着手准 12 月的考研。
(五)
9 月 17 日,星期六中午。
我在公司加班。
同往常一样,给她打午间电话,却发现她声音明显不对,带着哭腔,话筒里还传来另外一个颇为泼辣的女声。
我挂上电话,赶忙打车过去。
进门,就看到一个中年阿姨站在沙发旁,手里拽着画板上扯下来的画,嘴里大声嚷着:「还整天做着白日梦呢?还想着当画家呢?瞅瞅你,老大不小的,正事不做,你还能混得了一辈子?」
她大约 50 来岁,微胖,丝质的花衬衣,黑色的阔腿裤,齐肩的波浪卷发,神态利落带着点泼辣。
莹莹垂着头坐在画架旁,一言不发。
未来岳母。
「阿姨,你好,我是方牧。 」我站在门口,礼貌地说。
「听说,你是莹莹的男朋友?」
我点头。
她没让我坐下,嘴角似笑非笑,接着说:「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游戏策划师。 」
「哦,打游戏的啊,算正当职业吗?每个月能拿多少钱?」
一时半会很难向中年阿姨解释清楚这份工作,我有些尴尬:「正当工作,五险一金,平均每月一万块左右。 」
「妈!」莹莹听不下去,转过来头吼道。
「既然是你男朋友,我问问还不行?」
她转头继续查问我:「小方,那你市里有房吗?车呢?」
虽然俗套,却是每个男青年都要面对的问题。
我有些羞愧地摇摇头。
她嗤笑了一声,面向莹莹。
「明天早上十一点,小王会来接你,王叔叔定了『雁归来』的一个包间。 成不成先见见面,吃个饭。 」
「我不去。 」莹莹低声但坚定地说。
「由不得你,你这个男朋友,我不同意。 」阿姨特别干脆。
「你不同意拉倒!我过我的日子。 你这么急吼吼把我推销出去干啥?」莹莹突然满脸愤怒大声质问。
阿姨愣了愣,或许没想到一贯沉默柔顺的女儿会突然这般激烈。
想都没想,她脱口而出:「你有啥?长相?学历?工作还是家世?你觉着谁还上赶着来娶你不成?我不想法子推销,你还能有好日子过?」
「是啊,我要啥没啥,不知道王叔他们晓不晓得我还有毛病?」莹莹面色惨白,冷笑着取下不离身的手链,露出手腕上陈旧的伤痕。
后悔的神情一闪而逝,阿姨梗着脖子道:「就是成天不干正事,东想西想才得的毛病。 明天你给我好好表现,别扯没用的。 」
猝不及防地,莹莹拿起画板搁架上的裁纸刀,往旧伤口上划去。
「这下可瞒不住,看他们还愿不愿意?」莹莹冷笑道。
鲜血很刺眼。 阿姨急怒交加,愣在当场。
我箭步过去拿起纸巾按住伤口,拉着她的手就下楼打车去医院。
阿姨在后面吼叫着什么,我没听见。
所幸割得不深,缝几针就没事了。
处理完伤口,已是傍晚。
「老方,你回去吧,我有点累,想一个人待着。 」她站在家门口回头对我说。
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整个人像被笼罩在一团黑影里。
心里闪过一丝不安,我关切地说道:「有啥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闷着。 」
她没再言语,扭开门把手进了屋。
楼门口,我碰到了阿姨。 她左右踱步,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上楼。
见到我,她立刻开口:「这个死丫头,伤口怎样?」
虽然骂骂咧咧,焦急却掩饰不住。
「缝了几针,现在没事了。 」我赶忙安慰。
犹豫了一下,我继续道:「不过阿姨,她说想一个人休息,您要不就回去吧,让她自己待会。 」
「我看着你们回来的,怕刺激她,才没过来。 」
她叹了口气。
「算了,我回去了。 这几天麻烦你照看一下袁莹莹。 」
看着她快步消失的背影,我也叹了口气。
强势的母亲,不被理解与支持的委屈,每个抑郁症都曾发出过孤独的呐喊,却没人听见。
(六)
莹莹的抑郁症复发了。
从自残那一刻起,我就预感到这个结果。
「我就想自个儿待着,老方。 」她说。
「我知道。 」我使劲点头。
这时候,她连起床都费劲,什么也干不了。
我请了假照顾她。
把房间窗户的纱窗锁死,钥匙收起来。 家里所有的刀具和尖锐物品都要收起来。 仔细查看了所有抽屉和收纳箱,确定没有其他药物。
急性期的重度抑郁症患者,首要是严防自杀。
看着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心如刀绞。 因为经历过,才明白这种痛苦。
此刻的她,正走在灵魂最深处的黑暗里。 孤寂一人,万念俱灰。
除了做饭和默默守着她,我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万般不舍,我还是辞职了。
因为我一个星期的请假,项目已严重拖延。 基于曾经的同事的信任,我才拿到这份工作,我不想让他难做。
辞职的第二天晚上。
我在楼道口再次碰到了莹莹妈。
她坐在楼梯上,手里攥着一个包裹。
「阿姨,你怎么坐这儿呢?」我看清是她,吃了一惊。
「她不接电话,也不开门,我也没法子了,只有在这里等等看。 」不复往日的爽利,她的声音蔫蔫的。
「那个,她是又犯病了?」她接着问道。
我点点头。
半晌。
她把手上的包裹递给我。
「这是她喜欢吃的红烧肉和耗儿鱼,今天下午才做的。 你拿上去吧。 」
说完,她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外走。
没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以后我每周做一次带过来,放门卫,你记得去拿。 」
顿了顿,她又说:「你要好好看着她。 」
上楼,用微波炉打热了红烧肉。
莹莹沉默地吃着。
半晌,我还是忍不住说道:「莹莹,其实没有人是真的坏人。 我们要学着和解。 」
为了应付日常开销,我成为了一名时间相对自由的外卖员。
「小哥,超时了 15 分钟啦!蜗牛都爬过来了,你干吗呢?」
「小哥,你给我汤都全弄洒了,让我咋吃啊?」
「小方,想多接单是好事,但是抢单没必要。 取消超过一分钟也是要罚款的。 」
工作第一天,一分钱没挣,倒贴 50 元。
宅男不熟悉路线,跑外卖真的很吃亏。
我狠狠心,花了一天时间,把周边小区、商业街、商场跑了一遍,边跑边记下关键信息。
中海兰庭共 6 栋,进门左手边是第一栋,顺时针分布。
龙湖天街快餐区在附一楼,绿茶餐厅、南风肴、花胶鸡、姜东虎、赞鱼在 6 楼。
保利星座和保利心语中间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连通。
……
就像打游戏需要攻略一样,晚上回去,我把所有地址与关键信息绘制成了一张地图。 这就是外卖员小方的新手攻略。
为了多挣钱,我会在晚上 9 点以后再跑三个小时。
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满城繁华,食馆老板吆喝着生意,食客们大快朵颐,十分开心。 世界一如既往地美好着,我们仿佛是被落下的人。
单子间隔,我和其他外卖员一样,会站在路边抽一支烟。 我讨厌香烟在嘴巴里的味道,但是它的确能抚平突至的焦虑与疲惫。
夜半是最难熬的时光。
因为患病,她总是失眠。
白天要跑单,我晚上总是困倦得要死。 为了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每晚睡前,我都会用一条丝巾将我俩的手轻轻绑在一起,系个死结。
「千万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我说。
她使劲点头,替我把被子掖好。
「你放心。 」她说。
(七)
10 月 17 日星期四。
「这波疫情又来了,谁让外卖员进小区的?」进电梯厅,就看到一个阿姨正攥着一个同事的袖子,不让进电梯。
「阿姨,我们每天都做核酸,跑单的时候从来不取口罩,袋子也会消毒。 」同事是个小伙子,此刻正满脸焦急地解释着。
「现在的病毒厉害呢,还有三次阴性,第四次就转阳的。 多一个外来人就多一份风险,你别进电梯,你赶紧给我出去!」阿姨依旧扯着不放。
「阿姨,您让我送这一单吧,马上要超时了。 这单超时,我今天就白干了!我下次不进来了,这次您让我送了行吗?」小伙子急得快哭了。
旁边聚拢的老年人越来越多,附和的人也越来越多。
阿姨见状更得意了。
我心下一狠,走过去拿过同事手上的食品袋,就往楼梯上冲。
「诶诶诶,这怎么还有一个啊?」
背后传来阿姨们的惨叫。
不让坐电梯,我走楼梯还不行?
一个 15 楼,一个 18 楼。
要不了命。
当然,送了下来就被阿姨们扭送到了物业办公室。
老人们群情激奋,我仿佛成了新冠本冠,人人应当避之唯恐不及。
最终在物业经理的再三安抚下,我被释放了。
跑单黄金期已过,午高峰白瞎了。 本来还准今天吃点好的犒劳自己呢。
回到家。
莹莹蹲在卫生间费力地刷着我的球鞋。
我立刻拉她起来。
「别费力了,你还没什么力气,弄这干啥?赶快去躺着。 」
她转头,我才看见她一脸眼泪。
「怎么了,这是?」我焦急地问道。
她抬手用袖子擦干眼泪,说道:「我都看见了,不让你们外卖员进电梯的事儿,邻居群里在传这个视频。 」
「哦,没啥事,阿姨们怕传染,激动了点。 」我心里有点发酸,嘴里却安抚道。
她摇头,
「都是我害的。 老方,你本来不需要过这种日子,是我拖累了你。 」
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
我借故拿纸巾,强忍住眼泪,说道:「那我该过什么日子呢?地铁安检员?害怕复发的抑郁症患者?」
她一把抱住我,矛盾地哭道:「我知道我拖累你,我也害怕你要是压力大了发病可怎么办?可是老方,你别丢下我不管,没有你,我可能熬不过去。 我一定好好吃药,坚持去互助小组。 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到时候,你就不用再送外卖了。 你别丢下我……」
我笑着替她擦眼泪:「我们是王八看绿豆,除了你,也没人要我啊!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我会复发吗?
我忙得都没工夫想这个问题。
(八)
11 月 20 日。
天凉了。 冬天快到了。
11 点出门跑单,许是心急,也或者是走神。 在到达目的地小区门口时,我和另外一个外卖员撞在了一起。 两辆电瓶车哗啦啦倒在了一处。
都是赶时间的人,发现彼此都没受伤,就各自扶车离开。
没时间了。 我顺手把车锁在路边,就往目的地跑。
17 楼 3 号。
点单的竟是游戏公司的同事。
打开门的刹那,我俩都有点尴尬。
「方哥,你怎么……」他欲言又止。
「家里有点事,做这个时间自由点。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了然地说。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你怎么做这个?」
闲聊了两句项目的近况,我替他关上门,快步离开。
回到锁车的地方。
我点上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
刚才晃眼看到了他的电脑,我们的游戏已进入内测。
熟悉的繁华都城、充满古风的美丽服饰,还有制作精良的武器设置……
我掐灭香烟,甩甩头,准接单。
然而,电瓶车却打不燃了。
估计是刚才撞坏了。
不容多想,我赶紧淘宝了一个电瓶车修理师傅。 讲好价格,报了所在位置,坐在街边等他。
11 月的天,却突然下起了雨。
先是细细小小的,我戴上头盔,没管。
越来越大。 身上的衣服渐渐打湿。
修理师傅打电话说离我还有 5 公里,在路边等雨停了再来。
我左右望了望,小区门岗站满了躲雨的外卖员。 除此以外,没有可避雨的场所。
我再也忍耐不住,把头伏在手臂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回到家,已是下午 5 点。
怕莹莹发现,我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换洗湿透的衣服,还用热毛巾捂了一会眼睛。
出来,看见她坐在画架前发呆。
她的病情稳定了许多,已可以从事一些轻度的工作。
再走近,发现她手臂上一条一条红色的印痕,画架上搁着一把尺子。
我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干啥抽自己?」
她拿手敲头:「我还是画不出来,脑袋和浆糊一样,抽几下会让我清醒一点。 」
「画不出来就不画,不打紧的。 」我安慰道。
「我试着接了一个插画的工作,我只是想挣钱给你买双球鞋。 可是,我真的太没用了。 」她泣不成声地说。
我眼眶一热,瞅了瞅门口的鞋架。 几双软瘪瘪的球鞋,鞋底使用太多,都快磨穿了。
心里一阵暖流淌过。
「球鞋不贵啊,我们买得起。 明天,我们就去买。 」我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还是好不起来,我就是个废物,你还是别管我了……」她一字一字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两个多月病情的反复折磨,她对我的愧疚终于爆发,她掩面痛哭起来。
我拉过小板凳,坐在她面前。
「今天我送外卖遇到了前同事,不小心还撞车了,电瓶车坏在路边,等人修的时候,又下了大雨。 」我说。
她暂停哭泣,抽噎着关切地望向我。
我牵过她的手,握住。 继续说:「我淋着雨哭了很久。 我在想『为什么生活这么难』,但一瞬间我也没想过值不值得。 这就不是个问题。
「我以前也爱幻想,后来得了抑郁症,就啥都不敢干了,甚至不敢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就怕复发。
「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支棱不起来了。 随便吧,等死吧。 」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寡言的我,今天却感觉话语像小溪一样,顺畅地从心中流淌出来。
「直到和你在一起。
「你不嫌我的工作,不嫌我穷。 你真心待我。 你复发以后,我的生活压力的确大,我也害怕自己会受不住复发,但后来我觉得不会。
「因为你需要我,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这让我每天都活得挺带劲的,以前不敢想的、不敢做的,都去做了,也还挺好。
「所以,你没有拖累我,你把我变成了更好的人。
「画不出来画有啥关系?考不上研究生也不怕。 我不怕辛苦,送外卖、开滴滴怎么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好好地支棱起来。 你说对吗?」
她搂住我的脖子,伏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我心里前所未有地畅快,用手指抵着她的额头,让她稍稍离开我的肩膀。
「哭可以,别擤鼻涕。 昨天洗的衣服还没干,明天不想裸奔送外卖。 」我笑道。
她噗嗤笑了出来,一串鼻涕不偏不倚地喷到了我的衣领上。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同时大笑起来。
(九)
新年。 1 月 18 日。
我的生日。
临近过年,本想多跑几单,但莹莹坚持要我回家吃晚饭,为我庆生。
7:30。 我准时到家。
打开门,就看到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寿面。 清澈的骨汤,细细的面条在汤里舒展着,汤面上盖着一个大大的荷包蛋还有几片翠绿的白菜。 面碗前,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旁边点缀着一小碟糖蒜。
「对不起,老方,只有这点水平了。 」莹莹朝着我咧嘴笑。
「哪里哪里,受宠若惊了,就是说。 」我也笑道。
她一边用手捶我,一边把我拉到饭桌前坐下。
「天天给人送热饭热菜,你回家也得有一碗热饭吃才对。 」她说。
我心下感动,拿起筷子就开始吸溜面条。
说实话,味道不怎么样。 但我怎么觉得这么甜呢?
她见我吃得差不多了。
就拿出了一个礼盒。
「喏,生日礼物。 」
我兴奋地拆开,发现是一把簇新的电瓶车钥匙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画。
「我的插画通过了,我挣钱了。 嘿嘿。 」她说。
「你上次电瓶车撞了,这次给你整个新的。 至于那幅画,就是我心中的你。 」
我迫不及待地展开画。
一栋栋灯光闪烁的高层公寓,路边摇曳的柳树和开得灿烂的月季花,马路上,内裤外穿的超人戴着「XX 外卖」的黄色帽子,风驰电掣。 超人目光炯炯,面带微笑。
一如既往地笔触简洁,色彩明亮。
「方牧同学,你就是我的超人。 谢谢。 」
我起身一把搂住她。
两个人边哭边笑,就像两个傻瓜。
尾声:
两个月后。
经过系统的服药与心理治疗,莹莹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她已停药,并能从事相对轻松的工作。
她去了一家新公司做文员,工作简单,业余时间画插画。 充实又快乐。
我再次应聘,成为了一名游戏策划师。 虽不是以前那家公司,但因为热爱与勤奋,我很快融入了新东家。
莹莹妈妈虽还是诟病我的条件,但已不再激烈反对。
我们依旧没什么钱,不能经常吃大餐或者去旅行。
就如过去一样,相处的快乐都融进了一盘盘自制佳肴以及徒步走过的大街小巷里。
那天,她兴致勃勃地把我拉起来,让我换上她手绘的情头。
两个高举手臂的卡通背影,在高山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
那是一个月前,我们去爬山看日出的景象。
万丈光芒里,我们振臂欢呼。
我开始坚信:无论再弱小,再艰难,这个世界总有另外一个人,视你为顶顶重要的人。
因为有他/她,你觉得自己绝非一无是处,你觉得,活着真好。
地铁安检员恋爱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