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11 月 29 日傍晚,家住寿山区金银巷的四人结伴外出玩耍,再未归来。
根据警方记录,在几名少年失踪前曾到过一座废弃的厂房,并在厂房内点燃香烛。
现场还留有香烛纸钱,以及一个沾满鲜血的纸人,疑似进行过某种祭拜活动。
第一章:白骨迷踪
对我而言,2021 年 5 月 22 日绝对是一个特殊而重要的日子。
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我的从警生涯和「零证悬案」有了交集。
这天上午 9 点,我来到江城市寿山区公安分局技术中队,采访了中队长张明森。
这次采访是省公安厅宣传处安排的一次常规宣传任务。
采访结束,时近中午。
我和张明森来到分局食堂,正要取餐盘,张明森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点开手机,放到耳旁:「喂,吴所长。 什么?野山坡酒店工地发现人类白骨?!好,我这就带技术队过来!」
我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张明森放下电话,对我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小路,不好意思,我要失陪了。 野山坡一个工地发现了警情,我要带人过去做勘察。 」
我连忙说道:「张队,酒店工地惊现白骨,说不定这是一个宣传队里先进事迹的好题材。 我和你一起去,行吗?」
张明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野山坡距分局很近。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报案地点——野山坡野山酒店工地。
这里虽然名叫「野山坡」,实际上却是寿山区新开发片区的核心地带,方圆十里到处是崭新的写字楼和产业园区。 野山酒店工地位于一片山间洼地,面积约三万平方米,背靠海拔八九百米的巴野山。
三米高的蓝色挡墙一路绵延,将工地和毗邻的巴野山分割开来。 工地基本完成了平场,几辆挖掘机和水泥罐车已经进场,正准开始打地基。
工地靠山的挡墙附近,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戒线内,几名当地派出所警察正和一个头戴蓝色安全帽的胖子说着什么。 不远处,一群工人远远地站着,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见到我们,一名两鬓斑白的老警察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胖子。
「张队,你们可算来了。 」老警察和张明森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我,「这位是?」
「这是省厅宣传处的小路。 」张明森应道,又转头对我说,「这位是野山坡派出所的吴所长。 」
我朝吴所长点头致意。
吴所长也点了点头,转身指了指那个胖子:「这是工地的项目经理,姓李。 」
李经理脸上立马堆满笑容。
张明森也不废话:「李经理,白骨在哪儿?」
李经理朝不远处的挡墙一指:「那儿。 」
「看看去。 」
来到挡墙前,就见一小块刚刚被挖开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宽约 1.5 米、深约 3 米的大坑。 从坑里裸露的灰白色石灰岩来看,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溶洞的入口。
一具白森森的人类骨骸,赫然蜷曲在坑底。
盯着那具白骨,张明森转头问李经理:「死者是怎么发现的?」
李经理一脸惊恐,看了一眼坑里的白骨,又闪电般移开视线:「我们项目地块下面有好几个溶洞,需要回填才能夯地基。 今天中午收工前,我让挖掘机挖一挖这附近的土方,准下午浇筑水泥。 没承想,挖掘机一铲子下去,竟然带出了一具死人骨头……」
张明森点点头,吩咐部下开始勘查。
我和吴所长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盯着身穿蓝色无菌服的技术警们在土坑旁忙里忙外。
半个小时后,初勘结束,李明森下令移动死者。
两名技术警进入坑内,小心翼翼地把遗骸、衣物及周边散落物品逐一取出,放到一块被当作临时检测台的防水布上。 随后,又按照骨骼的位置,将遗骸大致拼凑成一个人体。
望着那个渐渐复原的人形,我不禁喃喃自语:「从骨骼形态特别是盆骨来看,死者应该是男性,而且身材高大,身高至少有 180 公分。 」
张明森看了我一眼:「小路,你还挺内行。 」
我挠了挠头:「以前我当过几年刑警,懂一点皮毛。 」
张明森应道:「死者身上还有多处骨折痕迹,既有已经愈合的旧伤,也有一些没有愈合的新伤。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 」
说着,张明森来到一个正在整理死者衣物的技术警身旁:「有什么发现?」
「洞坑内环境比较干燥,因此衣物保存较好,还没有碳化。 刚才经过确认,死者穿的是运动服,是用涤纶做的,廉价但很结实。 而且……很可能还是一套校服。 」
「校服?」
「对。 」那个技术警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翻动已经半碎片化的衣物,指了指胸口位置的一个圆形图章,「这应该是校徽。 」
听到这话,张明森眼前一亮。 我和吴所长也急忙围了上来。
图章直径约十厘米,上面的图案已不能辨认,但一行用涤纶丝线绣成的文字依旧依稀可见。
那是一个校名。
「寿……技……工……莫非是『寿山技工学校』?!」
认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张明森已经脸色大变。
他转头看向吴所长,像是在寻求对方的支持。
吴所长同样一脸惊愕。
张明森重新盯着校徽,喃喃自语道:「这是寿山技校的校徽!莫非……他就是当年那起案子的……第四个死者?!」
吴所长也低声接口道:「错不了,应该就是他了!当时我还在分局刑警队。 为了这个案子,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我的印象很深刻!对了,我和你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当时,你刚从警校毕业……」
听到二人的对话,我只觉得一头雾水:「当年是什么案子?什么第四个死者?」
吴所长转头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1999 年 11 月 29 日,寿山区金银巷的四名高中生相约外出玩耍,结果集体失踪。 半年后,其中三人在金银巷后山被找到,都已经化成了白骨,有两人身上发现了被钝器重击的痕迹。 第四个人一直没找到。 而他失踪时,正在寿山技校学汽修……」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说的……莫非是『零证 13 悬案』之一的『11·29』金银巷四少年遇害案?」
吴所长默默点头,转身看着那具白骨:「他很可能就是『11·29』案的第四个死者。 但我想不通的是,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这个案子非同小可,急忙掏出手机,在网上温习起「11·29」案的案情——
1999 年 11 月 29 日傍晚,家住寿山区金银巷的刘方庆、徐立勋、朱振强、张洪金四人结伴外出玩耍。 直到深夜,四人未归,家长们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自发外出寻找。 一连三天,家长们找遍了孩子们经常去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遂报警。 第四天,金银巷派出所和社区干部群众近百人展开搜索,但因连日大雨,一无所获。 派出所随后将案情上报寿山区分局,分局高度重视,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投入千余警力展开密集走访排查,并发动干部群众近万人,对几个失踪少年可能到过的区域进行了三次地毯式搜索,仍然没有找到四人,只在寿山区矿业公司的一座废弃办公楼里,发现了几名少年最后的活动痕迹。
而正是这些活动痕迹,为本案增添了浓厚的神秘色彩。
根据警方记录,几名少年失踪前曾到过该厂房,并在厂房内点燃香烛。 现场还留有香烛纸钱,以及一个沾满鲜血的纸人,疑似进行过某种祭拜活动。 同时,现场还发现了大量血迹和打斗痕迹。 经过血液比对发现,现场血迹分属于刘方庆、徐立勋和张洪金。
因案情重大,该案被省公安厅列为「11·29」专案重点督办。 但因连日大雨冲刷,专案组没能找到其他有效线索和可疑人员,侦查工作陷入困境。
4 年后的 2003 年,一名老人到毗邻寿山矿业公司办公楼的金银巷后山挖春笋,偶然挖到了一截人类大腿骨,遂报警。 警方随后对当地进行地毯式搜索,并在一深坑内发现三具白骨。 经比对,确认坑内白骨正是「11·29」案中失踪的刘方庆、徐立勋、朱振强三人。 经法医检测,三人的头骨、肋骨等部位有钝击伤,且有多处是致命伤。
但第四名失踪者张洪金,此后多年仍不知所踪。
因为案件久悬不决,再加上四少年最后留下的现场极其诡异,各种坊间传闻多年来一直萦绕其上,什么「献祭巫术」「招魂仪式」「南洋邪降」,林林总总、怪力乱神、不一而足……
「这案子的来头不小啊。 」再次熟悉案情之后,我嘟哝着放下手机。
一抬头,张明森却掏出了手机。
「看来,我得再找个帮手。 」张明森说着,拨出了一串号码。
吴所长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你要找他?」
「除了他还有谁?他不是『扬言』说,要在退休前把『零证 13 悬案』挨个破一遍吗?今天机会来了。 」
张明森笑了笑,把手机放到耳朵旁:「喂,老教头吗?我是寿山分局的小张!我跟你说啊,今天野山坡有重大发现!我们找到了一具白骨。 根据死者衣服上的校徽,他很可能就是『11·29』案的第四个死者!你马上过来?行,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放下手机,张明森眼里闪过一丝亢奋:「老教头要来,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对他的反应,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老藠头?好吃不?」
张明森白了我一眼:「我说的是著名刑侦专家、『双河省三万刑警总教头』——陈太初!」
听到「陈太初」这三个字,我整个人为之一振:「传说中的『双河神探』……要来办这个案子了?」
张明森点点头:「看来,小路也是老教头的粉丝。 」
我憨笑道:「话说全省三万刑警,有几个不是他的粉丝?我们在警校学的刑侦教材,可都是他编写的呢。 对了,刚才你说,他要在退休前把『零证 13 悬案』挨个破一遍?」
听到这话,张明森的脸色没来由地一紧:「没错。 」
从他的表情里,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决定套一套他的话,于是故作轻松地说:「刑侦专家就是不一样,临退休了还要立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功!」
「他和这些案子过不去,可不是为了立大功,而是因为『零证悬案』还欠着他一条命!」
张明森撂下这句话,指挥手下继续忙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又问一旁的吴所长:「张队说『零证悬案』欠着老教头一条命,这话什么意思?」
吴所长看了我一眼:「你知道『8·4』特大军火毒品走私案吗?」
「知道,那是 30 多年前的老案了,也是『零证 13 悬案』里的一件。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是 90 年代初,一个跨国走私集团想把一批军火和海洛因从东南亚运到双河。 幸好我们有侦查员潜伏进了这个走私集团,及时把情报送了出来。 在经过西南边境的时候,这批军火连同 10 公斤海洛因都被截获了。 但可惜的是,走私集团的主要成员逃脱了,而且他们还残忍杀害了那名潜伏的侦查员。 当年,这个案子闹得很大,被列为了省厅挂牌督办的重大悬案之一。 但……这和老教头有什么关系?」
吴所长轻轻叹了口气:「那个牺牲的侦查员,是老教头的发小。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考进了警校。 据说,他还救过老教头的命。 按照老教头的脾气,要不破案找出真相,还自己兄弟一个公道,恐怕退休也不得安宁……」
我心里陡然一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大专家的心结,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半小时后,东北方一阵黄尘滚滚。 一辆杏黄色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冲到眼前,又一个急刹停到了工地旁。
车门猛地推开,跳下来一个身材瘦削的小个子老头。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留着一头不超过两毫米的板寸头,两鬓斑白、皮肤黝黑,五官轮廓清晰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犹如猎鹰般奕奕有神。
我望着那老头,一种高山仰止之情袭上心头:「这位老伯,就是鼎鼎大名的『双河神探』、『全省三万刑警总教头』、著名刑侦专家陈太初……」
第二章:神探的助手
看到小老头,张明森和吴所长立即满脸堆笑:「老教头,好久不见了。 」
陈太初开门见山:「张麻子,死者呢?」
张明森指了指防水布:「在这儿。 」
听到「张麻子」这个称呼,我一个没忍住,乐了。
陈太初瞥了我一眼:「你谁啊?」
迎着他猎鹰般的眼神,我下意识地站直身子:「陈老师好,我是省厅宣传处的小路!」
却不想,陈太初竟然一脸嫌弃:「宣传处的?你们李处长派你来的?不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拍马屁,跑这儿来干嘛?」
平白无故被他这么一怼,我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回答。
张明森急忙解围道:「今天小路来采访我们队,也是省厅安排的任务。 」
「别给我添乱就行!」
陈太初撂下这句话,大步走到那具白骨前,俯身蹲了下来。
张明森和吴所长也跟了过去。
我则站在原地没动,心里一阵嘀咕:「这老头说话怎么带刺儿啊!我又没碍着他什么事,他至于这么说么!难不成专家都这么拽?」
这时,陈太初忽然发话:「张麻子,死者身份确定了么?」
张明森一脸苦笑:「电话里我不都说了,根据死者身上的校徽,他有可能是『11·29』案的失踪少年张洪金。 但究竟是不是,还要等法医检验结果……」
张明森话还没说完,陈太初就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死者就是张洪金!」
张明森一愣,正色道:「老教头,不比对死亡时间和 DNA 信息,就凭一个校徽,还不能确定他的身份吧。 」
「我说他是,那他就是!」陈太初语气斩钉截铁,用手指着死者的左小腿骨和左前臂,「这么明显的证据,你都没发觉?」
张明森一脸茫然:「注意到了啊!死者左小腿和左前臂都骨折过,腿上还有用钢钉固定的痕迹,但后来愈合得很好。 而且他身上还有好几处骨折……可这和张洪金有什么关系?」
陈太初发出一声冷哼:「『11·29』案卷宗第 9 页上明明有记录,张洪金初二时摔断过腿,在家待了小半年,他伤的就是左小腿;初三那年,他的左前臂也受伤骨折,半年后才愈合,他差点因此耽误中考——死者左小腿和左前臂的骨折,正是已经愈合的旧伤,和张洪金的情况相符!你别跟我说这是巧合,同一个技工学校,同时招到两个左小腿和左前臂骨折过的学生,你觉得这概率有多大?连案卷都记不住,你老年痴呆提前了?」
见张明森也被一阵怼,我对陈太初又是一阵高山仰止,同时竟也有些释然:「原来,这老头刚才并不是针对我——怼天怼地怼空气,可能是他的习惯……」
听到陈太初的话,张明森也是一惊:「老教头,都二十多年了,你还记得卷宗上的内容?」
「我每个字都记得!」陈太初站起身来,「对我来说,有这个收获就够了。 你们继续勘察,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这里弄完以后,把初勘报告送到省厅刑侦总队走个程序,申请和『11·29』并案调查。 一旦专案重启,就由我来接手!」
说着,他放缓了语气,又补充道:「对了,死亡时间和 DNA 信息还是要比对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
张明森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红着脸点点头:「老教头,现在你要做什么?」
「我?」陈太初坏笑起来,「我就在这儿盯着你们,免得你小子又漏掉什么线索……」
张明森的脸又是一红。
接下来几个小时,在收集完死者的骨骼、残存身体组织、衣服和随身物品之后,张明森又带着技术警们钻进溶洞坑,掘地三尺,把坑里的泥土细细筛了一遍,并提取了大量样本。
也许是迫于陈太初的压力,这次勘查做得异常仔细。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
虽然陈太初一脸嫌弃,但我还是厚着脸皮,跟着他和张明森回到分局。
晚上 9 点,关于野山酒店工地白骨案的初勘报告送到了省公安厅,立即引起高度重视。 省厅领导当即做出三条批示:
一是重启「11·29」专案侦查工作,并将野山酒店工地白骨案和「11·29」案进行并案侦查。 同时,以白骨案和「11·29」案发生地寿山区分局为主力,动员全市相关各分局和刑侦、技侦、法医、户籍、宣传等职能部门,对专案组进行重组。
二是尽快将野山坡死者的死亡时间及 DNA 信息与张洪金进行比对,确保万无一失。
三是由省厅宣传处牵头,建立专案信息新闻发布工作机制,确保关于案件侦查进展的官方信息及时通过新闻媒体发布,杜绝因信息发布不及时造成的民间谣言和社会恐慌。
见省厅批示提到了「宣传处」,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也在我心里不可抑制的萌发。
我决定实施这个想法,完成心里的一个夙愿。
当天深夜,我拨通了直属领导、省厅宣传处李处长的电话,向他说明了我的意图。
我的打算,显然出乎李处长意料:「你想作为专案组宣传专干,全程跟着老教头参与『11·29』案的调查?」
「对。 『11·29』案影响重大、社会关注度极高。 作为著名刑侦专家,老教头进入专案组,一定会冲到第一线,亲自对案情进行重新走访、分析和推理侦查。 如果我能以宣传专干身份跟着他经历整个侦查过程,一旦破案,就能第一时间对案件侦查工作进行全面报道——这既能宣传全省公安工作,更能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行,我这就给省厅打报告!」
「处长英明!」
「你可别贫啊。 明天上午,省厅要在江城市局召开专案组会议,我也要参加。 到时候,我给你争取一个接近陈太初的机会。 」
「太好了,谢谢处长!」
和李处长结束通话,我只觉得豪情万丈,兴奋得三点多才睡着。
那天,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行走在红色的浓雾中,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我,身影高大、健硕,就像一座铁塔。
我认出了那个背影,大声喊道:「老八!」
老八缓缓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
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耳旁传来一声闷响。
「砰!」
那是枪声。
老八的身体轻轻一颤,胸前出现了一个洞,鲜血从洞里喷涌而出。
「老八!」
我嚎叫着想要掏枪,却发现腰间空空如也。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老八高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犹如狂风中摇曳的树叶。 团团血雾从他身上各处腾起,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老八!」我发疯般想冲过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
这时,老八艰难地回过头,冲我发出一声吼叫:
「快走,替我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张开双臂,猛地朝前冲去,就像要拥抱面前无边的血雾……
「轰!」
我猛地惊醒,身上全是冷汗。
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才慢慢坐起。
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八,我找了一个高手帮忙,这次一定找到那伙人,给你报仇!」
第二天上午 9 点,江城市公安局,「11·29」金银巷四少年遇害案暨野山酒店工地白骨案并案调查动员会召开。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王福广、江城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寿山区分局局长、分管副局长、省厅相关部门和市及区分局相关科室负责人参加了会议。
陈太初和李处长也来了。
会上,王福广宣布了省厅重启「11·29」案调查的决定,同时宣读了关于重组专案组的任务分工,其中明确提到「省厅刑侦专家陈太初为专案组提供侦查技术指导,并展开独立调查」。
听到陈太初的任命,我心中一阵狂喜:「老教头要开展独立调查?这下,有机会见识他的能耐了!」
随后,专案组对侦查工作进行了部署和分工:以寿山分局作为主力,江城市局、其他区分局和省厅相关部门配合,兵分两路,重点开展「相关人员走访调查」和「技术证据及线索收集」两条战线的工作。
中午 11 点过,会议一结束,李处长就带着我拦住了陈太初。
「老教头,专案已经重启,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考虑到你要同时协调分局和省厅多个部门,我们想安排小路作为你的专职助手,专门协助你开展工作!」
听到这话,陈太初先是一愣,随即斜了我一眼:「不需要。 」
见陈太初不给面子,李处长也不气馁,满脸堆笑地说:「小路可是我们宣传处的主力,脑子灵活,腿脚也勤快。 你带上他可以省不少力,他也能跟着你涨涨见识……」
「我说了,不需要!」陈太初一脸不耐烦,「小李子,你不就是想放个耳目在我身边,等案子破了,好写篇稿子吹捧吹捧专案组?你的小心思我会不知道?带个搞宣传的在身边,我有这闲工夫?」
「好好的宣传工作,怎么就变成『吹捧』了?」李处长嘟哝了一句,一时也不知怎么接话。
见李处长都被怼得无语,我忍不住插话道:「陈老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我也是警察,也会搞侦查!」
陈太初发出一声冷哼:「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写稿子拍别人马屁,这叫警察?能破几个案子?」
我一听,火了:「当年在警校,我学的也是刑侦,也当过刑警,办过大案!」
「就你?」陈太初一听,乐了,「你破过什么大案?」
「……」我再次语塞,犹豫了一秒后,狠狠一咬牙,抬起手扯开衣服,亮出了左肩。
在左肩上,还存留着一处伤痕。
那是我作为刑警最后一次办案时留下的旧伤。
看到那伤,陈太初眯起眼,不言语了。
见我这阵势,李处长急忙帮腔:「老教头,这可是枪伤!」
我冷冷地盯着陈太初:「陈老师,我这次想当您的助手,不管你怎么拒绝,我都会锲而不舍,直到你同意,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几年前,我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但我无怨无悔,因为这也是工作!」
李处长满脸赞许,小声嘀咕道:「老教头,你瞧瞧,咱们宣传处的年轻人就是有种,还敢跟你顶嘴!我都没这胆量……」
陈太初依旧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就像要把我吸进去。
好一阵子,他才幽幽问道:「最近十年,本省涉枪的案子不多啊……这是哪起案子受的伤?」
我应道:「『9·27』连环枪击案。 」
听到「9·27」几个字,陈太初原本冷峻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原来如此。 我看你很面生啊,『9·27』案发的时候,你是在长丰分局?」
我点点头,穿好衣服。
「我看过当时的案情通报,上面说长丰分局有两个伙计奉命抓捕一个抢夺惯犯,却遭到多名持枪暴徒袭击。 两个伙计以寡击众,一死一伤……你,就是伤的那个?」
我轻轻点点头。
陈太初的语气重新变得冷峻:「你们那次行动失败,完全是经验不足造成的!」
言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我急了,大声喊道:「正因为侦查经验不足,才要向你学习!当年『8·4』案的时候,你不也有战友牺牲、不也看着凶手逃脱?你发誓要破获全部『零证悬案』,不也是想凭借自己高超的侦查能力,最终抓住凶手、替战友报仇?我、我也想和你一样!」
我这番话既发自肺腑、又满是奉承。 也不知其中哪部分起了作用,总之,陈太初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8·4』案?」
我使劲点点头:「我还知道,你想在退休前把『零证 13 悬案』挨个破一遍!陈老师,我也想抓住潜逃的凶手,替自己的战友报仇,就像你一样!」
在说后面五个字时,我有意加重了语气。
陈太初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搞宣传的,为了当我的跟屁虫,看来你还下了不少功夫。 这样吧,咱们约法三章,你要能做到,我就让你跟着!」
我急忙点头:「别说约法三章,三十章都行!」
「行。 」陈太初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侦查期间全天无休,我任何时间给你来电话,必须秒接;让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必须立即行动,无条件服从。 第二,对我的侦查思路,不要问东问西,更不能有任何异议。 第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还没想好:「暂时就这些吧,能做到吗?」
我脱口而出:「能!」
「行,今天下午两点,开车到省厅来接我。 记住,要开没有警用标识的车,穿便服!」
说完,陈太初转身要走。
我犹豫了一下,问道:「陈老师,今天下午我们去哪儿?」
「重访知情人。 」
陈太初扔下这几个字,快步走进了电梯。
第三章:张洪金家属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我向处里要了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越野车,千恩万谢地告别李处长,又回家换了一身便服,来到省厅门口接陈太初。
下午 2 点,陈太初准时出现。
看见我,他径直开门上车:「张洪金家属来认尸了,先到寿山分局。 」
我赶忙发动汽车,向寿山区一路驶去。
第一次和「双河神探」共乘一车,我很想套套近乎,但一想到「约法三章」,又只能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陈太初倒是主动开了口:「搞宣传的,这案子的案情,你熟悉不?」
我用力点头:「熟。 」
「那你和我说说,四名死者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家庭情况怎么样?」
「哟,老教头这是在考我?」我立马紧张起来,回忆了一下案件卷宗上的内容,说,「四名死者是初中同学,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 其中,刘方庆家庭条件最好,他爸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他也是几个孩子的头。 朱振强家里条件一般,张洪金和徐立勋要差一些,特别是徐立勋。 他是孤儿,跟着奶奶生活。 2002 年,徐立勋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年,他奶奶就去世了。 哦,还有,张洪金的爸爸好像就在刘方庆家的公司打工。 」
对我的回答,陈太初似乎还算满意:「那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他们被杀的?」
我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最有把握的答案:「除了张洪金和刘方庆,其他两个死者是家里的独生子。 难不成……是绑票不成,被撕票了?」
这次,陈太初显然很不满意:「卷宗上明明写着,从四个人失踪一直到尸体被发现,受害者家属从始至终没有接到过任何勒索要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叫『熟悉案情』?」
「那……」我开始发慌,「他们是遇到了心理变态。 凶手为了取乐,随机盯上并杀害了他们?」
陈太初斜眼瞪着我:「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非常小。 毕竟,能同时控制住四个小伙子,并且把他们一一杀害,只有一个变态恐怕很难做到,除非死者被下了药或者凶手有枪。 」
我点点头,又说道:「还有一种可能是仇杀。 刘方庆等人的遗骸上,都有被钝器猛烈击打留下的致命伤。 张洪金死因尚不明确,但很可能也是钝器击打致死——凶手下如此狠手,说明对死者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陈太初又问:「还有呢?」
「还有?」我黔驴技穷,索性转守为攻,「陈老师,您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陈太初转过头,凝望车窗外迅速移动的街景,深邃的双眼熠熠生辉。
我屏息凝神、满心激动地等待他的回答,时间好像都凝固了。
却不想,他只吐出八个字:「证据不足,暂不评论。 」
「……」
见我一脸郁闷,老教头竟然坏笑起来:「这个案子,我也是刚接手的。 以前调查所得的线索,还不足以支持任何一个合理的推论。 因此,我才要重新走访受害者的家属和他们的老师,争取找到新的线索。 如果真能有所收获,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
我觉得被他摆了一道,悻悻地说:「看来,陈老师也被『零证悬案』难住了…」
听到这句话,陈太初脸色猛地一沉:「『零证悬案』根本不存在!」
我脖子一缩,不敢言语了。
说话间,汽车已来到寿山分局。
停好车,我和陈太初直奔地下负一楼的法医室。
刚到负一楼,一声凄厉的哀嚎就在我们耳旁炸响。
「我的儿啊……」
我叹了口气:「张洪金的家属已经到了。 」
我们快步走进法医室,就见一名老年妇女正趴在摆放着张洪金遗骸的解剖台上,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张明森和寿山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刘利以及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正在好言相劝。
见我们到了,刘利说:「老教头,这就是张洪金的家属。 这位是他母亲,这是他弟弟。 他们来了一个多小时了,老太太一直哭,什么都没问出来。 」
老教头走过去,朝陌生男人点点头,又轻轻扶住老年妇女的肩膀,柔声说:「你就是宁大姐吧?请节哀。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手绳之以法,还小木头一个公道!」
听到「小木头」这三个字,张洪金的母亲浑身一颤,抬起红通通的泪眼看着陈太初:「警察同志,你知道洪金的小名儿?这么多年了,害他的坏人一直没抓到,他的小名儿也只有我们家里人还记得……」
「我也记得!办这个案子的警察都记得!」陈太初语气铿锵地说,又轻轻把张母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宁大姐,现在小木头找到了,我们想请你再回答几个问题。 有你们亲属的协助,这次一定会抓住凶手!」
望着陈太初坚定的脸,张母默默点了点头,又对张洪金的弟弟说:「洪银,警察同志要问话,你也一起来。 」
张洪银很听话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他母亲身旁。
「谢谢你们。 」陈太初说着,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解剖台,「洪金的身份确认过了?」
「对,就是他……」张母的眼圈更红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出门就是穿的这身。 校服的拉链还换过,是我亲手换的,我都认出来了。 没承想,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竟变成了一堆骨头……」
「那天出门前,洪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就跟平时一样。 以前你们也问过。 」
「失踪前,他提到过什么特殊的人吗?比方说,谁和他有矛盾,又或者谁让他害怕了?」
「没有。 」
「那天他是几点出门的?」
「吃过晚饭就出门了,大概 7 点过吧,记不清了。 」
「他身上带贵重东西没有?像手表什么的。 」
「没有,我那可怜的孩子,哪儿有什么贵重东西……93 年,我和他爹就下了岗。 后来,他爹到刘总的运输公司上了班,日子才慢慢好过一些,但也没钱给他买手表啊……」
说着,老太太眼圈一红,又掉下了眼泪。
陈太初暂停提问,示意我去给张母倒水。
我立即跑出太平间,到隔壁办公室倒了两杯水,又飞快地冲了回来。
一进门,刚好听到陈太初的下一个问题:「宁大姐,听说小木头是早产儿?」
「对,这孩子提前两个月就出来了。 就因为这,他脑子不太好使,要不怎么叫他『小木头』呢!以前家里没什么钱,我怀他的时候没吃什么补品,当时要是补好了身子,说不定他能像他弟一样聪明……」
张母看了一眼张洪银,又抹了一把眼泪。
张洪银急忙安慰道:「妈,您别这么说,我哥他又不是傻子,只是不像有些人那么狡猾。 医生都说了,他这不叫傻,叫憨厚!」
「对,我看了小木头的档案,从医学上来讲,他的智力没有残疾。 」陈太初也帮了一句腔,又问道,「那段时间,小木头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比方说,跟女朋友吵架?」
张母摇了摇头:「他哪儿有女朋友啊。 谁家闺女看得上他这样一个木头愣子。 」
「那他失踪那天,其他几个人有什么异常吗?」
「不知道。 那天,他只说去找朋友玩,吃过晚饭就出门了。 后来,我听说方庆他们几个也出事了,才知道他们是在一起的。 」
「他们几个爱串门吗?」
「不,他们从来不串门,一般都是出去玩。 十多岁的孩子嘛,都不喜欢大人在场。 」
「也是,要不怎么说『半大小子,烦死老子』呢。 对了,小木头初中时骨折过?」
「对,这孩子脑子笨,手脚也不利索,初二时出去玩,左腿就摔折过一次,还多亏方庆他们几个把他送回家的。 当时,小满还伤心地哭了。 初三下学期,他上体育课的时候,又把手给弄折了,可把我给心疼坏了。 」
「你刚才说的『小满』,就是刘方庆的弟弟刘方满?」
「对。 」
「他也跟刘方庆他们几个一起玩儿?」
「对。 他是小弟弟嘛,就喜欢跟在哥哥们屁股后面。 」
「刚才听你说,刘方满和小木头也挺好?」
「嗯,小木头和刘家兄弟的关系都挺好的。 」
陈太初点点头:「那之后,小木头还受过伤吗?」
「我记得就那两次。 不过,他倒是经常会摔跤、碰伤之类的。 男娃嘛,调皮捣蛋总是有的,我们也没怎么在意。 」
「好的。 」
陈太初再次停了下来,脸上表情愈发凝重。
听了刚才的一轮提问,我略感失望。
虽然「双河神探」亲自出马,但似乎并没有取得什么突破。
随后,他又提了一些问题,但都是之前调查提过的,张母也没有提供新的线索。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 4 点过,陈太初朝一旁的刘利和张明森点点头,表示提问可以结束了。
刘利立即站起身来,对张母说:「大姐,洪金的身份已经确认,我们还要对他和他的遗物做一些检测。 这是为了尽快抓住凶手,请你们理解和支持。 等检测一结束,我们就通知你们来领他回去。 」
张母轻轻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白骨,再次泪如雨下。
我们把这对母子送到门口,刘利又安排了一辆车,准把他们送回家。
母子俩上车的时候,陈太初突然发问:「大姐,洪金他爹没来?」
张母叹了口气:「别提了。 前年,他爹就没了,脑淤血。 」
「哦,你们娘俩可真不容易。 不管怎么说,今天小木头找到了,也算了了他爹的一个牵挂。 」
陈太初这么说,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家属的情绪。 没承想,张洪银却并不买账,愤愤地说:「牵挂?就算我爸还活着,他也不会来看我哥!」
「哦?」陈太初听出他话里有话,于是开始诱敌深入,「大兄弟,你的意思是,你哥和你爸关系不好?」
「我爸很封建,他觉得我哥不太聪明,一直嫌弃我哥!就因为这个,后来才要了我……」
「你别胡说!」张母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弟弟,你爸当然更宠你了!他对你哥也很好!」
张洪银一扭脖子,不言语了。
陈太初挤出一个笑容:「看来,这俩兄弟感情很好嘛!对了,洪金他爹是在刘方庆家的运输公司上班吧?你们两家关系怎么样?」
提到刘方庆一家,张母脸上有了一丝温暖:「我们两家关系很好。 虽然刘总是木头他爹的老板,但方庆没有一点少爷的架子。 他和小木头初中就是好朋友,一有空就和小勋、小强他们一起玩儿。 可能是看方庆的面子,刘总对我们家也不错。 有一次小木头弄伤了腿,他还给了三千块的红包,说是给小木头补身子!你说说,人家富贵不忘本,这是多好的人啊!」
「你们两家关系是不错。 」陈太初应了一句,「刚才你说,小木头有一次弄伤了腿,就是他初二骨折那次?」
「对。 」
「当时刘方庆他们都在场?」
「对,还是他们把小木头送回家的,要不然,这小子连道儿都走不了,还不知要怎么办呢。 」
陈太初又问道:「初三小木头弄伤手那次,也是他们几个送回来的?」
「这次他是上体育课弄伤的。 伤的是手,能走道儿,他是自个儿回家的。 」
「这次刘总没给红包?」
「给了。 小木头他爹不是在刘总公司上班吗,刘总就把红包直接给他爹了,但这次我们说什么都没要。 做人要有志气,哪能老靠别人施舍呢!警察同志,你说对不?」
陈太初点了点头,正想继续往下问,却听到一旁的张洪银发出一声冷哼:「他们家也没那么好!刘方庆为人很霸道,以前在学校是出了名的!」
张母一听,呵斥道:「方庆哪里霸道了?以前你们几个出去玩儿,哪次不是人家掏钱?那不叫『霸道』,叫『仗义』!」
「总之,我就是不喜欢他们!」张洪银又是一声冷哼,伸出手拉开汽车门,低头自顾自钻了进去,又「砰」地关上了车门。
陈太初看了他一眼,走到汽车旁问道:「刘方庆怎么个霸道法?」
张洪银很没好气地说:「他上初中时,经常和其他班的打架。 当时很多人都知道。 」
「刘方庆和你哥也打过架?」
「没有。 」
「那你哥和他发生过矛盾吗?」
「不知道。 」
「他对你哥怎么样?」
「他俩经常一起玩儿,打游戏、看电影、吃零食,也的确是刘方庆买单。 但我哥好像不太喜欢他。 」
「哦?」陈太初来了兴趣,「他和你说过不喜欢刘方庆?」
「没有。 」张洪银摇摇头,「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
「好吧。 如果你还想起什么,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
陈太初问完张洪银,重新回到张母面前。
「大姐,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刘方庆和小木头他们几个关系这么好,他们有没有想过要拜把子?就像刘关张那样来个『桃园三结义』?」
「这个我可没听说过……真那样的话,我们家小木头也算高攀了。 」张母应了一句,随即又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警察同志,你是想问,小木头他们几个最后到过的地方,为什么会有香烛纸钱和纸人吧?」
「对。 」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但就算是他们要结拜,也该用水果和酒当祭品啊。 纸钱和纸人……不是给死人用的么?」
说到「死人」两个字,一丝惊恐掠过了张母布满皱纹的脸。
望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陈太初没再说什么,伸手替张母拉开了车门。
第四章:诡异祭坛
送走张洪金的家属,已经下午 4 点 36 了。
陈太初看看表,对我说:「现在去金银巷。 」
「金银巷?其他被害人家属不走访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忘了『约法三章』了?」陈太初一瞪眼,「我约了刘方庆的家属,他们明天上午才有空。 明天下午和后天,我约了四少年的初中班主任和朱振强的父母。 徐立勋唯一的亲人已经去世,他这条线也就断了。 今天下午还有时间,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 」
「得令。 」我皮了一句,和他一起钻进了汽车。
金银巷距寿山分局仅八公里,位于巴野山东北侧。 发现刘方庆等人遗骸的金银巷后山,就属于巴野山的分支。 而发现张洪金遗骸的野山坡,则处在巴野山西南侧山脚下。 从方位上看,两地呈一条对角线,直线距离仅一公里。
联想到两处埋尸地点,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刘方庆等人是在金银巷后山被发现的,张洪金却是在一公里外的野山坡……凶手为什么要单独把他弄到另一个地方?难道他有什么特殊?」
怀着这个疑问,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陈太初。
他笔直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我很想把疑问说出来,但又顾忌「约法三章」,终于没敢开口。
十分钟后,金银巷到了。
在巷口停好车,我和陈太初走进巷子。
沿着宽敞却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朝前走,巷子两侧灰色的破旧楼房和拥挤的商铺涌进视线,和不远处拔地而起的写字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金银巷旁边,就是寿山矿业公司等多家外迁企业的旧厂区,当年也曾辉煌一时。 新世纪以来,随着传统工业逐渐外迁,大量工人跟着搬走,金银巷和毗邻的旧厂区随之没落。
如今,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小商贩、外来务工者和不愿搬家的退休工人,眼巴巴盼望着这里能像寿山区其他区域那样成为开发区,狠狠赚一笔拆迁费。
「11·29」案的四名死者,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 但如今,这里早已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就连他们的家人,也已经相继搬出了金银巷。
和金银巷毗邻的矿业公司旧办公楼,就是这些失踪少年最后出现的地点。
陈太初一路健步如飞,我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穿过拥挤的街道,又穿过一条羊肠小巷,在蛛网般的巷子和小道之间九转十八弯,用了十多分钟才穿出巷子。
穿出巷子的一瞬间,我只觉得赫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灰色的砖墙、残破的半截烟囱和黑色的石棉瓦屋顶,如同一幅饱蘸岁月痕迹的古老油画,向现世的人们述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平线上,林立的塔吊和正在拔地而起的写字楼,正一点点吞没这个老工业区残存的记忆。
我仰望废弃的厂区:「这里就是矿业公司旧址?这么多年都还没拆,不容易啊。 」
陈太初接口道:「矿业公司搬走以后,这里空置了几年,后来变成了仓库,一直使用到两年前。 前年,寿山区开始建设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这一片才开始拆迁。 」
「陈老师,您知道的可真多。 」
「百度上都有,你不会用么?」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 8 层高的巨大建筑物前。
这里,就是矿业公司的废弃办公楼。
在这栋办公楼背后,横亘整个寿山区的巴野山赫然耸立。
22 年前,张洪金等四人失踪前,曾在这里举行了一场诡异的祭拜仪式。
望着大楼前宽敞的水泥公路,我苦笑道:「陈老师,明明可以开车过来的,我们何苦要走这么久?」
陈太初白了我一眼:「当年,四个死者从金银巷家里出来,一直走到这座办公楼,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什么地方,沿途可能遭遇过什么,不重走一遍怎么知道?伟人说过,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这点路都懒得走,你还当什么警察!」
我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跟着他进了楼。
我们首先来到 3 楼的一间办公室。
在「11·29」案的卷宗上,这里就是发现诡异祭拜现场的地方,也被认为是当年四名少年遇害的第一现场。
22 年前的 12 月 5 日,四少年失踪的第九天,寿山区分局组织的搜救队进入这座废楼,在位于大楼 3 层的房间内,见到了极其诡异的景象。
在这间办公室的一角,插着几根点过的香烛。 贴着金箔的杏黄色纸钱撒了一地。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房间脏兮兮的地毯上,还躺着一个破碎的男性纸人,一道密集的喷溅血痕从纸人身上一直延伸到墙上。 四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也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点。
根据警方的现勘报告,房间内的血迹分属于刘方庆、徐立勋和张洪金三人。 现场被人为清理过,但还是发现了一道拖拽重物的痕迹。
当时,警方根据现场判断,四名少年可能已经遇害,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此后多年,案件始终未能侦破。 随着刘方庆等三人的遗骸被发现,这件久悬未破的迷案,也逐渐成为坊间各种灵异怪谈的绝好素材,诸如降头、邪术、续命、修仙之类的传闻在街头巷尾和互联网上流传。 两年前,老楼再次废弃,同一时期,互联网自媒体兴起,这里很快就成为灵异红网打卡地,各种打着「探灵」「通灵」幌子的博主纷至沓来……
而造成这些闹剧的根源,就是案件迟迟未破。
案发 22 年之后,我跟随陈太初踏进这个被诡异和灵异笼罩的房间,心情也有些沉重。
这是一个面积约 30 平米的长方形办公室。 室内没有摆放家具,显得很空旷。 地板上满是灰尘,几个塑料编织袋胡乱堆放在墙角。
陈太初说,「11·29」案发生后的第四年,这个房间和整栋大楼一起被改成了仓库。 因为忌讳这场血案,很少有人愿意把货存在这里,房间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的。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我们并没有什么发现。
陈太初倒也不着急。 他不慌不忙踱着步子,来到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前,眯起眼向外张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城市和建筑工地相继亮起了灯。 在阑珊灯火的映照下,并不险峻的巴野山耸立在天地之间,透出一种诡异的苍茫。
望着巴野山,陈太初说:「搞宣传的,你爱爬山不?」
我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陈老师,时间还早,我陪你到金银巷后山转转?」
「你这智商,还不算太低。 」
傍晚 6 点 45 分,我们沿着废弃办公楼背后的小路,开始攀爬巴野山。
巴野山虽然说是「山」,但除了海拔九百多米的主峰外,大部分高不过两三百米,更像是一连串丘陵,横亘在整个寿山区。 因此,连接金银巷的巴野山支脉,也被当地人称作「后山」。
沿着水泥铺就的小径,我们只走了五六分钟,就来到了三人被发现的地点。
这是位于山顶的一片小树林。
据说,这里以前还有一片荒坟。 2003 年盛夏,就是在这片树林里,一名挖竹笋的老人发现了一截埋在土里的人骨。 随后,警方对当地进行挖掘,找到了刘方庆、徐立勋、朱振强等人的遗骸。
经查,三人的遗骸上都留有钝器击打的伤痕,且有多处为致命伤。
从此,「11·29」失踪案变成了「11·29」四少年遇害案。
如今,小树林依旧茂盛。 一条宽敞平整的柏油公路从树林旁穿过,一个新建的楼盘耸立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灯火通明。
和当年相比,这里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和陈太初钻进树林,在当时的现场照片指引下,找到了刘方庆等人被发现的大致地点。 转了几圈,我们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随后,我们走出树林,简单查看了周遭环境。
我眺望四周,发现这里可以同时看到矿业公司旧办公楼和金银巷。 而从这里翻过山脊,距发现张洪金遗骸的野山坡也不过一公里路程。
这个地点,似乎正好处在四少年最后活动区域的中心点上。
之前曾困扰我的问题,再次袭上心头:「凶手既然把刘方庆等他们三个埋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把张洪金单独埋到野山坡?」
我终于忍不住发问:「陈老师,四名死者中,只有张洪金被埋在野山坡。 凶手为什么要对他搞特殊?」
陈太初还是那句话:「证据不足,暂不评论。 」
说着,他看了看表:「差不多了,回去吃饭。 」
「看来,就算是『双河神探』,也拿『零证悬案』没辙啊……」
我满心失望,只得跟着陈太初下了山。
回到汽车旁,已经快晚上 8 点了。
我们驾车来到寿山分局附近的一条美食街,准吃饭。
陈太初好像对这里很熟,带着我走进了一间特色面馆。
坐定后,我拿起菜单,主动和他套近乎:「陈老师,您喜欢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
陈太初倒也不客气:「泡椒牛肉面,加醋加辣。 」
「行。 我也要这个。 」
「搞宣传的,我建议你点一个特级红油猪脑面。 」
「红油猪脑面?好吃么?」
「你应该多吃点猪脑。 俗话说『吃哪儿补哪儿』,懂不?」
「……」
我无语凝噎,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份面。
迫于陈太初的淫威,我还真给自己点了一份红油猪脑面,而且也是加醋加辣的。
还别说,这红油猪脑还挺好吃……
8 点 20 分,我们吃饱喝足,回到寿山分局。
刚在分局门口停好车,陈太初的手机就响了。
「喂,张麻子,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你们有重大发现?行,我们这就过来。 」
一分钟后,我和陈太初来到了负一楼的法医室。
张明森、刘利和寿山分局主任法医李卫东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
看见我们,三人立即围了过来。
张明森说:「老教头,从昨天到今天,我们对野山坡工地发现的遗骸、死者随身物品和附近土壤样本进行了检验,有了重大发现……」
陈太初打断他的话:「说重点!」
「重点有三个!一是我们将野山坡遗骸和张洪金的死亡时间以及 DNA 信息进行了比对,最终确认就是张洪金。 二是我们对他的遗骸和随身物品进行了检验,找到了两个新物证……」
「什么物证?」
「就是这两个。 」张明森从解剖台上拿起两个物证袋。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个黑漆漆的圆锥形物体,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这是昨天在遗骸旁找到的,当时以为是块石头。 今天经过检查才发现,这是一块严重锈蚀的金属,而且可能是一柄斧子或者铁锤的头部。 因为我们在金属上发现了一个上下贯穿的孔洞,很像是联接木质手柄的接口。 不过,和常见的木柄工具接口不同,这个孔洞是三角形的。 」
陈太初眼前一亮:「这是一种什么工具,种类确定没有?」
「暂时还没有。 」张明森解释道,「应该是一种木柄工具,但具体是什么,还要经过比对才知道。 」
陈太初点点头:「这是一个重大发现!」
听了他们的对话,我也跟着兴奋起来:「这很可能是作案凶器!」
「没错,这个发现非同小可。 」刘利插话道,「考虑到刘方庆等人身上的钝击伤,我们怀疑这就是凶器。 可惜的是,因为时间太久,这个铁疙瘩上已经提取不到指纹或血迹了。 」
「抓紧把它和市面上的常见工具进行比对。 一旦确定工具类型,就立即和三名死者的伤口进行比较!」
陈太初嘱咐了一句,又看向第二个物证袋。
第二个袋子里,放着一个长条形物体,形如一根筷子,长约 15 厘米,直径约 1 厘米,隐约能分辨出其材质是质地坚硬的树脂,外面还包裹了一层已经严重锈蚀的金属。 这东西虽然经过清理,但由于长期埋在地下,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陈太初眯缝端详很久,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这是什么?」
张明森说:「初步推测是一根发簪。 」
「发簪?扎头发用的发簪?」
「对。 这种发簪是树脂材质,外面包裹了一层金属,因此才没有被腐蚀。 而且……」
张明森脸上,没来由地拂过一丝疑虑。
陈太初急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算什么!」
李明森嘟哝道:「这就要提到我们的第三个发现了——但也是这个发现,让我们对之前的调查结论产生了怀疑……李主任,你来说吧。 」
「好。 」一旁的李卫东接口道:「今天,张队带人检验现场物品的同时,我也对遗骸进行了检查,发现遗骸上有多处骨折……」
陈太初再次不耐烦起来:「说点我不知道的!」
「……」李卫东咽了口唾沫,「我们发现,除骨折外,死者肋骨、左手骨、肩胛骨上还有三处刀伤,但都不是致命伤。 通过刀痕特征及走向判断,留下这些伤痕的是同一把或多把相同型号的刀具,其中既有从正面刺入的,也有从侧后刺入的。 据此推断,受害人生前曾被一名或多名凶手用刀从不同方向攻击过。 」
「更让人不解的是,我们在张洪金身上还发现了另一种伤口。 」
「另一种伤口?也是锐器伤?」
「对。 」李卫东说着,脸上充满了迷惑,「我们在张洪金的左后侧肩胛骨及肋骨内侧,分别发现了三处被锐器穿刺的创口,但创口特征和其他三处刀伤并不吻合。 」
「也就是说,张洪金生前曾被两种凶器攻击?」
「是的。 」
这个结论,显然出乎陈太初意料。
我更是大惊失色:「也就是说,张洪金是被锐器捅死,而不是被钝器重击致死?不仅是死亡地点,他的死因也和其他三人不同!」
第五章:刘方庆之父
新证据的出现,带来的往往不是新线索,更有可能是新难题。
在 5 月 23 日剩下的几个小时里,我深刻体会了这一点。
「死因、埋尸地点……张洪金为什么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陈太初倒还比较放松。 他拿着酒店工地现勘报告和张洪金的尸检报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凌晨时分才离开法医室。
我急忙跟上去,准开车送他回家。
陈太初却说:「你先回去,明天 9 点再来接我。 」
「今天您不回家?」
「对,我找刘局长要了间宿舍,这几天就睡这儿了。 」
「好吧,那您早点休息。 」
我回到家,已经快凌晨 1 点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我就躺到了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外面跑了一天,我不觉得有多少收获。 而新鲜出炉的报告,反倒让我更加迷茫。
至于那位喜欢怼人的「双河神探」,也并没有施展传说中神乎其神的推理绝学。
在「迷茫+失望」的情绪中,我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着。
5 月 24 日上午 8 点 45 分,我准时回到寿山分局。
在分局门口,我碰到了张明森。
「张队,看见老教头了吗?」
「他可能要晚点,昨天熬了一个通宵呢。 」
「熬通宵?他干嘛了?」
「他一直在研究『11·29』案的卷宗和昨天的报告。 那么大年纪了,不容易。 行了,你慢慢等吧,今天专案组要召开第一次新闻发布会,要向公众宣布找到张洪金遗骸的消息,你们李处长要来主持呢。 我得回去准准。 」
张明森说着,转身走进了分局大楼。
本以为陈太初会迟到,可 9 点一到,他分秒不差地上了车:「到城东区万年金宸小区。 」
「得令。 」
我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试探着问道:「陈老师,万年金宸可是有名的富人区。 刘方庆家就住那儿?」
「你也不傻嘛,今天上午去见刘方庆的父母,下午我约了四个死者初中时的班主任,他们都住在城东区。 」
陈太初说完,靠在座位上开始打盹。
汽车一路飞奔,半小时后进入城东区,又按照导航朝西南方向行驶。
城东区西南部,拥有江城市最宜居的「滨江生态花园走廊」,境内别墅洋房遍布,是全省闻名的豪宅区。
刘方庆父母居住的「万年金宸」,就是当地最早的别墅区之一。
9 点 54 分,我们到达「万年金宸」。
进入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斜眼看了看我这辆价值十多万的国产越野车,很不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是高端住宅区,社会车辆不得入内!」
我脸色一黑,也很不客气地掏出警官证:「请你不要妨碍公务!」
保安一见,立马换上满脸笑容:「这就开门!欢迎您来到『尊享生活、君临双河』的至臻高端生活家园——『万年金宸』……」
保安背诵楼盘广告词的语气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吵醒了陈太初。
这老头微微转过头,用那双充满怨念的鹰一般的眼睛瞪着保安。
保安被吓得立即闭了嘴。
电动门禁缓缓开启,汽车徐徐驶入,又沿着两侧铺满鲜花绿树的柏油车道,辗转来到了一座独栋别墅前。
别墅大门口的照壁上,用镀金铜牌烙印着两个巨大而俗气的汉字:「刘府」。
陈太初和我来到别墅的朱漆大门前,按下了呼叫器。
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
「哪位?」
「我们是省公安厅的,昨天和你通过电话的。 」
「哦,请进。 」
朱漆大门自动开启,把我和陈太初放进屋。
来到别墅一楼的客厅,我只觉一阵金光扑面而来。
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和陈设摆件,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让我差点被闪瞎眼。
「哪位是陈警官?」
通往二楼的扶梯上,一个身穿睡袍的老头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对我们说道。
「我就是,您是刘总?」
「是的,请坐。 」
老头来到我们面前,指了指巨大的真皮沙发,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
落座后,我定睛看了看这老头,就见他六十岁出头,一张国字脸上满是皱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而坚毅的光。
这种冷峻坚韧的气质,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他就是刘方庆的父亲刘贵达?还别说,他和陈太初倒颇有几分神似。 」
刘贵达又说道:「两位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酒?」
「白开水,谢谢。 」陈太初开门见山,「刘总,昨天电话里我说过,张洪金已经被找到了。 这次我们来,是想再问您几个问题。 」
听到「张洪金」这个名字,刘贵达轻轻叹了口气:「唉,洪金这孩子也找到了。 可惜啊,他们几个还这么年轻……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希望你们能早日抓住凶手,替小庆他们报仇!」
「感谢您配合我们工作。 您爱人不参加吗?」
「我怕她伤心,没告诉她你们要来。 」
「理解,那我们开始吧。 」
接下来二十多分钟,陈太初提了五六个问题,都是之前向张洪金家属提过的。
刘贵达逐一回答,和之前的调查相比,并没有什么新内容。
第一轮问答完毕,陈太初低头掏出烟,笑着问刘贵达:「我可以抽烟吗?」
刘贵达从茶几上取出两盒极品华子,放到我们面前:「来,抽我的。 」
「不,我比较习惯抽这个。 」陈太初把华子推了回去,点燃了自己的烟。
刘贵达也不勉强,抽出一根华子也吸了起来。
见两人开始吞云吐雾,我咽了一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也点一根。
这时,陈太初突然发问:「小庆和张洪金他们几个很要好吧?」
这个问题明知故问,刘贵达倒没有不耐烦,点头道:「对。 」
「有多好?」
「他们几个从初中就是好朋友,到了高中,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了,但有空还是喜欢约在一起玩。 」
「他们平时都爱玩什么?」
「男孩子嘛,就是玩玩电子游戏、打打球之类的。 哦,他们还经常到我家看漫画。 以前,小庆买过很多漫画。 」
「他们几个里面,小庆和谁关系最好?」
「他们都挺要好的。 」
「和谁最好?」
「一定要说最好的话,应该是小强吧。 」
「都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大方,小庆应该挺仗义的吧?」
「仗义?应该有一点吧。 我们从小就教育他和弟弟,做人不能小气,对朋友要舍得、要懂得给予……」
「刘总真是教子有方,比我们家可强多了。 我听说,他经常帮助同学,特别是小强他们几个?」
「这个嘛……」刘贵达的表情很自豪,「小庆零花钱要多一些,花钱上倒是比较大方。 他经常请小伙伴吃零食、打游戏、逛游乐场,在班上人缘挺好的。 」
「他对张洪金也很大方?」
「对。 」
「我听说,初二那年,张洪金摔伤了腿,就是小庆他们把张洪金送回家的?」
「没错。 」
「张洪金养伤的时候,你还给了他 3000 块钱的红包?」
「警察同志,这你都知道?」
「是张洪金的母亲告诉我的。 她对你们感恩戴德。 」
刘贵达笑了:「这点小忙,不足挂齿。 更何况,这还是小庆主动和我说的。 他和洪金是好朋友,洪金摔伤后,他主动找到我,说洪金家里比较困难,我们家能不能帮一把?我觉得这孩子仗义、懂事,于是就答应了。 」
刘贵达说着,神情里除了浓浓的自豪,更溢出了一个父亲的自豪。
看着他的脸,陈太初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张洪金她娘说你『富贵不忘本』,的确很仗义。 」
「过奖了。 」
「刘总,你们从金银巷搬出来多久了?」
「2000 年搬的。 小庆失踪后,我老伴儿心都碎了。 我怕她住在那里触景生情,于是就搬出来了。 」
「对了,您还有一个小儿子?」
陈太初说着,朝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努了努嘴。
照片上,一个身穿硕士服的年轻男子正襟危坐在写字台前,左手正握着笔好像正在写什么。
看着那张照片,刘贵达脸色一沉:「对,还有一个小的,比小庆小六岁,叫刘方满……他是我们家的独苗了。 」
「方满他现在做什么?」
「正在邻省的理工大学读博士,毕业后准接我的班。 」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您小儿子很有出息嘛。 」
「有出息?」刘贵达发出一声嗤笑,「这小子从小就胆小怕事、唯唯诺诺,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脾气就像个娘们,没一点随我!他要有他哥一半好,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听刘贵达的意思,他好像更喜欢刘方庆。 也难怪,刘方庆是长子嘛。 」看到刘贵达的反应,让我心里一阵嘀咕,「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遇上这么个强势的爹,刘方满这样的富二代也不是好当的。 」
陈太初则只是笑笑:「方满他都念博士了,您还不满意?刘总对子女要求很高嘛。 」
刘贵达的眼神却有些落寞:「不是我要求高,是他跟他哥的差距有点大……」
「您谦虚了。 」陈太初应付了一句,低头看看时间,「刘总,时候不早了,感谢您支持我们工作,也请您相信,这次我们一定能抓住凶手!」
说着,他起身准离开。
刘贵达也站了起来:「警察同志,都到饭点了,要不吃个饭再走?」
「不了。 等案子破了,再吃不迟。 」陈太初说着,又补了一句,「对了,您还有小庆的照片吗?最好是他们几个的合影。 」
刘贵达面有难色:「照片倒是有,但我印象里好像没有他们几个都在的合影。 」
陈太初一愣:「没拍过合影?」
「也不是没拍过,但只拍了两三个人的,好像没有他们四个的合影。 可能他们都是男娃,没有女生那么爱拍照吧。 」
「可以把相册借给我吗?破案后,一定原物奉还。 」
「没问题。 」
刘贵达犹豫了一下,缓缓转身爬上扶梯,从二楼起居室取出几本相册,又下楼递给了陈太初。
陈太初朝他点了点头,和我一起朝大门走去。
从「刘府」出来,我的失望又添了几分。
「陈老师,刚才也没什么收获啊。 」
陈太初冷声道:「你哪只眼睛见我没收获了?」
我心里一震:「您发现什么了?」
陈太初神秘一笑:「现在还不好说,等证据再充分一点,我自然会告诉你。 」
「这老头还神秘兮兮的……」我心里不爽,但又没胆子说出来,于是狠狠踩下油门,驾车驶出了「万年金宸」。
离开豪宅区,我问道:「陈老师,中午您想吃什么?」
「还是吃面吧,方便。 」
「您不会又让我『补脑』吧?」
「你猜到了?看来,昨天补脑效果很好嘛,你要坚持。 走,我再推荐一家面馆给你,保证比昨天的好吃!」
「……」
我叫苦不迭,但迫于老教头的淫威,也只能遵命。
来到陈太初推荐的面馆,我点了两碗面条,内容和昨天一模一样。
吃面的时候,我又问道:「陈老师,像『11·29』这样的『零证悬案』,到底要怎样才能侦破呢?」
陈太初把眼一瞪:「昨天我不是说过吗?」
我大眼瞪小眼:「你说过?说过什么了?」
「我说过,『零证悬案』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零证』,只是因为客观原因暂时没有找到证据,并不代表没有证据!因此,只要大胆假设、合理求证,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所谓的『零证悬案』也就能不攻自破!」
「说得简单……」我嘟哝了一句,「『11·29』案都悬了 20 多年了,不一样没找到证据?」
「那是侦查没做仔细!」陈太初一脸傲娇地说,「这次换我来,十有八九就能破案!」
「呵呵,这老头上钩了。 」我见有机可乘,于是开始诱敌深入,「陈老师,听您的意思,您已经找到线索了?您做到哪一步了?是『大胆假设』,还是『合理求证』?」
陈太初忽然冷笑起来:「搞宣传的,你想套路我?没门!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是有一个假设,但还需要证据来证明。 你也别急,证据有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
见套路失败,我气急败坏,把一块红油猪脑狠狠塞进了嘴里。
第六章:校园旧事
午饭后,我和陈太初坐进汽车,朝位于城东区西部的「玉林美苑」小区驶去。
四名被害少年的初中班主任、金银巷初级中学退休教师李静愉就住在这里。
下午 2 点,我们来到「玉林美苑」,见到了李静愉。
这位老教师年过六旬,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皮肤白净、眼神柔和,就像邻家阿姨一样,给人以平易近人的感觉。
和刘贵达金碧辉煌的别墅相比,李静愉居住的三居室同样显得平易近人。 这里堆满了各种文学书籍和教辅教案,其中还摆放着手工制作的折纸动物和花草树木,应该是老人退休后的爱好。
在李家的客厅里坐下,陈太初简单说明来意:「李老师,今天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当年的学生刘方庆、徐立勋、朱振强和张洪金在学校的表现。 」
听到这几个名字,李静愉原本平静的脸色随之一沉:「警察同志,今天我听新闻上说,你们找到张洪金了?」
「找到了。 」陈太初点点头,「前天,我们在野山坡的一个工地上发现了他的遗骸。 」
「这样啊……」李静愉的眼睛湿润了,「22 年了,本来还希望他躲到了什么地方,活得好好的,没承想……」
说着,老人低下头,用手帕揉了揉眼。
「您别太伤心。 破案需要线索,这次我们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四个孩子在班上的情况,争取找到新的线索。 」
「我明白。 」李静愉抬起头,「时间太久了,他们几个的情况我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
「好的,谢谢您。 在您班上的时候,他们几个成绩怎么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方庆和朱振强成绩最好,但都不算拔尖。 张洪金成绩一般,徐立勋就比较差了,每次考试都是吊车尾。 」
「您对他们还有印象吗?我指的是,他们在班上的表现。 」
「印象还是有的……但怎么说呢,他们在班上不是同一类型的孩子。 」
「不是同一类型?」
「对。 我记得,刘方庆家庭条件好,长得也端正,因此在班上很有人缘。 但他比较争强好胜,经常和其他同学闹矛盾,特别是和其他班的。 如果我们班的同学被欺负了,他一定会带着徐立勋他们几个去找对方『讨说法』。 」
「『讨说法』?就是去找人家约架?」
「也不全是。 」李静愉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他会和人家『谈判』,逼着对方赔礼道歉。 要是谈不拢,就可能会动手。 当然,一般也就是推推搡搡、打打闹闹那种……」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话道:「也就是说,刘方庆算是班上的『带头大哥』?」
「警察同志,『带头大哥』这种说法太江湖气,他们又不是小混混。 」李静愉摇头纠正道,「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我觉得刘方庆在班上算是『孩子王』,一呼百应的那种。 」
说着,她立马又补充道:「警察同志,这些孩子本质都是好的,只是在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上欠考虑。 毕竟,他们当时才十五六岁,精力旺盛、血气方刚……」
「我明白,我们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 」陈太初表示理解,「其他人表现怎么样?也是『孩子王』?」
「不,『孩子王』只有一个。 」李静愉笑了笑,「先说徐立勋吧。 在他们那届,这孩子的身世最可怜。 父亲坐了牢,母亲跑了,他从小就跟着奶奶生活。 可能是因为同情他,刘方庆经常请他吃零食、打游戏。 因此,他和刘方庆关系最好。 」
李静愉低头喝了口水,继续道:「在这几个孩子里,朱振强是最优秀的一个。 他很聪明,成绩也好。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和家庭条件不好、成绩也很差的徐立勋成了好朋友,这就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了。 对了,他和刘方庆是小学同学,关系也很好。 」
「至于张洪金嘛,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如果非要说,那就是他很安静。 」
「安静?」
「对,他不爱出风头,性格可以说和刘方庆截然相反。 我隐约记得,每次上课,他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很少主动举手发言,学校组织的文艺演出和运动会也很少参加。 课间休息和放学的时候,他总是跟在刘方庆他们后面,就像小羊羔一样,就这么安安静静的。 」
听到这里,陈太初也喝了口水:「李老师,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我听说,在初二和初三的时候,张洪金接连两次骨折过?」
「对。 我记得初二上学期,他摔伤腿请过长假。 为这,我还专程家访过他。 」
「初三的时候,他又骨折过一次,您也去家访了?」
「嗯,当时马上就要中考了,我担心他耽误考试。 」
「这次他又是怎么伤的?」
「和上次一样,自己不小心摔的。 这孩子是早产儿,反应比较慢,手脚也不太协调,一直不怎么让人省心,怪可怜的。 」
「除了刘方庆他们三个,班上还有谁和张洪金走得比较近?」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李静愉。 她皱起双眉,似乎在很努力地回忆。
好一会之后,她才有些犹豫地说:「我隐约记得,他好像和杜晓佳挺谈得来。 」
陈太初眼前一亮:「杜晓佳是谁?」
「她是班长,也是班里的舞蹈尖子。 她好像是初二转学过来的。 对,就是初二。 我记得,那年学校三十周年校庆,她刚转来就参加了校庆表演,还得了一等奖。 」
「她和张洪金很要好?」
「也不算,只是杜晓佳性格很好,又比较乐于助人。 张洪金两次受伤后,都是她帮他补习功课。 」
「除了同学关系,他们还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吗?」
「更进一步地接触?您是说……早恋?」
「这也算其中之一吧。 」
李静愉的语气变得很坚定:「不,学校是严禁早恋的,我也没看出他们有这种苗头。 」
「知道了。 您有杜晓佳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和很多同学都没联系了。 」
「那您有她的照片吗?」
「我有毕业照,请等一下。 」
李静愉说着,起身走进书房,在书架上寻找起来。 很快,她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重新回到客厅坐下。
我看见相册封面上,印有「金银巷初级中学·1996-1998 级 3 班留影」的字样,应该是刘方庆等人所在班级的照片。
李静愉翻开相册,低头翻了几页,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班级的合影,照片上方有一行字:「1998 年 6 月·初三年级 3 班毕业合影。 」
因为看过「11·29」案的卷宗,我很快就从合影里找到了四名死者的身影。
照片后排中间,站着一名相貌英俊男生,发型是当时很时髦的中分头。 照片里的他,嘴角上扬,透出一种酷酷的自信。
他就是刘方庆。
他身旁,站着个子不高却膀大腰圆的徐立勋。 这小子正仰着下巴、瞪着镜头,似乎试图用这种玩世不恭的幼稚表情,拙劣模仿的那些年流行的古惑仔电影。
在两人前排,坐着一个身材瘦小、戴着金边眼镜的男生,正一脸阳光地笑着。 他就是朱振强。
照片左上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材同样瘦削、手上还打着石膏的高个子男生。 他正阴郁地望着镜头。 长长的凌乱的头发覆盖了他的额头,苍白的瓜子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他就是张洪金。
李静愉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女生说:「她就是杜晓佳。 」
那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眉清目秀的女孩。
陈太初看着这本相册:「他们班上的照片,全在这儿了?」
「对,都在这儿了,还挺多的。 」
「能借我吗?破案后我就还回来。 」
「没问题。 」
陈太初接过相册,沉默了一下又问道:「初中毕业后,杜晓佳和张洪金还有联系吗?」
李静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
「好的。 」陈太初站起身,「今天暂时就这样吧,后面有需要再和您联系。 」
李静愉把我们送到门口,眼眶突然又红了:「警察同志,他们可都是好孩子。 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还他们一个公道!」
陈太初默默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进了电梯。
回到车上,我的心情越发郁闷。
「陈老师,李静愉刚才说的,之前调查卷宗里都有,她也没能提供多少新线索。 」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没提供新线索了?今天她说的,对我们完成刘方庆等人的性格画像就很有帮助!」
「性格画像?」我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又不是心理医生,研究这个干嘛?再说了,就算掌握了他们的个性,对案子有帮助吗?凶手又不是……」
说到这里,我突然噎住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闪电般照亮我的心头:「难不成……您是觉得……」
「搞宣传的,看来你也没那么笨嘛。 」陈太初显然猜到了我的想法,「但现在我还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再等等看吧,说不定证据很快就会自己冒出来的。 」
经他这么一说,我刚才还低迷的信心突然爆棚:「您说得对!随着时间推移,新的证据会不断产生,『零证悬案』也有可能因此侦破……这是您教导我们的!」
「你记性倒是挺好的,看来读警校的时候,应该是学霸一枚。 」
被陈太初表扬了一句,我立马得意忘形起来:「您过奖了,我虽然算不上学霸,但好歹也是当年刑侦专业的前三名……」
「行了,快开车吧,回去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陈太初说着,朝怀里的几大本相册努了努嘴。
「得令!」
在汽车引擎的轰鸣中,我们再次朝寿山区驶去。
回到寿山分局,已经是 7 点 20 了。
回到刑警队,陈太初向专案组领导汇报了调查进展,随后和我来到食堂,准先吃晚饭再加班。
对此,我深感庆幸:「终于不用吃红油猪脑了……」
吃完晚饭,陈太初带着我回到他的临时宿舍,又递给我三本相册,让我把含有四名死者的照片全部挑出来。
我们分好工,各自开始忙活起来。
半个小时后,照片挑选完毕,陈太初又打开电脑,登录公安内网,把「11·29」案卷宗里的受害者照片一张张翻找出来,和今天找到的照片放在一起,逐一进行查看比较。
虽然不清楚他到底在找什么,但我心里却燃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斗志。
忙碌是时间的天敌。 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忙到了深夜。
11 点过,陈太初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按下接听键,又点开免提,继续在电脑前忙活。
野山坡派出所吴所长的声音传来:「老教头,你和张队马上到野山酒店工地来一趟!」
陈太初察觉到情况不对,转头对着手机问道:「怎么回事?」
吴所长的语气一沉,透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刚才野山酒店工地的李经理打电话报警,说今天晚上工地上……闹鬼了!」
第七章:工地鬼影
深夜 11 点 18 分,我、陈太初、张明森以及两名分局技术警抵达野山酒店工地。
来到项目部,吴所长、李经理以及一名身穿保安服的老大爷已经等候多时。
陈太初开门见山:「什么情况?」
吴所长应道:「半小时前,项目部的杨保安巡夜时发现了一个『鬼影』。 具体情况,让他来说吧。 」
说着,吴所长朝身穿保安服的老大爷点点头。
杨保安浑身发抖、面色煞白,显然还处在巨大的惊恐之中。 他看了看吴所长,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惨白的李经理,这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今天晚上 10 点 45,我按规定开始巡夜。 来到 2 号基桩附近,我突然看到挡墙外的草丛里,站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细细长长的,既有点像人,又像半截水泥墩子,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杵在山坡上。 我还纳闷,明明 9 点 45 才巡逻过,都没看到任何异常,怎么现在多出了这么个玩意儿?你说是小偷吧,哪个小偷会大晚上穿一身白来偷东西?而且还这么傻站着……」
「我一边寻思着,一边关了手电筒,悄悄靠过去看个究竟。 等我来到挡墙前十多米,终于看清了那玩意儿……我的妈啊!那绝对不是人,而是一个浑身煞白的鬼!」
说到这里,杨保安的身子又是一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陈太初递给他一根烟:「那鬼什么样,看清了吗?」
杨保安双手接过烟,点燃:「它披头散发、脸上和身上都是煞白煞白的,直挺挺地站在草丛里,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坑!」
「哪个坑?」
「就是前天发现死人骨头的那个坑!」
「后来呢?」
「看清那鬼的一刹那,我吓得叫了出来,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鬼朝我这边望了一眼,转身『嗖』地飘进树丛,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鬼』就只有今天出现了?」
「对,我们每天都会巡逻,每隔一小时巡逻一次。 我敢打包票,工地只有今天闹鬼!」
陈太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张明森。
张明森接着发问道:「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 」吴所长朝李经理努努嘴,李经理立即点开面前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八个画面,分别是位于工地各处的八个监控。
其中,正对巴野山的 4 号监控拍到了「鬼」。
在李经理笨拙的操作下,我们通过黑白色的监控夜视画面,看到了工地闹「鬼」的全过程。
监控显示:22 点 41 分,巴野山靠工地一侧的山坡上,一个白色「鬼影」钻出树丛。 它并没有潜入工地,而是面朝工地,就这么直挺挺站着。
暂停放大画面发现,鬼影身高约 170,身上穿的衣物很蓬松,看着就像一团棉花糖,目测可能是大码连衣裙或者被单。
22 点 48 分,杨保安夜巡来到附近,关掉手电、提着警棍向鬼影靠近。
22 点 49 分,杨保安前行至距鬼影约 15 米、距埋尸溶洞坑约 10 米处。 这时他看清了鬼影,吓得瘫倒在地,同时惊动了鬼影。 鬼影迅速转身,隐没进树丛。
经过监控慢放发现,鬼影行动敏捷、步态轻盈,在茂密的树丛中行动如飞,的确很像是在「飘」。
鬼影从出现到消失仅 9 分钟。 它没有进入工地,但目标显然是张洪金埋尸的溶洞坑。
看完监控,陈太初又看了看张明森。
「我们去现场看看。 」张明森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带着两名技术警走出项目部。
陈太初对李经理说:「你们把视频复制一份,等会儿交给张队做比对。 」
说完,他起身就要出门。
李经理急了:「警察同志,你们这就调查完了?那鬼又来了怎么办?」
陈太初意味深长地说:「它应该不会再来了……如果来,你们就把它给我绑了!」
「你要我们捉鬼?警察同志,我们搞工程的,可都是很信鬼神的。 你、你这不是难为我们吗?」
李经理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原本就煞白的胖脸上更是不见一丝血色。
陈太初乐了:「连这个鬼都怕,那就是蠢货他妈给蠢货开门,蠢到家了!」
说完,他和我大步走出项目部。
回到车上,我忍不住发问:「陈老师,您觉得那个『鬼』究竟是什么?」
陈太初点燃一根烟:「这个『鬼』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是案子的全部!」
对他这个充满哲学深度的回答,我只觉得一头雾水:「听您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不跟没说一样嘛!」
陈太初发出一声冷笑:「我接触到的所有信息,你也都接触到了,自己不会好好想想?你脖子上长那玩意儿是摆设?现在回分局,睡觉!」
见他又开始习惯性怼人,我只得闭嘴,开车把他送回分局。
回家后,我整理了这两天的调查所得,觉得没什么收获,却又似乎收获满满。
张洪金不同于其他三人的死因和埋尸地点、埋尸坑里发现的疑似凶器的铁锤,以及那个出现在工地的鬼影……在这些纷乱的线索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又到底说明了什么?
这一切,都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5 月 25 日上午 9 点整,我准时来接陈太初。
他也再次分秒不差地上了车。
看到陈太初布满血丝的双眼,我一脸关切地问:「陈老师,昨天您又熬夜了?」
「两点过就睡了,不算熬夜。 」他应了一句,「今天先到坪山区矿业公司家属楼,再去寿山技校。 」
「寿山技校?」我一愣,「那不是张洪金的高中?去哪儿干嘛?」
「我约了他的技校老师闵国胜。 」
我一脸不解:「陈老师,你约了张洪金的高中老师,那其他三个死者的高中老师也要约了?」
陈太初把眼一瞪:「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急忙发动了汽车。
按照陈太初的计划,今天上午我们会走访死者朱振强的家属和张洪金的技校老师。 因为死者徐立勋唯一的亲人奶奶已经去世,因此今天完成走访后,陈太初确定的「11·29」案重点对象走访工作就将宣告完毕。
这也意味着,由陈太初负责的「独立侦查」将进入新的阶段。
9 点 58 分,我们来到位于坪山区的双河矿业公司家属楼。
1996 年,寿山矿业公司从金银巷搬到了坪山区,更名为双河矿业公司。 当时,朱振强的父亲朱光卓和母亲刘文雅都在矿业公司上班。 但为了不影响孩子上学,他们并没有和公司一起搬到坪山,而是忍受着每天三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往返于金银巷和公司新址之间。 1999 年四名少年失踪后,他们一直坚持寻找儿子。 直到 2003 年朱振强和其他两人的尸体被发现后,他们才搬离了伤心地,住进了公司的家属楼。
我跟着陈太初来到家属楼 1 栋 3 号门前,按响了门铃。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开了门。
「您是朱光卓吧?我们是省公安厅的,之前电话里约过的。 」
男人表情木然地点头,把我们请进了屋里。
引我们来到客厅坐下,朱光卓朝房门紧闭的卧室喊道:「文雅,警察来了!」
卧室门「吱嘎」一声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坐到了朱光卓身旁。
她就是朱振强的母亲刘文雅。
这对夫妻并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虽然他们都才六十多岁,但满脸的皱纹和紧锁的愁容,却让他们看上去已经年逾古稀。
看着他们,我突然心生怜悯,同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愧疚。
那是一种警察所特有的愧疚,一种迟迟不能将正义还给受害者及其家属的愧疚。
朱光卓和刘文亚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 他们正不约而同地低头望着地板。
陈太初首先开口:「二位,电视新闻上都播了,小朱当年的同学张洪金已经找到了。 很不幸,他们几个都遇害了。 今天来找你们,就是想再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希望能对破案有帮助。 」
听陈太初说完,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怔怔地盯着地板,那神情有些渗人。
陈太初也不催促,只是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们。
半分钟后,刘文雅终于开了口:「已经 22 年了啊……这案子,看来破不了了。 」
「刘大姐,您别这么说。 」陈太初接口道,「我们已经掌握了新线索。 请你相信我们,这次一定可以破案!」
「相信你们?」刘文雅忽然冷笑起来,「当初,我是相信你们来着,也尽了全力配合你们……可结果怎么样?22 年了,凶手的影子都没见着!22 年里,我亲眼看着小强从大活人变成一具白骨,又从白骨变成一捧骨灰!他可是我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说着,刘文雅低下头、捂着脸,无声地啜泣起来,身体也一阵过一阵地发抖。
朱光卓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扶住妻子,柔声说:「文雅,你不要难为他们了。 他们也不容易……至少,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没有放弃……」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
陈太初冲他点头致谢:「谢谢。 那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陈太初提了一系列问题,但大多是「他们几个关系怎么样」「他们平时都一起玩什么」之类的寻常内容,并没有多少新意。
朱光卓的回答同样乏味,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一轮问答之后,我深感挫败。
陈太初依旧面无表情。 他喝了口水,又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几个男孩子一块玩儿,总会有一个是领头的。 他们几个里面,谁是头儿?」
朱光卓想都没想就说:「刘方庆。 」
「何以见得?」
「因为他成绩不错,家里条件又好,为人也很大方,别的孩子都爱跟着他。 他和小强从小学就是铁哥们。 你别看我们家小强脑子聪明,但从小体弱多病,上小学时经常被欺负。 方庆见了就帮他出头,替他打跑那些欺负人的小孩,他们也就成了好朋友……」
「原来如此,他还挺仗义。 」
「对。 他们家也挺仗义的。 我听说张洪金有一次摔伤了,他们家还给了几千块的红包。 要知道,九几年的时候,几千块还是很值钱的。 」
「没错,当年的几千块,相当于现在的好几万了吧。 对了,老朱,刚你说小强上小学时,也被别人欺负过?」
「对。 但都不是什么大事。 小孩子嘛,吵吵闹闹也是正常的。 」
陈太初笑笑表示赞同,忽然话锋一转:「那他们……欺负过别人吗?」
「欺负别人?」朱光卓显然没料到陈太初会这么问,皱眉反问道,「警察同志,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陈太初笑容依旧,眼神却变得凌厉,「从犯罪心理的角度来说,小强这个案子的凶手,最有可能存在两种作案动机……一是凶手并不认识他们,因为某种偶然原因,才会随机选择并杀害了他们;二是凶手和他们认识,是蓄意杀害他们的。 」
「四名受害者都是大小伙子。 因此,除非凶手是团伙作案,否则第一种随机选择杀人的可能性暂时可以排除。 而第二种可能性中,受害者都是高中生,没有经济能力,社会关系也不复杂,因此,出于某种积怨而报复杀人的可能性最大!」
说到这里,陈太初收起了笑容:「一群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最有可能和别人产生积怨的,要么是和别人有口角,要么就是欺负过别人。 」
听了陈太初的解释,朱光卓似乎有所触动。 他皱着眉、托着下巴,开始沿着陈太初所说的方向思考。
好一会儿后,他苦笑着说:「警察同志,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几个没欺负过人,也没和别人闹过什么大矛盾。 最多就是打打闹闹、互相闹着玩儿。 」
这个回答在我预料之中,但也让我有些郁闷。
陈太初又问:「互相闹着玩儿?怎么个闹着玩儿法?您知道吗?」
朱光卓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警察同志,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 任何鸡毛蒜皮都可能成为破案线索。 」陈太初说着,起身朝朱光卓夫妇点点头,「行吧,今天暂时就到这里。 很感谢你们配合工作。 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
朱光卓站起身,把我们送到门口。
满脸泪痕的刘文雅,则坐在沙发上没动。
第八章:梦的幻灭
从朱家出来,我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觉得不吐不快。
「陈老师,听刚才您的意思,你认定他们四个是被人报复杀害的?」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各种迹象表明,刘方庆等四人很可能是死于他人报复。 但报复他们的究竟是谁,又出于什么动机报复他们,现在还不清楚。 我也只是根据他们的性格画像提出的假设,暂时没有证据来证明。 但我觉得,关键证据就快出现了。 」
我却有些担心:「我相信您的判断。 但走访进行到现在,您挑选的重点对象都已经见过了,我们并没有找到有用的证据。 万一这个方向走不通,其他方向又没推进,整个侦查工作岂不是要走进死胡同了?」
「你哪只眼睛见我走进死胡同了?」陈太初一瞪眼,「前天上午专案组动员大会之后,我就和几个领导沟通过侦查思路,建议专案组集中兵力,重点排查抢劫、斗殴等随机杀人的可能性。 我则单独从蓄意杀人的角度,重新梳理几个受害者的人际关系,排查一下他们是否存在被人报复或者劫持勒索的可能性。 」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原来专案组早有准,这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
陈太初一声冷笑:「你一个搞宣传的,我有义务向你汇报?」
「没、没义务。 」我一脸悻悻地低下头,不言语了。
也许是看我可怜,又也许是刚才说话太损,陈太初缓和了一下语气,补充道:「更何况,这几天的走访并不是一无所获。 相反,很多迹象都在支持『报复杀人』这一假设。 」
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哦?您都发现什么了?」
陈太初一瞪眼:「这几天我们一起走访的,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吓得一缩脖子,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强作镇定,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难道……昨天工地上闹鬼,就是张洪金怨气不散,化成厉鬼来提醒我们?」
「信不信我……」陈太初气得脸红筋涨,抬手就要抽我。
我急忙护住脑袋:「陈老师,我笨,可您不是!您到底找到什么线索了?」
陈太初却还是那句话:「证据不足,不予评论。 」
下午 1 点 30,我和陈太初吃了午饭,驾车来到寿山技校。
1998 年,张洪金从金银巷初级中学毕业。 考虑到家里比较困难,他想尽快学一门谋生的手艺,于是放弃普通高中,考入了寿山技工学校高职部汽车修理专业。
据当年学生档案记载,别人眼中并不怎么聪明的张洪金,在技校却如鱼得水,爆发出对汽车修理技术的惊人天赋,也因此成为高职 98 级汽修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在汽修专业教务组办公室,我们见到了张洪金当时的班主任闵国胜。
闵国胜今年 48 岁,生得浓眉大眼,皮肤也很白净,配上一副大框架眼镜,看上去更像是大学里文艺气息十足的中文系教授,而不是成天和各种汽车零件打交道的金牌技工。
在闵国胜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锦旗和奖杯,其中甚至有「全国优秀教师」这一类的国家荣誉。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陈太初正要发问,闵国胜却抢先开了口:「警察同志,洪金究竟是怎么死的?」
见闵国胜如此焦急,我默默看了陈太初一眼。
陈太初则不动声色,平静地说:「根据法医检测结果,张洪金身上有多处骨折,还有几处致命刀伤,说明他生前可能被殴打过,随后被凶手用刀刺死。 」
闵国胜听得浑身一震:「老天爷啊……究竟是谁会这么对他?!」
说着,他突然红了眼圈,默默低下头,盯着紧紧攥紧的拳头,好像在努力控制眼泪不掉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他刚才一开口,就急着问张洪金的死因,我本来以为他和张洪金的死有什么关系。 但看他现在的反应,他可能只是在单纯地关心自己的学生……」
陈太初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闵国胜平复情绪。
一分多钟后,闵国胜抽了抽鼻子,重新抬起头:「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洪金他们是我带的第一个班,他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我比他大不了几岁,对他就像弟弟一样。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下落不明,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是……」
说到这里,闵国胜顿了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答!请你们早日抓住凶手,替洪金报仇!」
说这话时,闵国胜原本温良柔和的眼神,赫然变得凌厉。
陈太初点点头:「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 闵老师,刚才您说,张洪金他们是你带的第一个班级?」
「对。 我 1997 年参加工作。 当时汽修是学校新设的专业,学校里专门配的老师不多,校领导就让我这个新手当了洪金他们的班主任。 」
「你对张洪金印象怎么样?」
「印象很好。 你们也知道,当时到技校念书的,要么是中考失败的差生,要么是荒废人生的问题少年,要么两样都是。 张洪金却是一个例外。 他性格内向,刚入学的时候有些自卑。 但后来,他不仅克服了自卑,还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并且很努力地想要实现它……这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
「他刚入学的时候自卑过?」
「对。 他家里条件不好,脑子反应也比别人要慢一点,一开始不爱和人打交道,在同学中比较孤立。 」
「他又是怎么克服的?」
「因为挨了骂。 」
「挨骂?」
「对。 那是一年级上学期,没错,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有一天上汽修理论课,我给他们讲汽车结构,可大部分同学都在开小差。 当时把我气得不行,就把他们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我告诉他们,汽车有八万多个零件,汽修工不仅要知道每一个零件的用处,还要能看出它们哪儿有问题,该怎么修理。 因此,汽修工是汽车的医生,在发达国家是一个很受尊敬的职业。 既然选了这个专业,那就要把这个专业变成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这样才能不被别人看不起、不受别人欺负、对得起自己的人生,否则就是作践自己、浪费生命……没承想,张洪金还真听进去了。 」
「闵老师的记性真好,20 多年前的讲课内容还记得这么清楚。 」
闵国胜有些不好意思:「警察同志见笑了……从洪金那一届开始,每年新生入学的第一堂汽车结构理论课,我都会对他们讲相同的内容。 这,也是受了洪金的影响。 」
「受他的影响?怎么说?」
「那堂课后,张洪金主动来问我,『汽修工是不是真的很受尊敬』?我说,是的。 他就显得特别高兴。 他告诉我,他不想被别人欺负,也要获得别人的尊敬。 自那以后,他上课就特别认真,课余时间还缠着我开小灶。 我们经常在车间折腾到半夜。 从理论到实操再到车厂实践,他都付出了别人几倍的努力,效果也很明显——二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他的理论和实践成绩都排到了全班第一。 为了鼓励他,我还送了一件德国进口的汽车修理工具给他。 这小子天天都带在身上,那真叫一个爱不释手……」
说到这里,闵国胜扶了扶眼镜,脸上溢满自豪。
「那年教师节,他悄悄把一支钢笔和一封信放到了我的办公桌里。 他在信里说,谢谢我帮他找到了人生理想。 他会努力变成最好的汽修工,不辜负我的期望,获得别人的尊敬,永远不被人欺负。 」
「当时我就觉得,自己的一番话既然可以改变张洪金,也就能改变其他孩子。 因此,我就把这种『说教』坚持了下来。 我就觉得吧,就算只有一两个能听进去,也值了。 」
闵国胜说着,眼神渐渐变得凄然:「只可惜,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张洪金失踪了。 一个刚刚拥有梦想的年轻人,就这样和他的梦想、和他美好的人生一起消失了……」
「您的确是优秀的老师。 」陈太初由衷赞了一句,又问道, 「闵老师,您还保存有和张洪金有关的东西吗?班级照片、成绩单……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都行!」
闵国胜脱口而出:「当年他写给我的信还在,你们需要吗?」
陈太初眼前一亮:「当然!」
闵国胜站起身,来到身后巨大的书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文件夹上贴着一个标签:「历届学生留念。 」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封用塑料布包裹的信,很小心地递给陈太初。
陈太初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我也立即靠了过去。
信上内容如下:
「敬爱的闵老师:您好!教师节就要到了,我用零花钱买了一支钢笔,以表我的感激之情,祝您教师节快乐!我家经济条件不好,我又是早产儿、脑子笨,一直以来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是您,教导我找到了理想,指引了我的人生方向。 我想像您说的一样,成为最好的修车工,受人尊敬、不被人欺负,让父母和弟弟、让心爱的女孩儿和未来的孩子过上好生活。 此致,敬礼。 您的学生:张洪金。 1999 年 9 月 9 日。 」
看完信,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闵老师,张洪金当时有女朋友?」
「对,他和我提过一两次。 」
「他女朋友叫什么?您知道吗?」
「他好像和我提过一次,那女孩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妞妞』。 」
「『妞妞』?这是小名或者外号吧?」
「对。 」
「她大名叫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 」
「这女孩是你们学校的?」
「应该不是。 我记得他说过,他们俩认识很久了。 」
「您见过他吗?」
「没有。 」
「关于女朋友,张洪金还和你说过什么?」
「应该就这些了吧。 技校谈恋爱很普遍,当时我只是告诉他,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能荒废学业。 」
「原来如此……」我有些失望,虽然隐隐觉得张洪金这位神秘女友可能和案子有某种关系,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这时,陈太初又问道,「您最后一次见到张洪金是什么
时候?还有印象吗?」
「有印象。 」闵国胜很笃定地点头,「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出事前的星期五。 那天放学前,他向我请假,说周末要回家一趟。 我还和他开玩笑说,是不是要回家见女朋友?他笑着点头,说他给女朋友和弟弟准了礼物。 他的笑容很阳光,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包,包里放着三个礼物盒子,都用彩色的蜡光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就是当年最流行的那种礼物盒子。 」
陈太初听了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指着那封信问道:「闵老师,这封信我可以带走吗?」
闵国胜有些犹豫:「可以……但你们用完后,能还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 」
「当然。 」
陈太初郑重地点头,把信收好:「闵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联系您。 」
「好的。 」闵国胜起身相送。
我们在办公室门口和他道别,随后回到了车上。
「陈老师,这趟还是很有收获嘛!」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笑着说,「至少我们发现,张洪金还有女朋友。 」
陈太初点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知道,张洪金曾经被人欺负,而且时间跨度还很长,这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不,能导致他这种情况的,可能已经不仅仅是『欺负』,而应该说是被『霸凌』了。 」
「霸凌?」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犹如醍醐灌顶,「对啊!他和刘方庆等人是好朋友,长期霸凌他的人,很可能也会对其他三人不利!」
这个想法,就像大冬天送来的秋裤,让我激动得想掉眼泪。
陈太初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对我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搞宣传的,你想得太简单了。 张洪金和其他三人的埋尸地点不是同一个地方,而且死因也……」
说到这里,陈太初忽然停住了。
「死因怎么了?」我见他欲言又止,急忙催促。
他却猛地推开车门,一个脚步冲了出去。
「陈老师,你做什么?」我急忙跟了出去。
就见陈太初一路飞奔,跑回了闵国胜的办公室。
看到我们破门而入,闵国胜吓了一大跳 :「警察同志,你们……」
「闵老师,您刚才说,您送过张洪金一件修车工具,他还天天带在身上?」
「对,怎么了?」
「那是一件什么工具?」
「是一把德国进口的钣金锤,是给汽车外壳做整形用的……」
「是不是这个?」
陈太初「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
闵国胜低头一看,手机上显示着一张法医拍摄的物证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漆黑黑的布满锈迹的铁块。
那正是在张洪金遗骸旁发现的、疑似杀害刘方庆等人的凶器。
闵国胜拿起手机,仔细端详了好几十秒,小声嘟哝道:「看形状有几分相似……但锈蚀得太厉害了,我也不太确定。 」
「那把锤子有什么特征?任何特征都可以!」
「哦,对了,那种锤的锤头和把手的接口是三角形的……」
「三角形手柄接口……这就对了!」陈太初「啪」地一拍巴掌。
我也立即意识到这条线索有多重要:「杀害刘方庆等三人的凶器,竟然是张洪金随身携带的修车工具?难道凶手是……张洪金?!」
第九章:迷雾中的光
再次走出闵国胜办公室,我兴奋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回到车上,我主动向陈太初道歉:「陈老师,看来您是对的。 杀害刘方庆等人的凶手,的确不是来自外界,而就是四个人中的张洪金!但张洪金为什么要杀害三个好朋友,他又为什么会死在野山坡?」
陈太初平静地说:「今天晚上,我请了一个关键证人来问话。 相信问过她之后,整个案件就会真相大白。 」
「关键证人?谁?」
「所有线索都摆在那儿了,你还是猜不出来?看来,你得继续吃红油猪脑!」
陈太初说着,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起来。
「……」我虽然心里火急火燎,迫切地想知道这位关键证人是谁,但又不好意思再打扰陈太初,只得默默发动汽车。
下午 6 点 30 分,我们回到寿山分局。
一下车,陈太初就找到张明森,询问了昨天晚上「鬼影」的现场勘查结果。
张明森一脸郁闷:「昨天,我们仔细勘察了『鬼影』出现的山坡,只找到一枚脚印。 脚印大约 36 码,细长。 唯一有些异常的是,那个脚印很轻,其他就没什么发现了。 」
陈太初却显得很兴奋:「这就足够了!」
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问陈太初:「陈老师,和『11·29』案相关的重点人员,我们不是都走访了一遍吗?您说的关键证人到底是谁啊?」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急什么。 」
「……」我还是不甘心,「您觉得,张洪金真是凶手吗?」
陈太初抬起头瞪着我:「跟着我跑了三天,你自己没有判断?怎么老缠着我问东问西的!」
「我脑子不够用嘛……您给个提示,行吗?」
「一个警察,脑子不好还有脸了?!」陈太初没好气地说,「通过现有的证据和这几天走访得到的线索,可以串联起几个关键信息……」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说道:「一是朱振强父亲说的,刘方庆几个人之间喜欢相互『闹着玩』;二是刘方庆家里慰问张洪金的红包;三是张洪金身边发现的疑似凶器的铁锤;四是工地上的『鬼影』。 把这些关键内容串起来,就能提出一个合理的假设!」
「合理的假设……」我按照陈太初说地,开始尝试把这些信息点前后串联起来,而后提出某种假设。
就在我若有所悟却又似懂非懂之际,陈太初的电话响了。
他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接起了电话:「喂,刘局,证人已经到了?好,我这就上来。 对了,我要单独和证人谈谈,请你们请其他人回避一下。 」
放下电话,陈太初对我说:「我请的证人到了……『11·29』案的真相就快揭晓了!」
我一听,只觉得身上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7 点 20,我们回到位于分局 3 楼的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因为陈太初要求单独谈话,因此偌大的办公室里,此时只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打扮时髦,一张白皙的瓜子脸说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算成熟妩媚。
「哟,这谁啊?」我觉得女人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陈太初走过去,和女人打了一个招呼:「小杜,辛苦你跑一趟。 」
女人站起来,很端庄地略略欠身:「警察同志,您们才辛苦。 」
「小杜?」听见女人的姓氏,我恍然大悟,「她就是张洪金等人的初中班长杜晓佳?好家伙,这女人保养可真好,四十多岁了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六……」
我一边在心里八卦着,一边坐到了两人身旁。
陈太初继续道:「小杜,你是在舞蹈团工作吧?你这气质一看就是艺术家。 」
杜晓佳掩口含笑:「警察同志,您真会说话。 请问今天你们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洪金已经找到了。 」
杜晓佳脸上浮出一丝惊恐:「昨天我看到新闻了,张洪金竟然是被人杀害的!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把我的四个同学都给杀了……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替我这几个同学报仇!」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 今天请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他们几个的情况。 」
杜晓佳面有难色:「可是……我和他们并不太熟,又隔了这么久,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
「没事,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
「那……好吧,我一定配合。 」
「谢谢。 当年在班上,他们几个很要好吗?」
杜晓佳托着下巴,一双凤眼望着地板:「刚才我说过,我和他们并不太熟。 」
「我这么问吧,他们算得上朋友不?」
杜晓佳皱眉想了想:「算是吧……不算很要好,但关系也不赖那种,算是走得比较近的普通朋友。 」
陈太初继续问道:「他们几个失踪前,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没有。 那时我们念高中了,不在一个学校,彼此也没怎么联系,对他们的情况不太清楚。 」
「你念的是江一中吧?」
「对。 」
「据我所知,刘方庆念的也是江一中。 」
「嗯。 」
「能考上省级重点中学,他中考成绩应该不错。 」
「他中考差了十几分,但架不住家里有钱,花了三万给他『捐』了一个上重点的名额。 」
「你们高中是同班吗?」
「不,我念的文科班,他是理科。 」
「你俩同在一所高中,平时有没有联系?」
「都忙着学习,基本没什么联系,最多就是见面打个招呼。 」
「和其他三个同学呢?」
「和他们都不在一个学校,更没联系了。 」
「原来如此。 我就说当年卷宗里怎么没有你的笔录,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
「很遗憾。 如果我知道的,一定会如实告诉你们。 」
「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应该知道了。 」陈太初忽然话锋一转,「当时,你家住在野山坡吧?野山坡离江一中挺远的,你是住读?」
听到「野山坡」这个地名,我心里陡然一惊:「她竟然住在张洪金的埋尸地点附近?这两者难道有什么关系?」
杜晓佳倒是很平静:「对。 」
陈太初点燃一支烟:「1999 年 11 月 29 日,你是不是回家了?」
杜晓佳一愣,随即苦笑:「警察同志,您这么问可就难为我了。 这都二十多年了,我哪儿记得清啊。 」
陈太初盯着杜晓佳,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我帮你回忆回忆?」
杜晓佳笑了:「您知道那天我在哪儿?」
「当然。 」陈太初也笑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慢慢递到杜晓佳面前。
照片上,是几天前在张洪金遗骸旁发现的发簪。
看到照片,杜晓佳又是一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警察同志,这东西黑黢黢、长梭梭的,是什么啊?」
陈太初说:「你不认识?」
杜晓佳很矜持地笑笑:「您又难为我了。 」
「我再帮你回忆一下。 」陈太初说着,又掏出另一张照片,「这下你总该认识了吧?」
那幅照片,正是我们从李静愉家借来的初中班级毕业照。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我猛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把杜晓佳这个关键证人加进去,所有线索就串起来了!」
我兴奋得差点叫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杜晓佳:「现在,只要她的证词对得上,悬置长达 22 年的『11·29』大案就破了!」
只见杜晓佳拿起照片,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认识,这是我们初中班级的……」
话刚说一半,她突然愣住了。
「你终于记起来了?」陈太初指着照片上的杜晓佳,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你头上插的是什么?」
杜晓佳拿照片的手轻轻一抖,随即换上了一副笑脸:「这是发簪啊,我从小练古典舞,最喜欢这种仿古发簪。 警察同志,你们连这个都不认识?还真是直男……」
说着,她把照片还给陈太初。
陈太初则穷追不舍:「我当然知道这是发簪。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出来两张照片上是同一件东西?你不认识也没关系,像这种烂大街的廉价产品,我们通过技术手段一比对,也能确定它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但这样的话……就不算是你主动交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张照片推到杜晓佳面前,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
此时,杜晓佳已经面色煞白。
也许是陈太初后面那句话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又也许是想掩饰慌张的神情,她眼神慌乱地低下头,葱般白皙的细长手指紧紧交叠在一起,细密的汗珠也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副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她心里有鬼。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心里对陈太初又是一阵狂赞:「只凭一张毕业照和一件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物证,就找到了杜晓佳在案发现场的证明,老教头的眼神真绝了。 」
杜晓佳似乎也知道瞒不下去了,于是索性昂起头,承认道:「警察同志,你们真厉害。 没错,那天我是回家了,而且就在案发现场。 」
陈太初吸了一口烟,看着杜晓佳的眼睛说:「你为什么要隐瞒?」
「我……害怕。 」
「你怕什么?难不成人是你杀的?」
「不,我没杀人!」杜晓佳吓得花容失色,「因为、因为……我怕张洪金会找到我,他、他会杀了我的!」
听到这句话,我虽然早有心理准,但还是为之一振:「张洪金果然是凶手!看来,这女人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杜晓佳看了看陈太初,又看了看我,解释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还活着,因此不敢和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
对她的回答,陈太初似乎很满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仅在案发现场,而且还是张洪金的女朋友,对吧?」
杜晓佳又是一愣,一双妩媚的大眼睛里闪烁出盈盈的光:「你们连这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因此,请你不要再想隐瞒!说说吧,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杜晓佳抿了抿烈焰般的红唇,一双柳眉紧蹙,好像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好一会儿后,她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坦然地说:「没错,我和洪金是相互喜欢,但当时还在念高中,我们就约定一起努力,等有能力在一起的时候,再确定恋爱关系……」
「你和他是从初二开始的?哦,不,应该说你对他有好感,是从初二那年开始的?」
杜晓佳再次愣住了:「这个您也知道?对,我是从初二开始喜欢他的。 当时我刚转到他们班,和他是同桌。 我看他老实巴交的,而且学习也很努力,于是就经常和他说话、讨论作业。 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发现他表面上内向、懦弱,其实是一个内心很阳光也很温柔的人,而且还很有才华。 每次补课,他会和我谈人生、谈理想,还会给我画漫画像。 渐渐地,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后来,他摔伤了腿,请了长假在家休养。 我是班长,就主动到他家帮他补习功课,每周两次,大约持续了三个月,对他也更有好感了……」
「刚才你说,他还会画画?」
「对,他喜欢看日本漫画,自己学的。 你还别说,画得还挺好看的。 」
「原来如此……看不出来,张洪金还有这个才艺。 可就因为这个,你就喜欢上他了?」
「警察同志,瞧您说的,我又不是花痴。 」杜晓佳苦笑道,「俗话说,少女总有怀春时。 当时的张洪金很苍白、很瘦弱,凌乱的头发、无助的眼神,在班上也总是独来独往,很是惹人怜爱。 那时候我太年轻,就觉得这样一个男孩,愿意和我分享他的内心、和我讲述他的梦想、为我画漂亮的画像。 对我这样一个个性很强的女孩子来说,这种反差萌的男生,正好击中了我的软肋。 」
陈太初若有所悟:「大女主配上病娇男主,这剧情真是够俗套。 但对你们来说,这样也挺浪漫的吧……」
杜晓佳终于笑了:「警察同志,看您年纪也不小了,思想还挺潮的。 」
「我是 70 后的身体、90 后的思想。 你请继续。 」
杜晓佳收住了笑容,言归正传:「我对他产生好感之后,也相信他对我也一样。 但我们当时还太小,也都知道早恋的危害,因此都没敢明说。 初三那年,他又摔伤了手,我怕他影响中考,又想帮他补习,但他害怕引起家长怀疑,就没让我去他家,而是经常借口溜出来,和我一起逛街、吃零食。 有一天,他借口说出去打游戏,和我一起到野山坡的溶洞里看月亮、认星座。 我没想到他对星座这么了解,觉得他好浪漫、好有文化,对他的好感也更进一步。 」
「中考之后,他考上了省级重点职高,我则考入了省重点高中。 虽然没在一所学校了,但我对他的好感却有增无减。 高一那年暑假,我终于忍不住告诉他,我喜欢他。 」
说到这里,杜晓佳成熟妩媚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少女般的娇羞。
「他说,他其实也喜欢我,但还有两年就要高考了,他想考大专,更不能拖累我考大学。 我当然知道高考有多重要,于是和他约定,等考上大学,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
「那一年 11 月 29 日,是我 19 岁的生日,那天正好是星期五。 因为很久没见洪金了,我就回了家,准和他一起过生日。 当时我开心极了,还提前给他寄了信,告诉他晚上我会出来和他见面。 他也给我回信说,他会把自己挣的奖学金给我买礼物,还要在月光下为我画一幅画。 这封信被我放在书包里,后来却不见了。 当时我以为是把信弄丢了,也并没有多想……」
说到这里,杜晓佳眼里渐渐溢满了泪水:「可我做梦都没想到,就是那天,他竟会在我面前变成一个恶魔……」
陈太初又点燃一支烟:「请你好好回忆一下,1999 年 11 月 29 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杜晓佳闭上眼,好像在努力平复情绪。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杜晓佳描述了「11·29」案发生的经过。
1999 年 11 月 29 日晚 7 点左右,杜晓佳吃过晚饭,戴上她最喜欢的仿古发簪,精心打扮一番之后,出门沿小路横穿巴野山,来到一公里外的金银巷后山,准按照约定和张洪金见面。
来到后山,她却没见到张洪金。
杜晓佳左等右等,张洪金一直没有出现。
这时,她的寻呼机响了。
寻呼机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
因为不认识这个号码,杜晓佳并不准回复。
可这个号码又呼了她三次,杜晓佳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犹豫了一会,来到不远处的金银巷主街上,找公用电话回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刘方庆冰冷的声音:「你要想张洪金活着,就到矿业公司老楼来……记住,必须一个人来!否则,我就弄死他丫的!」
听到刘方庆赤裸裸地威胁,杜晓佳吓得花容失色。 也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被刘方庆的威胁吓住了,她没有通知家长,而是真的独自去了那栋旧楼。
来到旧办公楼脚下,她看见三楼的一间办公室有灯光,于是发疯般冲了上去。
进到里面一看,杜晓佳顿时就吓傻了。
在办公室墙角,几支香烛正在幽幽燃烧。 跳动的火焰犹如黑夜里起舞的幽魂,在房间里投射下诡异而扭曲的光影。 香烛旁,放着一个纸人和堆满灰烬的破铁盆,徐立勋和朱振强正往盆里烧着纸钱。 一边烧纸,他们嘴里还念念有词:「张洪金一路走好,下辈子投胎要赶早,投个狗胎也比这辈子好……」
在他们身旁的地板上,张洪金脸朝下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一旁的刘方庆正用一只脚狠狠踩在他身上。
杜晓佳吓得尖叫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哟,大小姐来了?」刘方庆抬起头,从衣兜里慢慢掏出一封信,阴阴地瞪着杜晓佳,「你真来美女救英雄了?妈的,看来你还真喜欢他!」
看到那封信,杜晓佳全都明白了,怒斥道:「刘方庆,你竟然偷我东西!」
「偷?」刘方庆发出一声冷哼,「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搞到手!别说偷了,今天老子还要抢!」
这时,一旁的徐立勋起哄道:「庆哥,你刚说『美女救英雄』?我呸!他算什么英雄?狗熊还差不多!」
「不,他丫的连狗都不如!」刘方庆咬牙切齿地说着,还朝脚下的张洪金狠狠啐了一口。
听到杜晓佳的声音,张洪金缓缓抬起头。 看清是杜晓佳后,他失声惊叫起来:「小佳,你快走!他们几个都不是好人!他们……」
「谁他妈不是好人!」
张洪金话没说完,刘方庆就狠狠一脚踢在了他身上。
杜晓佳又是一声尖叫:「住手!」
刘方庆冷冷看着杜晓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佳,你看上这么一个废物,眼光可不怎么样啊!以前,我以为这家伙老实,家里又挺困难,于是就经常罩着他。 他跟我一起出去玩,吃饭喝水、逛公园看电影,从来都是我买单!可这家伙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他娘的抢我女人!」
「初二那年,你转学到我们班上,我一眼就看上了你。 没错,我就是喜欢你,英雄爱美人,天经地义!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可你就是不拿正眼看我!呵呵,你不喜欢我,我也认了,可你偏偏看上了这条狗,这我可就不答应了!难不成我连他都不如?」
「拜你所赐,从初二开始,他就成了我的沙包,想揍就揍、想捏就捏!这货怂得跟条狗一样,从来都不敢还手!也对,他家里那么穷,他爹也不过是我爸手底下的一条狗,他们全家都要靠我们家吃饭!他凭什么跟我抢女人!?你不知道,我心里那个气呀,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竟把这种人当朋友!现在,我要让他知道天高地厚,要让他把以前吃我的用我的都吐出来!」
「于是,我把他的骨头打折过两次,可还是不解气。 今天,我要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打折,一点一点地折磨死他,再把他弄到后山乱坟岗上埋了,让他变成孤魂野鬼!你看,就连送他上路的盘缠我都准好了!这么多纸钱,还有黄泉路上陪他做伴儿的纸人,够他慢慢享用的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贴心?」
说着,刘方庆抓起一把纸钱,「啪」地拍在张洪金脸上。
杜晓佳惊呆了:「洪金之前两次骨折,都是你们弄的?」
刘方庆冷笑起来:「对!我爸给了几千块钱就把他们打发了。 而且他爸本来就不喜欢他,能靠他『赚』几个钱,高兴都还来不及呢!你说,这家人贱不贱?」
杜晓佳火了,指着刘方庆的鼻子骂道:「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欺负人,这才贱!你仗着家里有钱,就当自己是人上人了,还瞧不起别人,这更贱!洪金家里条件不好,可他很努力,就凭这一点,他就比你好上一万倍!」
杜晓佳一通火力输出,怼得刘方庆脸红筋涨。 他气急败坏地叫嚣:「臭婆娘,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 你对我横眉冷眼,却对这个废物这么好,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妈的,他也配和我抢女人!兄弟伙些,给老子弄他!」
刘方庆说着,再次抬起脚,狠狠踹在张洪金身上。
徐立勋和朱振强也围上来,对张洪金一通拳打脚踢。
雨点般的拳头和腿脚猛烈击打在身上,张洪金只能蜷缩着身体、用手紧紧护住手,像一只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大虾,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很快,他就遍体鳞伤,脸上也涌出了鲜血。
见这阵仗,一向胆小的朱振强害怕了:「老大,住手吧,他流血了!可别把事情闹大了……」
「把事情闹大?」刘方庆瞪着朱振强,脸上泛起疯狂的笑容,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今天,老子就是要弄死他!」
说着,他继续对着张洪金拳打脚踢,只是这次更加疯狂。
「别打了!」
杜晓佳发出一声尖叫,冲上来一把拉住了刘方庆。
「臭婆娘,给我滚开!」刘方庆抬手一巴掌,扇得杜晓佳转了一圈,「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当她再抬起头时,一头秀发已经散了下来,高挺的鼻子也流出了鲜血。
看着杜晓佳,刘方庆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臭婆娘,你竟然这么护着他!我追了你这么久,你却视而不见!行啊,既然你软的不吃,今天就给你来点硬的…今天我一定要让你变成我的女人!」
刘方庆说着,一边朝杜晓佳走去,一边还开始解腰间的皮带。
「小佳!」
看到这个情景,张洪金发出一声猛兽般的嚎叫,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随后从裤兜里一掏。
杜晓佳看见,张洪金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精致的铁锤。
那是他向她提起过的、闵国胜送给他的礼物。
张洪金说,这把铁锤寄托了他的梦想、他人生的希望。
现在,这把铁锤却代表了绝望,即将毁灭他的梦想。
接下来几秒钟,张洪金变成了一阵愤怒的狂风。 他冲到刘方庆面前,挥舞铁锤朝对方猛砸过去。
「咚!」
第一锤砸在了刘方庆左侧面颊上。 他立即血流如注,捂着脸惊恐地叫骂:「我他妈……」
话音未落,第二锤已经迎面落下。
「咚!」
刘方庆左侧下颌被击中。 他踉跄着朝后退去,同时举起手里的匕首,朝张洪金腹部和胸部猛刺了两刀。
张洪金胸前立即殷红一片。 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举起铁锤继续朝刘方庆砸去。
「咚、咚、咚!」
在铁锤沉闷的撞击声中,刘方庆就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他手里的刀,也滑到一旁。
张洪金并没有停手。 他冲过去,朝着刘方庆继续猛砸。
「庆哥!」
见刘方庆倒地,和他最要好的徐立勋一个箭步冲过来,捡起地上的匕首就朝张洪金捅去。
一刀、两刀、三刀……一连三刀,全部扎进了张洪金身体左侧。
张洪金似乎这才察觉,猛地转过身,朝徐立勋头上就是一锤。
「咚!」
徐立勋头上血如泉涌。
张洪金又是一锤,再次击中徐立勋头部。
徐立勋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时的张洪金已经满眼血红,再加上浑身被鲜血浸染,就像一只杀红了眼的野兽,重新来到刘方庆面前,再次举起铁锤……
回忆到这里,杜晓佳已经满面泪痕,原本红润的双唇微微颤抖,见不到一点血色。
陈太初重新给她倒了一杯水,轻声道:「刘方庆之前追求过你?」
杜晓佳默默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初二我刚转学时,他就和我说过。 整个高一和高二上学期,他也一直在学校对我死缠烂打……」
陈太初又问:「张洪金杀掉刘方庆和徐立勋之后,你们就把尸体背到后山上埋了?朱振强也帮忙了吧?」
杜晓佳抹了一把眼泪,用发抖的声音说:「对……」
第十章:第二个凶手
回到 1999 年 11 月 29 日那个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夜晚。
在杀害刘方庆和徐立勋之后,张洪金一直呆呆地坐在地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 他的伤口很深,但似乎并不致命,鲜血不断涌到地上,他的神智却很清醒。
朱振强吓得跪在一旁,浑身哆嗦得就像筛糠。
杜晓佳早已花容失色,缓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用刘方庆的外套帮张洪金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洪金,去医院吧!」
杜晓佳几乎哭了出来。
张洪金这时好像才清醒过来。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苦笑道:「他们怎么办?他们一被发现,我就完了,你也完了。 」
听到这话,杜晓佳浑身一抖。
这件事的后果,已经超出了这个女孩的想象。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让她「哇」地哭了出来。
耳旁,传来朱振强发抖的声音:「把他们背到后山上……埋了!」
杜晓佳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朱振强。
朱振强则望着张洪金,眼神里既有惊恐也有讨好:「刚才刘方庆不也说了,后山的树林里,本来就有一片乱坟岗。 把他们弄到那里埋了,别人很难找到!只要瞒过这一阵子,等他们变成了白骨,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以前下葬的死人,警察也不会在意的!张哥……你觉得怎么样?」
对这个幼稚得近乎愚蠢的建议,张洪金竟然同意了:「那就这么着吧……你们可要帮我。 」
朱振强急忙点点头。
杜晓佳则在一旁苦苦哀求:「洪金,不要再错下去了,我们报警吧!」
「报警?报了警,你考艺术学院的梦想,我考大专的梦想,我们在一起的梦想……就都完了!」
张洪金苦笑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指使杜晓佳和朱振强到废弃办公楼里找来几块破塑料布和两根粗木棍,又和两人一起用塑料布把刘方庆和徐立勋给包了起来。
三人等到深夜 11 点过,才把尸体悄悄抬出去,从办公楼后面的小路进了山。
而在离开办公楼前,朱振强还把现场仔细清理了一遍,还很细心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发簪。
他想还给杜晓佳,杜晓佳却没接。
不知是不是因为肾上腺素激增的关系,张洪金虽然身受重伤,而且一路上不断流血,但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他和两人一起又扛又拽,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两具尸体弄到了后山树林,并没被任何人发现。
来到后山,张洪金命令朱振强用粗木棍挖坑,准埋尸。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朱振强一边拼命挖坑,一边不断讨好张洪金。
「洪哥,今天可不关我的事啊!你知道,我胆小怕事、怂逼一个。 我是被刘方庆逼的!刘方庆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里嚣张惯了,从来没正眼瞧过谁;徐立勋更是没脑子,就凭粗胳膊大拳头横行霸道!我、我跟他们可不一样……」
「洪哥,我们俩关系最好了。 初二以前,我不仅经常给你讲题,考试的时候还给你递过小抄……你都还记得吧?以前刘方庆对你好都是假的,可我对你是真好啊!」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刘方庆告诉我和徐立勋,说你背叛了他,从此之后你就不再是兄弟,而是仇家。 以后见你一次,就要教训你一次!当时我费尽口舌劝他,不能对你这样,可他就是不听。 」
「初二以后,他们经常欺负你。 每次我都劝过他们,可徐立勋却说我和他们不是一条心,也要当叛徒!我不对你动手,他们就要对我动手……没办法,我只能和他们一起对付你。 可你自己清楚,我每次下手都是最轻的!」
「洪哥,我和他们不一样,真的!刘方庆自以为仗义,可他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过一把当老大的瘾!徐立勋一直是他的跟班,对他死心塌地,充当打手!可我不一样啊,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你麻烦,我都是被逼的……」
朱振强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张洪金却只是在一旁看着他,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
两个多小时后,一个深约一米五的小坑挖好了。
直到这时,张洪金才笑盈盈地对朱振强说:「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来,搭把手,帮我把他们搬进去。 小佳,你也一起……」
听到这话,朱振强才如获大赦,手忙脚乱地开始抬尸体。
三人合力把刘方庆和徐立勋的尸体推进土坑,正准填土。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出乎杜晓佳意料的事。
就在她和朱振强往坑里填土的时候,耳旁再次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杜晓佳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朱振强已经倒在地上,手持铁锤的张洪金就站在他身后。
「洪金,你……」杜晓佳再次发起抖来。
张洪金直直地看着她,表情也变得越发邪恶:「小佳,他和他们是一伙的。 如果留着他,一定会出卖我们……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了。 我杀人也是因为你,我们谁都跑不了……」
望着张洪金那张熟悉的脸,杜晓佳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内向、文弱的男人,已经变成了嗜血的恶魔。
在张洪金的胁迫下,杜晓佳把朱振强推进坑里,又填上了厚厚的土,还找来一些枯枝败叶覆盖在上面。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张洪金说要送杜晓佳回家,自己再想办法处理伤口。
杜晓佳已经吓傻了。 她并没多想,和张洪金一起朝野山坡走去。
来到野山坡山脚,张洪金提出绕开小路,从山脚的密林里穿过去。
杜晓佳也同意了。
经过林间一个偏僻的溶洞时,走在前面的杜晓佳突然觉得背后袭来一阵寒意。
她悄悄回头一看,竟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看见,张洪金再次掏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铁锤!
看着张洪金沾满鲜血的脸,一个念头划过杜晓佳的脑海:「他也要杀我灭口?!」
一想到这里,杜晓佳绝望了,转身一把推开张洪金,自己也摔倒在地。
「你不要过来!」
张洪金朝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拉杜晓佳的手。
这时,杜晓佳摸到了一块石头。
她一把抓起石头,朝张洪金头上挥去。
「咚!」
张洪金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杜晓佳急忙转身,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天,我一口气跑回了家。 当时父母都出去找我了,因此我悄悄换了衣服、藏进了被窝。 至于张洪金后来怎么了,我就不知道了……22 年来,我一直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用铁锤把我杀掉灭口,就像他杀朱振强一样……一直到前天看到新闻,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猜,那天我逃走以后,他因为受伤不能逃跑,就藏进野山坡的溶洞,最后伤势过重死掉了。 22 年了,我没过过一天安心的日子,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说到这里,杜晓佳环抱着双臂、眼圈通红,浑身一阵阵地发抖。
「张洪金死了,你可以安心了。 」陈太初说,「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到野山坡酒店工地去?」
杜晓佳愣了愣,一脸惊诧地点了点头:「你们知道……是我?」
「刚才我就和你说了,我们什么都知道。 」陈太初笑了,「酒店工地的监控拍到了你,虽然看不清是谁,但能确定是一个身高和你相仿的女人。 现场还找到一枚脚印,尺码和你相同,而且脚步很轻,特别是后脚掌,说明留下脚印的人要么会轻功、要么就是跳舞的。 」
杜晓佳也勉强笑道:「警察同志,你们真厉害。 」
陈太初又问:「半夜三更的,你去哪儿做什么?还穿成那样……去缅怀你的前男友?」
「嗯,算是吧……我听说张洪金死了,就想到那里去看看。 毕竟,我和他好过,也真心喜欢过他,我还专门穿了白裙子。 因为以前张洪金说过,他最喜欢我穿白色……而且,我还觉得,我去那不仅是缅怀他,也是在缅怀我过去 22 年的青春……」
听了杜晓佳的回忆,我的震惊直接飞出了太阳系,心里不由得发出一阵唏嘘:「这样一来,整个案情就说得通了!都说冲动是魔鬼,这话还真是不假。 特别是这些十八九岁的青少年。 他们生理上已经成熟,但心理上却还是孩子,一旦缺乏引导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就容易做错事!张洪金他们几个做的事,就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我心里这么嘀咕着,转头看了看陈太初。
陈太初却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看着杜晓佳。
诡异的沉默持续着,直到几分钟后,杜晓佳擦干了眼泪,抬头问:「警察同志,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之所以隐瞒这么多年,是害怕张洪金报复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直到昨天看到新闻,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也才有勇气告诉你们……」
说着,她用一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陈太初:「我、我可以回去了吗?」
陈太初低头看了看表,笑着说:「小杜,我还在等一个结果。 如果这个结果和我预想的不一样,那你就可以回家了!」
杜晓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却一脸迷茫:「老教头这又是唱的哪出?案情不已经搞清楚了吗?他还在等什么结果?」
在这样的迷茫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深夜 11 点 08 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明森走进了办公室。
他一进屋就喊了起来:「老教头,你真神了!」
他说着,把一页检测报告递到陈太初手里:「因为在地下埋了太久,样本已经严重腐蚀,我们大费周章才找到了生产厂家,又好不容易才找到同款产品,和样本进行了比对……」
陈太初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鹰一般的眼睛里立即燃烧起熊熊火焰。
「陈老师,这是……」我按捺不住正想发问,陈太初却抢先开了口。
「搞宣传的,我早就说过,『零证悬案』根本不存在……你看,『11·29』案的另一个关键证据,现在也被我找到了!」
陈太初说着,又转头对杜晓佳说:「小杜,张洪金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杜晓佳愣了愣,反问道:「警察同志,这个不应该由你们来告诉我吗?」
「你也可以说说,给我们提供一些参考。 」
「……」杜晓佳沉默了一秒钟,苦笑道,「刚才我就说了,我猜是那天我逃走后,他躲进了野山坡山脚的溶洞里,因为伤势过重死掉了。 」
「就这些?」陈太初笑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想想。 」
杜晓佳有些莫名其妙,似乎还有一些不耐烦:「警察同志,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
陈太初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
说着,他举起那份检测报告:「22 日,张洪金遗骸被发现后,我们发现他身上有两种锐器造成的伤痕。 第一种如你所说,是他和刘方庆等人打斗时留下的刀伤;另一种则位于左肩胛骨和左胸骨内侧。 同时,在他的遗骸旁,还找到了一枚严重腐蚀的发簪。 昨天,你们的初中班主任李老师告诉我们,张洪金在班上和你的关系比较好。 我在你们的毕业照上,又正好看见你头上戴着发簪……把这些信息联系起来,足够让我注意到你了。 」
「因此,我通过省厅户籍管理处找到了你,又让技术队的同事对张洪金身上的第二种伤痕和发簪进行了比对,发现张洪金的第二种伤口和发簪穿刺造成的创口吻合……」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除了张洪金之外,本案还有另一个凶手!而且这个凶手就是……」
我转头看向了杜晓佳。
陈太初说完,瞪起猎鹰般的双眼,冷冷地注视着杜晓佳:「刚才你说,案发那天夜里,你在张洪金动手前就逃走了。 但为什么在你逃走后,张洪金会被你的发簪杀死?你又怎么解释这个?」
杜晓佳顿时花容失色,口齿也变得含糊起来:「警察同志,您的意思是……我、我杀了他?怎么可能?他……他可能是自杀的吧?」
陈太初乐了,眼神却越发凌厉:「刚才我就说了,发簪造成的伤口位于张洪金的左肩胛骨和左侧肋骨内部,也就是说,这种伤是从背后大力捅刺造成的。 如果他是自杀,要怎么从背后捅自己?小杜,要不你给我演示一下?」
听到这话,杜晓佳整个身子一软,颓然瘫倒在椅子上。
「刚才你和我们说的,前半部分应该是真的,但后半部分就是颠倒黑白了。 」陈太初说完这句话,默默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杜晓佳。
几分钟后,杜晓佳似乎认命了,煞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笑容:「警察同志,你们可真行……没错,张洪金是被我杀的!」
见她招认,我大喜过望。
陈太初依旧平静如水:「你杀他,才是想灭口吧?」
「对。 当时我的成绩很好,学校还准争取名额,把我报送进省艺术学院。 那天夜里,张洪金杀掉刘方庆和徐立勋之后,我就知道事情闹大了,我好害怕这件事会毁了我的前途。 后来,朱振强在金银巷后山被张洪金杀人灭口,我就下定决心,也要把张洪金灭口……」
「你是怎么做的?」
「你们应该知道,野山坡有很多溶洞,以前张洪金和我还到洞里看过星星。 当时,张洪金一直在流血,我就骗他说,让他藏到野山坡的溶洞里,我回家取药给他治伤。 他同意了。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野山坡,找了一个位置偏僻,而且大半都埋在地下的溶洞,藏了进去……」
杜晓佳说到这里,慢慢停了下来。
陈太初扬了扬下巴:「然后呢?」
杜晓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让他先进洞。 他俯身正要朝洞里钻的时候,我就使出浑身力气,用发簪猛刺他的后背……等他死透了,我再把他推进洞里,又找来石头和树枝树叶,把洞口给堵了起来。 」
「这么重的活儿,你做了一宿吧?」
「没有,因为那个洞口很小,我只花了个把小时。 」
「你就不怕洞口被发现?」
「当然怕了,但那天以后一连下了好几天暴雨,野山坡发生了塌方,把那个溶洞彻底埋了。 我还专门去看过,那个溶洞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
「你运气真好。 之后警方进行了大范围搜索,也因为大雨没有找到你们埋尸的痕迹,一直到几年后才发现了刘方庆他们的遗骸,但现场已经找不到多少证据了……要不是这样,这案子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幸亏老天有眼,前些天酒店工地平场,偶然挖出了被掩埋的溶洞。 」
说到这里,杜晓佳反而坦然起来:「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破案了。 而且这种陈年旧案都能破,更证明了你们的能力。 而我……也终于轻松了。 」
杜晓佳说着,站起身来,朝陈太初举起了双手。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叫来一名民警,把杜晓佳铐了起来,押了出去。
望着杜晓佳消失在门外,陈太初摇头一阵唏嘘:「霸凌与反抗、爱恋与背叛、歧视与奋斗……一开始像是一场闹剧,到头来竟然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当受害者家属听到这些真相的时候,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杜晓佳被押走后,我立即窜到陈太初面前,大声说道:「陈老师,您真的太牛掰了!您是怎么怀疑到张洪金和杜晓佳头上的?」
陈太初白了我一眼:「我们是一起调查的,你怎么就想不出来?」
我憨笑道:「那不一样!我就是一搞宣传的,您可是『双河神探』……」
「知道就好!」陈太初似乎并不知道「谦虚」这两个字的含义,「看你这么听话,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我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先说说我是怎么怀疑到张洪金的,一共有四点。 」
陈太初举起四根手指。
「第一点,是张洪金弟弟张洪银的异常态度。 23 日那天,张洪金的家属来认尸。 在提到刘方庆家时,张洪金的母亲对刘家可以说是感恩戴德,张洪银却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虽然他不满的理由仅仅是觉得刘方庆很『霸道』,但这种和他母亲截然相反的情绪,还是引起我的注意。 因为他亲口对我说过,他哥也不喜欢刘方庆。 虽然这只是他的感觉,但作为亲兄弟,张洪银的这种不满很可能是张洪金潜移默化传递给他的。 因此,我开始留意张洪金和刘方庆是否存在某种矛盾。 」
「第二点,是刘方庆的私人照片。 前天,我们从刘贵达那里借来了刘方庆的照片。 张洪金喜欢画漫画,刘方庆家就有很多漫画。 但我研究过这些照片,里面有很多刘方庆和徐立勋、朱振强的合影,但独独没有张洪金。 要知道,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四个是好朋友,可既然是好朋友,却为什么连一张和张洪金的合影都没有?这就让我更加确信,刘方庆可能从未邀请张洪金到自己家玩,他和张洪金的关系,也并不是外人以为的这么好。 」
「沿着这个方向,我联想到张洪金初中时的两次骨折。 在这两次骨折发生时,刘方庆等人都在场,而且刘贵达都给张洪金送了红包。 对此,大多数人都认为刘贵达宅心仁厚、慷慨大方。 但我已经对两人所谓的友谊产生了怀疑,因此刘方庆的『在场』和刘贵达的『慷慨』就有了另外一种可能,即:这是被刘方庆霸凌后,张洪金得到的补偿费,同时也是让他闭嘴的封口费。 」
「第四,是张洪金随身携带的钣金锤。 闵国胜说过,他曾把一把进口钣金锤作为礼物送给张洪金。 我们也在张洪金的遗骸旁发现了这把铁锤。 更重要的是,刘方庆等三人正是死于由锤斧一类的钝器造成的钝击伤。 把这几点联系起来,张洪金不仅具有作案动机、更拥有了作案工具,嫌疑也就更大了。 」
「基于以上四点,我提出了一个和之前调查迥然不同的假设,即刘方庆等人可能并不是死于来自外界的第三方之手,而是被他们中的张洪金报复杀害。 这也是我为什么始终专注于『报复杀人』这个方向的原因。 」
陈太初一席话,说得我是茅塞顿开。
「接下来,再说说我为什么怀疑杜晓佳。 还是有四点……」
这次,他又举起了四根手指:
「第一,李静愉告诉我们,张洪金和杜晓佳走得比较近。 也就是说,她应该比大部分人都了解张洪金,甚至可能知道张洪金和刘方庆的真实关系。 因此,我把她列为重要证人,并通过户籍处查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让她过来和我们谈谈。 」
「第二,是那张初中毕业照。 我们在张洪金遗骸旁发现了一根发簪,而毕业照上的杜晓佳正好就戴着发簪。 这就说明,杜晓佳极有可能到过张洪金的死亡现场。 这也让我进一步确信,之前被忽略的杜晓佳,极有可能是本案的知情人,甚至是见证者。 」
「第三,是杜晓佳的小名。 今天,闵国胜对我们说,张洪金的女朋友小名叫『妞妞』。 当时,我就给李静愉发短信核实过。 幸运的是,她还记得,杜晓佳的小名就是『妞妞』。 至此,我确信杜晓佳和张洪金关系亲密,而且极有可能知道案发经过。 但她为什么没有报警?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假设:她这样做是在自保。 」
「结合以上三点,我又联想到张洪金身上的两种伤痕。 一种是正面的穿刺伤,另一种则是背后的穿刺伤,而且分别属于两件凶器。 虽然可以解释为这是被多人围攻造成的,但考虑到杜晓佳没有报警这个因素,我提出了另一种更加大胆的假设,即:在报复刘方庆等人时,张洪金曾正面迎敌,并且成功活了下来;但后来,他被人从背后偷袭,埋尸在野山坡溶洞内。 而能够在他重伤之际成功偷袭的,必是他万分信任的人。 他的女朋友杜晓佳,自然成了第一嫌疑人。 」
「假设进行到这里,推理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晰起来,动机、人物、凶器、时间、地点、过程……通过假设,整个案情得以自洽。 」
「但破案讲究的不是假设,而是证据。 为此,我沿着杜晓佳杀害张洪金这个假设方向,以及张洪金身上的另一种伤痕,开始寻找关键证据,即杀害张洪金的凶器……不管是蓄意谋杀还是临时起意,这都应该是一种杜晓佳有足够的力量使用、同时又方便携身携带的锐器。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出现了张洪金遗骸旁的发簪。 于是,我让张麻子进行了比对,发现张洪金背后的致命伤的确是由发簪大力穿刺造成的。 」
「至此,整个案情基本还原,关键证据和嫌疑人也被锁定。 」
陈太初说完,朝我扬了扬下巴:「搞宣传的,怎么样,『零证悬案』是不是并不存在?」
听了他的分析,我心里的高山仰止之情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急忙应道:「在『双河神探』面前,『零证悬案』真的不存在!」
「别拍马屁啊。 这下,你可以写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
宣传稿了!」陈太初应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沉重,「只可惜,几个原本要好的年轻人,却因为青春期的冲动,就这么断送了性命……」
「『原本要好』?」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反问道,「陈老师,您真的觉得,刘方庆把张洪金当成过朋友?」
「嗯。 」陈太初的表情更加凝重,「看来,你不太了解青少年的心理特征啊。 这几天的调查所得,已经足够我们对几名死者进行性格画像了。 而这个案子,就是在他们性格尚未发育稳定的阶段,因为一系列阴错阳差的巧合所导致的悲剧……」
「这话从何说起?」
陈太初点燃一支烟:「先说刘方庆吧。 这孩子家里条件好,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受过气,到任何地方都能享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任何想要的东西几乎都唾手可得。 这导致他形成了具有一定偏执心理的领导型人格。 表面上,他只是像之前李静愉说的『争强好胜』;但骨子里,却也埋藏着偏执和暴力的『情绪炸弹』。 」
我点点头:「话是没错,但这种个性占有欲强、容易走极端,不仅不能证明他曾把张洪金当成朋友,相反还说明他具有霸凌张洪金的心理基础。 」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陈太初吐出一口烟,「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刘方庆的占有欲强,但同时也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 李静愉说过,刘方庆很在乎班级的利益,甚至不惜和别人动手。 在和张洪金反目之前,他也经常请张洪金吃饭打游戏看电影。 这都说明,他曾经把张洪金当成朋友,或者说,是当成了拯救和帮助的对象。 通过帮助张洪金,他能够获得某种行侠仗义的满足感。 只可惜,他最后还是没能克服男人的劣根性……」
「『男人的劣根性?』」我来了兴致,「这又是什么?」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能够让男人疯狂的,不外乎有三样东西:女人、面子和钱。 刘方庆不缺钱,但在和张洪金的竞争中丢了喜欢的女人。 虽然对一个青春期的小屁孩来说,这种『喜欢』可能仅仅是一种对异性的朦胧好感,却让他觉得伤了面子,足以引爆他个性中埋藏的偏执和暴力,最终在情绪的漩涡中迷失了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极端,把一出闹剧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 」
「这么说,倒也的确有些道理。 」我若有所思地嘟哝道,「那徐立勋和朱振强又是出于什么心理?」
陈太初掐了烟:「朱振强成绩很好,但是为人胆小懦弱、存在感低,以前还被人欺负过,这导致他内心很想获得周围人的认可,这造成了他对刘方庆的某种心理依赖。 因为在他心里,只有和刘方庆这样的『强人』在一起,他才能获得其他人的尊重,才有存在感。 他卷入这场案件,也许就是如他所说,是被逼的……既是被刘方庆和徐立勋所逼,也是被年轻人所谓的『兄弟义气』和自己的『心理需求』所逼。 」
「至于徐立勋,可供研究的资料太少,我也不能妄下定论。 但从现有的信息来看,他在缺少关爱和管教的家庭长大,做事一根筋、不知轻重,分不清是非黑白。 因此,他参与霸凌张洪金,可能并没有经过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对刘方庆的盲从,就像古惑仔小弟对老大的盲从一样。 」
我听得连连点头:「陈老师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
陈太初也乐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还要给专案组汇报今天的收获。 后面几天,我们还要复盘证据,准提交结案材料!」
「嗯!」
接下来几天,专案组以陈太初为中心,对杜晓佳进行了再次提审,还原了更多案件细节,并综合各种证据进行了复盘,形成了完整的「证词+证据」链条。
整个过程,杜晓佳都非常配合,对即将到来的法律制裁也表现得很坦然。
5 月 28 日,「11·29」案侦查工作全部完成,专案组准第二天就将案件材料提交检察院。
这天晚上,陈太初来到资料室,对案件全部材料再次进行了复盘。
作为陈太初的助手,我一直在他身边打下手。
深夜 11 点 08 分,复盘完毕,全部材料确认无误。
看着电脑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材料,我只觉得一身轻松。
转过头,陈太初依旧端坐在电脑前,表情严肃地看着杜晓佳的个人资料。
我靠到他身边,对着电脑上杜晓佳的照片说:「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可真是一个蛇蝎美人……」
「蛇蝎?」陈太初嘟哝道:「这女人没这么简单……我倒觉得,她挺厉害的。 」
「厉害?再厉害也没您厉害!在您面前,她不是几句话就撂了?再说了,就她做的那些事儿,『蛇蝎美人』这个称号,她当之无愧!」
陈太初紧紧抿着嘴,眼睛里升起了一层雾气:「我说的不是案子,而是杜晓佳的反应。 」
「反应?什么反应?」
「我就是觉得,她认罪后,整个人变得很从容。 不,不光是从容,还有点……怎么说呢……大义凛然?」
「『大义凛然』?」我乐了,「陈老师,您这可叫用词不当。 要形容杜晓佳的话,不应该用『大义凛然』,而是用『如释重负』更恰当吧。 毕竟,之前她自己都说了,藏了这么多年,终于把秘密说了出来,她也能解脱了。 」
陈太初也笑了:「你这么说,也对!」
我递给他一支烟:「陈老师,别多想了,大案告破,今天晚上我们爷俩提前去庆祝庆祝!您想吃什么?我请客!」
「谁跟你是爷俩?」陈太初白了我一眼,「分局出门右转,有一家重庆炭火烧烤,那儿的麻辣肥肠和万州烤鱼不错。 」
「行,重庆烧烤,走着!」
第十一章:第六个人
十分钟后,我和陈太初来到了那家重庆炭火烧烤店。
虽然已是凌晨,都市的街头依旧喧嚣。 打扮时髦的红男绿女穿梭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享受夜宵的食客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从店里一直坐到店外。
陈太初带着我到店里坐下,又很熟络地用重庆话和店主打招呼:「老板儿,楞个晚了生意还楞个好哟(这么晚了生意还这么好哟)!」
老板笑道:「陈老师,你来了唆。 快点儿坐,勒(这)里的位子最巴适!」
听到陈太初满口流利的重庆方言,我一脸震惊:「陈老师,您的重庆话学得真地道!」
「什么叫『学』?我本来就是重庆人!」 陈太初白了我一眼,又转头对老板说,「给我来二十串儿肥肠,十串儿五花肉,再给我切一条鲫壳儿(鲫鱼),用你们家的独门佐料和一哈(拌一下)。 哦,对了,给这个小弟娃来一个红油猪脑花儿……」
「要得,哈尔逗来(一会儿就来)!」老板笑了笑,转身跑回后厨,把菜单交给掌勺的,自己又抓起菜刀开始切鲫鱼。
陈太初侧过头,看见老板左手拿菜刀,右手按住一条鲫鱼,开始麻利地切了起来。
在老板娴熟的刀功下,柔软的鲫鱼无处遁形,迅速被割开了一条条刀口。 切好鱼,老板放下刀,戴上手套,蘸了一把秘制酱料均匀涂抹在鱼身上……
陈太初眯眼看着老板,那聚精会神的模样,就好像摆弄这条鱼是一件无比有趣的事。
我笑道:「陈老师,我知道您喜欢吃烤鱼,可没承想您还喜欢看人家做烤鱼?」
他却答非所问地说:「老板拿刀的是……左手。 」
我乐了:「左手?难道左撇子烤鱼更有观赏性?」
陈太初没有再搭话,而是继续盯着老板,双眉也渐渐皱紧。
见他这表情,我心里一阵嘀咕:「看人家烤个鱼而已,又不是给自己祖宗上坟,这么严肃至于吗?」
直到店老板把鱼放上烤架,陈太初才慢慢转过头,默默点上了一支烟。
看到他紧锁的眉宇,我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陈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陈太初跟没听见一样,继续盯着远处抽烟。
「陈老师,您想什么呢?」
我又叫了他一声,还伸手碰了他一下。
就在我碰到他的一瞬间,陈太初突然浑身一抖,就好像被我吓到了。
他这才转头瞪着我:「你做什么?」
「我还想问您呢!陈老师,从刚开始您就不说话,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陈太初很暴躁地应道,转过头继续吸着烟。
「这老头是三岁小孩吗?变脸跟翻书一样快!」我心里嘟哝着,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不一会儿,烧烤陆续端了上来。
溢满油光的五花肉、包裹着厚厚酱料的烤鱼、金黄爽脆的烤肥肠……看着满桌美味,我止不住地咽唾沫。
陈太初还是在低头抽烟。
「陈老师,您不吃点?」
「别吵我!」他发出一声怒喝,吓得我缩了缩脖子,急忙把一串五花肉塞进了嘴里压压惊……
接下来几分钟,我把烧烤一串接一串撸下肚,陈太初却一口都没吃。
他要么黑着脸抽烟,要么垂着头看手机,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这老头在想什么呢?」
我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又问道:「陈老师,您……」
还没等我说完,陈太初突然站了起来。
「有了!」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有了?有什么了?」
「他是左撇子!」
陈太初撂下这句话,拔腿就冲出了烧烤店!
「陈老师!」
见他举动反常,我意识到情况有变,急忙追了出去。
身后,传来烧烤店老板的惊呼:「陈老师,你跑那么快要抓子?钱都没给,要逃单迈……」
从烧烤店出来,我试图跟上陈太初。 可这老头儿一路飞奔,就像一只暴躁的兔子,愣是没让我追上。
我只能勉强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穿出巷子,又一个左转,回到分局。
陈太初冲进分局大门,又一溜烟钻进大楼,直接冲进了电梯。
在电梯关门前,我拼了老命跟了进去。
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斜眼看了一眼楼层显示:陈太初要到技术队。
「陈老师……您这是……干嘛呢?」
陈太初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眼睛里就像要喷火:「张洪金尸检报告第 18 页上是怎么写的?」
「18 页?」我被问得一愣,努力回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于是只能朝他干瞪眼。
陈太初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就你这记性,以前还当过刑警?」
「陈老师,您究竟……」我话还没说完,电梯到了。
电梯门一开,陈太初又飞奔而出。
他冲进技术队大喊:「张麻子,在不在!张麻子,你给我出来!」
听到他一口一个「张麻子」,几个正在加班的技术警和法医都乐了。
张明森急忙从队长办公室走了出来:「老教头,别叫了,我在。 」
陈太初一把拉住他,重新穿回队长办公室,又「砰」地关上了门。
在关门前,我厚着脸皮挤了进去。
陈太初关好门,低声问:「张洪金尸检报告第 18 页上写着,在他的骨骼侧后方面有三处穿刺伤,而且都属于致命伤。 刚才我又回忆了法医拍摄的照片,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这些致命伤分别位于张洪金的左肩胛骨、左胸肋骨内侧及脊柱左侧……对不对?」
张明森被他问得一愣:「没错,报告上是这么说的。 」
陈太初猛地一拍脑门:「哎,我们忽视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我和张明森异口同声。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穿刺伤在左侧,说明凶手用的是左手……但杜晓佳是右撇子!」
陈太初的语气很轻,在我听来却石破天惊。
张明森同样震惊。 他和我对视了一眼,接口道:「死者背部左侧的致命伤,既可能是左撇子正手穿刺造成的,但也可能是右撇子反手穿刺造成的,并不能证明凶手一定就是左撇子。 」
他说着,还挥了挥右手,演示了一个反手穿刺的动作。
陈太初却并不认同:「虽然反手穿刺的确可以造成这种伤痕,但凶手是左撇子的可能性更大!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张洪金背后的致命伤有三处,为什么都会在左侧?难道凶手从背后袭击他时,都是用的反手?这么做,他别不别扭?」
张明森哑口无言。
而我,好像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沉默了好一会,我才极不情愿地说:「照您的意思,凶手真的另有其人了?」
陈太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掏出一根烟,完全无视办公室墙上「请勿吸烟」的标识,自顾自点燃吸了起来。
吸了一会烟,他似乎整理好了思路,开口道:「我觉得,案发当天晚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这个人,才是杀害张洪金的凶手!」
虽然早有心理准,但听他真的说出来,我心里还是一阵发抖。
张明森似乎也认同了这个观点。 他就像打蔫的茄子,颓然跌坐到椅子上:「这下,又得从头开始查了。 可茫茫人海,从何查起?」
陈太初却淡淡一笑:「张麻子,你怎么和搞宣传的一样蠢,脑容量不够。 」
听他这口气,我立即察觉到了什么:「陈老师,您已经有侦查方向了?」
陈太初点点头:「之前我说过,杜晓佳认罪时的反应很奇怪,她脸上似乎有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 而这种表情,和其他一些重刑犯被捕后的『如释重负』是不一样的……」
「对她的这种反应,之前我也只是一种感觉,并没有过多留意。 直到今天在烧烤店看到老板杀鱼,我猛地想起了张洪金背后伤口这个细节。 于是,我把这几天调查走访收集的各种信息联系起来一想,总算想通了……」
陈太初说着,吐出一口烟,又看着烟雾渐渐飘散:「杜晓佳那种『大义凛然』的态度,兴许是源于自我牺牲后的满足。 如果杀害张洪金的凶手另有其人,而她决定牺牲自己,替这个凶手顶罪,她的反应就解释得通了!」
听他说完,我更茫然了。
张明森也没听明白:「替杀害自己男朋友的凶手顶罪?这逻辑……哪里解释得通?」
「你俩的脑子是摆设?」陈太初眼里寒光一闪,「如果凶手和刘、张二人的关系都很特殊,不就能解释得通了?」
「和刘、张二人关系都很特殊……」我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您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你还有脸来问我?」陈太初怼了我一句,「这两天我们接触过的调查对象里,有谁是左撇子?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的观察力让狗吃了?」
我一愣,急忙回忆起来。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掠过脑海。
「难道……是他?!」
「你总算反应过来了?」陈太初白了我一眼。
我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转头痴痴地盯着他:「陈老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把他抓起来?」
「抓?怎么抓?」陈太初被我气乐了,「我现在也只是推测,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凭什么抓人?就因为他是左撇子?」
「……」
我一时语塞,但心里并不服气:「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万一他的杀了人呢?总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吧!您不也说过,犯罪行为只要实施就会留下证据,『零证悬案』是不存在的。 」
听到「零证悬案」这个词,陈太初表情严肃起来:「我只是说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但并不代表证据不会自己送上门!」
我心里一阵狂喜。 张明森也激动起来:「证据会自己送上门?陈老师,这种事您都做得到?」
陈太初笑了:「这种事我可做不到,但一种东西可以做到……」
「什么东西?」
「人性。 」
「人性?」听到这个词,我更是哭笑不得,「您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
「凭你的智商,能听明白就怪了!」陈太初一脸蔑视,「你们就安心等着吧。 如果我的假设成立,那么『11·29』案就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和张明森对视了一眼,心里开始七上八下,「那就意味着,之前我们所有的侦查结论都会被推翻……」
当天晚些时候,陈太初向专案组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新发现。
对这个足以推翻之前所有侦查结论的发现,专案组领导震惊不已。
在征得上级同意后,陈太初决定设一个局。
但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个局究竟是什么。
这天夜里,我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陈太初通过户籍部门找到了嫌疑人的电话,又亲自电话通知对方:「真凶已认罪,『11·29』案成功告破。 惩治犯罪、守护一方百姓平安,是我们公安机关的天职!请你转告你的家人,杜晓佳杀人潜逃多年,对死者家属造成了很大伤害,对社会也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请你们放心,法律一定会从重从严制裁她!」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陈太初有意加重了语气。
放下电话,陈太初朝我挤挤眼:「饵都撒出去了,大鱼上不上钩,就要看运气了。 」
尽管无法反驳陈太初,但我还是希望他错了。
接下来一整天,我一边期待新证据真像陈太初所说的那样送上门来,一边又希望他的推测是错的,杜晓佳就是真正的凶手……
在这样的忐忑中,漫长的一天渐渐过去。
陈太初想要的新证据,并没有自己送上门来。
这天夜里,我再次失眠。
「杀害张洪金的凶手,真的不是杜晓佳吗?老教头说,『人性』会帮我们找到证据……这可能吗?」
我躺在床上,心里提出了无数假设,却都不能自圆其说。
不知过了多久,怀着对陈太初的怀疑,我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5 月 30 日清晨 6 点 44 分,放在床头的手机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那是信息的提示音。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立即睡意全消。
信息是陈太初发来的。 他说:「嫌疑人和我联系了,他上午会来找我们。 请速到寿山分局准。 」
我抓起衣服冲出了门……
上午 7 点 38 分,我来到寿山区分局,见到了满眼通红的陈太初。
看来,昨天他也没睡好。
「陈老师,嫌疑人真的找您了?」
「嗯。 」
「太厉害了!他找您是要谈什么?自首?还是……」
不等我说完,陈太初就抬手打断了我的话:「嫌疑人很快就到了,我们马上准审讯。 」
「是……」
我强忍心中的好奇,跟着陈太初朝分局刑警队办公室走去。
来到办公室门口,陈太初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点燃一支烟,远远地看着楼下的大门。
我只得和他一起待在走廊上。
分局大门外的街道上,人群和车流熙熙攘攘,都市的早高峰已经到来。
8 点 01 分,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独自穿出涌动的人潮,缓缓来到分局门口。
他并没有立即进门,而是慢慢抬起头,仰望着大门上庄严的警徽,好像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斗争。
十秒钟后,他似乎做出了决定,迈开大步走进分局。
虽然隔着老远,我仍然看清了男人的脸。
上一次看见这张脸,还是在刘贵达家里的一张照片上。
在这张照片上,这个男人身穿硕士服,在写字台前正襟危坐。
而他握着钢笔的手,正是左手!
「刘方庆的弟弟刘方满……真的来了!这就是说,他真是杀害张洪金的凶手?!」
我震惊不已,对陈太初也再一次高山仰止:「陈老师,您真的太牛了!您不仅猜到是刘方满杀了张洪金,就连他会来都猜到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猜』的?」陈太初习惯性地怼我,「前天吃烧烤的时候,我发现至少有三个疑点,都指向刘方满!」
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是哪三个疑点?」
陈太初掐了烟,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民警朝我们走来。 他身后,正跟着面无血色的刘方满。
「陈老师,这位先生说要找你,是关于『11·29』案的。 」
陈太初朝民警点点头,又转头对刘方满硕:「到办公室里聊聊吧。 」
刘方满没答话,只是机械地跟着我们走进办公室。
也许是陈太初事先打过招呼,原本忙碌的办公室里,这时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寻了空位坐下。
和刘方满的交锋正式开始。
陈太初点燃一支烟,又递了一根给刘方满:「小满,抽烟吗?」
听到「小满」这两个字,刘方满身子突然一抖。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我不抽烟。 」
陈太初放好烟盒,立即进入了正题:「说说吧,1999 年 11 月 29 日夜里,你都做了什么?」
刘方满一愣,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警察同志,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只是来找你们了解破案情况的,又不是自首……」
陈太初乐了:「看你这双眼睛红的,昨天一宿没睡吧?你挣扎了一个通宵,又从邻省的学校跑回来,就是为了找我们了解情况?」
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们已经知道,是你杀害了张洪金!」
这句话就像一声炸雷,震得刘方满浑身一颤。
他努力平复住情绪,但声音还是在发抖:「昨天你们电话里不是说,杀人的是杜晓佳吗?现在怎么变成我了?」
陈太初吐出一口烟:「昨天我说的是杜晓佳认罪了,可没说人是她杀的。 」
刘方满还是没不松口:「那你们……凭什么说是我杀的?」
陈太初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我,继续提起了刚才对我没说完的话题:「我发现了三个疑点,每一个都指向了你……」
「第一个疑点,是张洪金母亲的证词。 张洪金的母亲说过,张洪金初二那年骨折,你曾经伤心地哭乐。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张洪金那次骨折并不是意外,而是被你哥带人霸凌的结果。 这说明,在你哥哥和张洪金反目之后,你和张洪金还是很亲近。 」
「第二个疑点,是案发当天张洪金准的礼物。 张洪金的技校老师闵国胜向我们反映,张洪金出事前买了礼物,说是要送给他女朋友杜晓佳和他弟弟的。 后来,我想起了一个细节,闵国胜说他当时看到了三个礼物盒子,但杜晓佳和张洪银加起来只有两个人,多出来的一个礼物是给谁的?梳理张洪金的人际关系网就知道,第三个礼物很可能就是给你这个『弟弟』的!」
「第三个疑点,是作案时间。 根据案件卷宗记载,案发当天晚上,你一直在家,而且睡得很早。 但如果你等父母睡着再溜出来,完事后又溜回床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毕竟那个时候,街上没有监控……」
刘方满立即反驳道:「既然我和张洪金很亲近,为什么还要杀他?杜晓佳又为什么要替我顶罪?她傻么!」
「你才傻!因为你的动机是最简单的!」陈太初厉声道,「因为你亲眼看到张洪金杀了你哥!」
「他亲眼看到了?」我恍然大悟,忍不住插话道,「也就是说,案发当天,刘方满就在现场,亲眼看到张洪金杀害了刘方庆。 为了给他哥哥报仇,他从背后偷袭了张洪金!因为平时感情很好,杜晓佳决定不揭发刘方满,相反,她还准牺牲自己、替他顶罪?」
「你这反应速度,也真是没谁了。 」陈太初白了我一眼,又对刘方满继续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刘方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盯着地板不说话了。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小满,你还是老实招了吧。 如果……你还在意杜晓佳的话。 」
听到杜晓佳的名字,刘方满的眼圈一红。
他点点头,但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侧过头望着墙壁,又犹豫了很久。
我和陈太初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后,刘方满终于鼓足了勇气,重新抬起头。
他的第一句话,就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警察同志,你们说的没错,是我害死了洪金哥,可妞妞姐是无辜的!我坦白之后,你们能不能放了她?」
陈太初看着刘方满的眼睛,神情肃穆地说:「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也是公正的。 如果她真是无辜的,我们一定会放了她。 但如果她违反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惩罚!」
刘方满点点头,终于进入正题。
「我和我哥,还有洪金哥和妞妞姐,本来是很好的朋友……」
伴随着他轻柔的声音,一段充满各种巧合却又无比残酷的青春岁月,在我们眼前徐徐展开……
第十二章:真凶的独白
刘方满哥俩小时候,家里大人都很忙。
父亲刘贵达忙着做生意,母亲则忙着搓麻将,都没空管他俩。
于是,他们经常自己找乐子。 比如,到父亲公司的装卸场玩。
那时候,装卸场管理很松散,很多员工的孩子和附近的小孩都爱跑到这里玩。
在这里,他们能看到很多卡车。
刘方庆性格外向、出手大方,又是运输公司老板的儿子,其他小孩都爱跟他玩。 刘方庆总是吆五喝六,带着一帮小弟到装卸场捉迷藏、打枪战,妥妥的小学生组扛把子。
刘方满则完全不同。 他不爱凑热闹,就喜欢一个人坐着,看着一辆辆卡车装满货物驶向全国,或远行归来、停车卸货。
1995 年,刘方满 9 岁。 这年暑假,他和哥哥在装卸场认识了另一对兄弟。
这对兄弟姓张,哥哥叫张洪金,和刘方庆差不多大。 弟弟叫张洪银,比刘方满小一岁。
他们的父亲,是刘贵达公司新来的驾驶员老张。
不知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感到自卑,还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总之,张家兄弟俩很安静,和刘方满很玩得来。
一来二去,几个孩子就混熟了。
这年暑假结束后,刘方庆升入了初中,正好和张洪金一个班。 一开始,他看张洪金老实巴交,家里条件又不好,于是就主动罩着他。 放学后,他经常叫上徐立勋、朱振强打游戏、看录像,也总是会把张洪金带上。
张洪金也经常和刘方满玩。 他们喜欢并肩坐在装卸场看卡车进进出出,百无聊赖,又乐在其中。
随后一年多,刘方满、刘方庆和张家兄弟的关系越来越近。 特别是刘方满,他对张洪金这个同样喜欢看卡车的哥哥愈发依赖,甚至渐渐超过了自己亲哥。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 1996 年春天。
这年春天,刘方庆突然对张洪金心生厌恶,两对兄弟也迅速从朋友迅速变成了敌人。
刘方满后来才知道,哥哥班上转来了一个女生。 情窦初开的刘方庆第一眼就看上了她,人家却对他爱答不理。
相反,对闷头闷脑的张洪金,这个女孩却很感兴趣。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经常找他讨论作业,甚至放学后一起回家。
这一切,都被刘方庆看在眼里。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懵懂的青春期情愫,原本只是成长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 但在一向志得意满的刘方庆眼里,作为自己小弟和施舍对象的张洪金,竟然抢走了自己喜欢的女生,这无疑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奇耻大辱。
看到张洪金和杜晓佳亲密的样子,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终于掉进了情绪的旋涡。
他决定和张洪金决裂。
刘方庆咬牙切齿地告诉弟弟,以后张洪金和张洪银不再是他们的兄弟,而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让刘方满不准再和张家兄弟来往。
当时刘方满才 11 岁,但他已经能够理解,自己的两个哥哥是因为一个女生变成了敌人,用专业一点的说法,叫「情敌」。
从那年 4 月开始,刘方庆对张洪金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邀张洪金一起玩,还开始找各种机会刁难和排挤张洪金,直到后来拳脚相向。
这一切,刘方庆都瞒着外人。 在老师同学和家长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仗义大方的富二代。
但张洪银好像有所察觉。 他不再约刘方满玩,对刘方庆更是敬而远之。
1996 年 6 月,刘方庆和张洪金的矛盾迎来了第一次激烈爆发。
期末考试前,刘方庆让朱振强给张洪金传话,要和他「单挑」。 谁输了,谁就要和杜晓佳保持距离。
张洪金没有应战。
一天放学后,他准到装卸场陪刘方满看卡车,却在半道上被刘方庆等人截住了。
三人把他拉到装卸场的墙角。 刘方庆告诉他,如果他敢喊人,他爸就要丢工作。
随后,他们用棍子和皮带狠狠「招待」了他。
殴打持续了十多分钟。 一开始,刘方庆等人还有所顾忌,下手并不是太狠。 但也许是张洪金的沉默激怒了他们,又也许是肆意霸凌别人让他们获得了某种暴力的快感。 总之,他们的暴力倾向渐渐被激发了出来,下手越来越重。
这一切,都被正在装卸场等张洪金的刘方满看在了眼里。
后来,张洪金告诉刘方满,刘方庆用的棍子上包着布条,据说这样可以把人打出内伤而不见血,这是他们从香港警匪电影里学来的。
张洪金也真的被打出了内伤。 他被刘方庆的一记重击打中,左小腿当即骨折了。
见张洪金倒地不起,朱振强当时就慌了,劝刘方庆放他一马。 徐立勋却依然挥着棍子,疯狂地朝张洪金身上招呼。
刘方庆也有些担心,正想叫停,忽听背后一声大喊:
「你们别打了!」
刘方庆一惊,转头一看,发现是弟弟刘方满哭着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张洪金。
「洪金哥,你怎么样了?」刘方满才说了一句,就泪如泉涌。
看到亲弟弟对仇人如此关心,刘方庆一阵急火攻心,操起棍子就要再打,幸好被朱振强一把拉住:「庆哥,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为了这么一个废物,不值得!」
刘方庆举起的棍子,这才慢慢放下。
朱振强看了看张洪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想出了一个脱身之计:「庆哥,我们几个把他抬回去,就说他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
他说完,又俯身对张洪金说:「等会儿我们送你回家,你要敢声张,你爸的工作就保不住了,你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大家朋友一场,事情都别做得太绝……」
张洪金只是躺在地上,一声不吭,也不知听没听见。
随后,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起来,又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他送回了家……
刘方满回忆到这里,眼眶已经通红:「这件事之后,因为担心一家人的生计,洪金哥什么都没说。 我哥本来也想保密,但我哭着要他去道歉,不然我就给爸爸告状。 他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编了谎话,说张洪金摔得不轻,家里又困难,希望我们家能表示一下。 爸爸听了还很高兴,因为觉得儿子仗义,立即答应给洪金哥三千块营养费……」
陈太初吸着烟,老鹰般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刘方满的脸:「看来,你和张洪金的感情是真好。 那次事情后,你和他还有来往吗?」
「嗯,一直有来往,但始终都瞒着我哥。 」
「你和杜晓佳又是怎么认识的?」
「洪金哥受伤后,我经常带好吃的去看他。 妞妞姐也经常去他家,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
「张洪金受伤的原因,杜晓佳知道吗?」
「她一直不知道,洪金哥也不让我和她说。 一直到那天晚上……」
提起「那天晚上」,刘方满的眼神变得黯淡。
陈太初则继续发问:「初三那年,你哥又把张洪金打骨折了?」
「嗯。 」
「那次你没在场?」
「对。 那时候,洪金哥和妞妞姐已经走得很近了。 我哥觉得他被鄙视了,于是在一堂体育课上,带着朱振强和徐立勋把洪金哥拖到主席台的屏风后面,又揍了他一次。 这次,徐立勋没控制住力道,用杠铃把洪金哥的手打折了。 」
陈太初察觉到了什么:「刚才你说,刘方庆觉得被张洪金鄙视了?」
「嗯。 」
「张洪金怎么鄙视他的?」
「之前,我哥威胁过他几次,想让他和妞妞姐保持距离。 别看洪金哥平时闷头闷脑的,但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的事就绝不放弃。 因此,他无视我的威胁,继续和妞妞姐出双入对。 就因为这,我哥才觉得被鄙视了。 」
「出双入对?」我插话道,「他们早恋了?」
「……」刘方满犹豫了一会儿,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他们连手都没牵过,最多就是放学一起回家,应该不算早恋。 相反,我觉得他们倒像是……」
他说着,又皱眉思考了一会,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他们经常一起谈论人生啊、理想啊什么的,总之都是些大道理。 现在想起来吧,他们倒更像是精神上的伙伴。 」
「精神上的伙伴……」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又转头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掐了烟,又喝了口茶:「这段三角狗血恋情持续到高二,是怎么闹成杀人案的?」
听到陈太初这句话,刘方满突然有些激动:「他们不是狗血三角恋!妞妞姐和洪金哥是真心的!」
「哦?那你哥又算什么?」
「……」刘方满抿着嘴,好久才吐出一个词,「他……只是昏了头!」
「昏了头?」陈太初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告诉我,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再加上一个昏了头的他,最后是怎么酿成这样一场血案的?」
刘方满两眼开始发直:「那天晚上的事……都怨我……」
「怨你?为什么怨你?你详细和我们说说!」
刘方满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望向我们身后的墙壁,眼神却穿越了长达 23 年的时光……
1999 年 11 月 29 日,刘方满的心情很好。
两天前,他接到了张洪金的信。 张洪金在信里告诉他,29 号是妞妞姐的生日,这天他自己会回家,到时候出来一起玩。 另外,他还准了一份礼物,刘方满一定会喜欢。
29 日中午,张洪金从学校打来电话,叫刘方满晚上 8 点到野山坡溶洞等着他和杜晓佳。
当天晚上 6 点 30,刘方满早早出了门。 因为刘方庆在住校,所以他并没有隐瞒去向,而是直接告诉父母「我到野山坡找洪金哥玩」。
满怀期待的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出门,刘方庆后脚就回来了。
因为看到了杜晓佳写给张洪金的「情书」,妒火攻心的刘方庆这天晚上突然回家,要找张洪金「算总账」。
到家后,他听父母说弟弟到野山坡找张洪金去了,立即约上朱振强和徐立勋前去拦截张洪金。
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刘方庆的身上揣了一把匕首。
在金银巷通往野山坡的小巷子里,他们截住了张洪金,并把他挟持到了矿业公司旧办公楼。
随后,刘方庆给弟弟发去传呼,告诉他张洪金不会来了,让他回家老实待着。
闻讯,刘方满知道大事不妙。
因为怕把事情闹大,他没有告诉家长,而是给杜晓佳去了寻呼。 杜晓佳很快回了电话,让他先回家等消息,自己则独自前往旧办公楼。
后来的事,刘方满也是听杜晓佳说的:杜晓佳来到旧办公楼,发现张洪金被霸凌,于是出面阻止。 但她越是阻止,刘方庆越是妒火中烧,甚至亮出匕首,要杀掉张洪金泄愤。
情急之下,杜晓佳冲过去用身体护住张洪金,却被刘方庆一巴掌扇出老远。
这时,刘方庆已经陷入疯狂。 他一边逼近杜晓佳,一边还伸手解皮带。
他说,既然杜晓佳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点硬的。 总之,今天要把杜晓佳变成他的女人。
见心爱之人受到威胁,原本没有任何抵抗的张洪金,终于爆发了。
他从地上轰然暴起,从兜里抽出钣金锤,趁三人不,瞬间击倒了刘方庆和徐立勋。
随后,他们又胁迫朱振强,一起把刘、徐二人背到后山小树林埋尸……
刘方满说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
他哆哆嗦嗦地停了下来,环抱着双臂,浑身发抖。
陈太初递给他一杯水:「你是怎么找到张洪金的?又是怎么杀害他的?」
面对这个问题,刘方满抖得更厉害了:「我……是偶然碰到他们的……」
回到案发当天晚上。 和杜晓佳通电话后,刘方满并没有回家,而是继续呆在野山坡溶洞附近的小路上。
这条路是杜晓佳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在路上等候,希望见到杜晓佳和张洪金平安归来。
可是,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并没有见到他们。
1999 年 11 月 29 日晚上 10 点过,手足无措的刘方满决定先回家,看看刘方庆是否回来。
他一边沿着穿山小路朝位于金银巷的家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我哥已经回来了,我一定要问问他把洪金哥怎么样了!他要是不说,我一定要告诉爸妈!」
彼时,刘方满并不知道,这场由他哥哥策划的闹剧,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不可逆转的悲剧。
很快,他来到了一个路口。
连接金银巷和野山坡的穿山小路,和从矿业公司旧办公楼到后山小树林的小路在这里交汇,而后又分道扬镳。
距路口还有十多米,刘方满看到了几个人影。
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他立即认出其中两人是张洪金和杜晓佳。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另一个竟然是他哥哥的死党朱振强。
「他们三个怎么在一块儿?管他的,他们没事就好!」
刘方满这么想着,正想开口叫住他们,却猛地发现张洪金和朱振强正背着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竟是两个人!
从衣服和身形上看,那很像是他哥哥和徐立勋。
看到两人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刘方满立即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当即决定隐藏行踪,悄悄跟在三人后面,找机会看清他们背上的究竟是不是他哥。
随后,三人费尽艰辛,把刘、徐二人背到了后山小树林的乱坟岗,又立即开始挖坑。
刘方满尾随三人,躲进了一个灌木丛。
这时,他终于看清,躺在地上的正是哥哥刘方庆。
这一刻,刘方满意识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现实:「我哥……死了?被他们杀了!」
坑挖好后,三人开始合力把刘方庆和徐立勋的尸体推了进去……
刘方满回忆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和杜晓佳的供词不相符的细节——
在准掩埋刘、徐二人时,朱振强也许因为害怕被灭口,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锐器。
刘方满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杜晓佳的发簪。
朱振强手持发簪,主动对张洪金发动了偷袭。
在用发簪从背后猛刺了张洪金一下后,他被张洪金反手击倒,随后也被推进坑里。
在解决掉所有威胁后,张洪金和杜晓佳开始用手推动泥土,重新掩埋土坑。
看着自己亲哥被泥土一点点掩埋,刘方满眼前忽然闪过了一连串画面。
小时候,他常被别的小孩欺负。 父亲总是让他去打回来,如果输了就不要回家,这让他觉得害怕;母亲则会带着他去别人家里大吵大闹,还扬言要杀了别人全家,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只有哥哥,会叫上自己的兄弟,和对方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单挑或群架,用「江湖的方式」解决问题。
在无数次被人欺负、又靠哥哥讨回「公道」之后,他对哥哥产生了一种远甚于父母的依赖。
但在认识张洪金和杜晓佳后,这种依赖发生了转移。
不同于哥哥的霸道,张洪金虽然闷头闷脑,但个性却更加坚韧,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更加积极。 杜晓佳同样保有这种坚韧和积极向上的朝气,这让她在美丽温柔的表象外,更添了一种柔中带刚的成熟魅力。
正是这种更加积极、更加坚强的人生态度,深深吸引了懦弱内向的刘方满,让他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而这,都是他的原生家庭所不能给予的。
因此,刘方满对两人产生了一种超越友情、近乎亲情的情感。
而在 1999 年 11 月 29 日这天晚上,他亲眼看到,和自己关系如此亲密的两人,竟然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哥哥,这种天崩地裂般的对立感,把他的内心彻底撕裂,也让他的理性瞬间迷失。
因此,在看到刘方庆被埋葬的一瞬间,他突然脑子一片空白。
在那个瞬间,他变成了一头野兽,嚎叫着冲了出去,抓起朱振强掉在地上的发簪,朝张洪金后背猛刺……
多年以后,刘方满仍然不能忘怀当时的感受:「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后来,我就觉得,我哥被嫉妒逼疯的时候,洪金哥看到妞妞姐就要被侮辱的时候,应该也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吧……」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你清醒过来的时候,张洪金还活着吗?」
「嗯,但他也只剩一口气了……」刘方满说着,眼里再次溢满了泪水。
「当时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刘方满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回到案发当天晚上。
在接连被朱振强和刘方满偷袭之后,张洪金的左后背遭受了三处致命的穿刺伤,其中一处伤口深达左胸。
杜晓佳哭嚎着抱住他,徒劳地想用衣服堵住他喷血的伤口。
张洪金知道自己不行了,于是用最后的力气,对两人说了三句话。
前两句是对杜晓佳说的。
第一句是:「一定要保护好小满。 」
第二句是:「好想和你再看一次星星。 」
向杜晓佳交代了后事,张洪金费力地转过头,对刘方满说了最后一句话:「小满,对不起,以后不能陪你看卡车了……」
张洪金说完,喉咙里传来「咕噜」一声。
他咽气了。
听到张洪金最后的话,刘方满彻底清醒了。
他看到杜晓佳正抱着张洪金渐渐冰冷的尸体,哭得天崩地裂。
看着这对生离死别的苦命鸳鸯,他圆瞪着通红的眼,一时间手足无措。
良久,杜晓佳才止住了泪,对刘方满说:「小满,今天要么你把我也杀了,要么就和我一起把木头背到野山坡,圆了他最后的心愿……」
刘方满呆立在原地,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啪!」
杜晓佳一耳光扇在刘方满脸上。 随着麻木的痛感传来,他才回过神来:「妞妞姐,我、我陪你和洪金哥去野山坡……」
也不知过了多久,筋疲力尽的两人把张洪金抬到了野山坡,放进了他和杜晓佳曾经约会的小型溶洞里。
随后,两人又用泥土、乱石和灌木把洞口封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杜晓佳对刘方满说:「小满,你记住,不管谁问起今天的事,你要都回答不清楚。 如果心里实在害怕,你就哭。 万一警察查到你头上,我就去自首,替你顶罪。 你要替洪金、替你哥、替我好好活着!」
杜晓佳说着,紧紧拥抱了刘方满。
嗅到她身上的体香,触摸到她柔顺的长发,刘方满崩溃的内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抚。
他终于鼓足勇气问:「妞妞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杜晓佳摇摇头,苦笑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今天的事因我而起……如果没有我,你哥和木头应该还是好朋友。 而且保护好你,也是洪金最后的心愿。 以后,我们不要随便联系。 如果有话一定要说,就见面谈。 」
刘方满使劲点点头,把杜晓佳说的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刘方满回忆到这里,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但他的脸上,却有了一丝笑容。
陈太初又点燃一根烟:「那天以后,你和杜晓佳还见过面吗?」
「没有。 」
「你们联系过吗?」
「联系过,都是通过公用电话。 这几年,公用电话都没有了,我们就各自办了一张黑卡,用这张电话卡联系。 」
「你们联系都说些什么?有关案子的事?」
「不,我们几乎不提案子,聊的都是日常琐事。 我遇到烦心事都会找她……」
「这么多年,你不害怕?」
「当然怕了,但……有妞妞姐在保护我,我也就不那么怕了。 」
陈太初突然话锋一转:「你喜欢她?」
刘方满竟然笑了:「喜欢?不全是……我觉得,我对她很依赖,就像当年对我哥和洪金哥那样。 但除了这种依赖,还有一种更深的依恋……就像儿子对母亲、弟弟对姐姐的那种依恋……」
「你这感情还挺丰富的。 」陈太初嘟哝了一句,再次转换了话题,「对了,案发时你多大?」
刘方满有些诧异:「十三岁半,警察同志,这个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
陈太初原本紧锁的眉宇,忽然有些释然:「行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
刘方满更加诧异了:「妞妞姐呢?你们会不会放了她?」
陈太初耸了耸肩:「能不能放了她,又该什么时候放,可都不是我说了算,一切都要等法律的裁决。 但你放心,如果杜晓佳真的没有杀人,法律绝不会冤枉她。 」
刘方满看着陈太初的眼睛,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江城市人民法院宣布了「11·29」案的判决结果。
本案嫌疑人刘方满,涉嫌故意杀人,因作案时未满十四岁,且是在其亲生哥哥被谋害后实施的激情犯罪,并非蓄意,故免予追究刑事责任。
本案嫌疑人张洪金,涉嫌故意杀人。 因被死者刘方庆、朱振强、徐立勋霸凌,嫌疑人激愤之下行凶杀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但其犯罪行为发生时,嫌疑人本身正遭受人身威胁,且有他人(杜晓佳)正在遭受人身威胁。 故其具一定的正当防卫性质。 因嫌疑人张洪金死亡,故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本案嫌疑人杜晓佳,涉嫌包庇,并参与了其他嫌疑人掩埋死者遗体的行为,在张洪金死亡过程中具从犯性质。 但其认罪态度较好,具减轻量刑条件,故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
判决结果宣布当天,死者刘方庆的父亲、一向以乐善好施著称的本省著名企业家刘贵达,在判决现场当庭昏厥。
经抢救苏醒后,刘贵达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他要向张洪金的家人提供一笔赔偿,为其子霸凌张洪金、最终导致三人被杀的行为致歉;同时,也是为自己教子无方的行为致歉。
闻讯,张洪金家属拒不接受,并表示:「犯法的是我家孩子,哪有死者向罪犯赔礼道歉的道理?」
消息一出,双方家属被舆论盛赞「深明大义」,一场关于青少年成长心理诉求和家庭教育的大讨论,也在各种媒体上激烈展开……
判决宣布这天晚上,专案组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深夜,曲散人尽之后,滴酒未沾的我开车送陈太初回家。
一边开车,我一边和他没话找话:「陈老师,能侦破『11·29』悬案,您可是第一功臣啊。 」
陈太初毫不谦虚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伸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 13 行字:
「11·29」金银巷四少年遇害案。
「10·18」男童失踪案。
「5·18」卧底警员失踪案。
「8·4」特大军火毒品走私案。
「9·27」连环枪击袭警案。
……
陈太初拿起笔,一脸肃穆地划掉了「11·29」案。
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我激动得声音发抖:「这不是……『零证 13 悬案』吗?」
「『零证 13 悬案』?哼哼,不留下证据的案子,你哪只眼睛看见过?」
「陈老师说得对,『零证悬案』根本不存在!就算是『11·29』这样悬了多年的大案,也逃不过陈老师法眼!」
「对,雁过留声、罪过留痕,这是一个刑警该有的觉悟!」
「陈老师,您下次调查『零证悬案』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下次?还有下次?下次,你不准再跟来,我没空带小孩!」
「……」
我黑着脸不说话了。
可能是看我可怜,陈太初笑笑,又说道:「这样吧,等厅里重启『9·27』案的时候,我再叫上你。 」
「重启『8·4』案的时候,您也得加上我!我们一起给战友报仇!」
「行。 」
「那就一言为定了啊!陈老师,您可别说话不算数。 」我心里一阵狂喜,不自觉地开始奉承,「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竟能和您这样的大专家一起办案,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不,是祖坟都爆炸了!」
「你小子倒挺会说话。 」陈太初乐了,随即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如果有朝一日『8·4』和『9·27』案重启调查,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参加吗?」
「为什么?因为我破案天赋高?」我皮了一句。
陈太初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两起案子可能是同一伙凶手所为。 」
这句话就像一声炸雷,震得我心头一阵发抖。
几秒钟后,我才结巴着问:「两件案子是同一伙人做的?您是这么看出来的?」
陈太初点燃一支烟:「卧底『8·4』案的兄弟牺牲后,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二十多个弹孔。 从弹孔里取出的子弹并不是常见的制式弹头,而是铅弹……一种经过特殊工艺手工制作和打磨的铅弹!」
说到「铅弹」两字的时候,陈太初加重了语气。
「铅弹?」
我的心头又是一震,随即恍然大悟:「在『8·4』案中,犯罪分子使用的也是铅弹!」
陈太初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你明白这两起案子之间的联系了吧?」
「明白了!」我使劲点头,「在『9·27』案中,袭击我和搭档的悍匪,使用的也是发射铅弹的枪支!而且也是手工制造的!」
「没错。 我比对过两件案子的技术鉴定结论,发现这两种铅弹的材料和加工工艺都具有很大的相似性。 」
不等他说完,我就急不可待地抢话:「也就是说,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对。 」
我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陈老师,您准什么时候重启这两件案子?一定叫上我!」
「你急什么?现在重启调查的条件还不成熟。 」陈太初白了我一眼,悠悠吐出一个烟圈,「但我相信,时机很快就会到了。 」
我正想再问点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行了,不说这个了。 刚才尽被领导灌酒了,我都没吃几口菜!你肚子饿不?再去整点宵夜!」
我哪有心思吃宵夜,但又不敢得罪这老头,于是只好苦笑:「陈老师,您想吃什么?我请客吧。 」
陈太初脱口而出:「行啊。 就上次那家重庆炭火烧烤吧,上次我一口都没吃,今天要补回来。 我们去整点泡椒鱼。 烤鸡翅什么的。 哦,对了,还得给你点一份红油猪脑,继续补一补!」
「……」我笑得更苦了,「好,您要我怎么补都行!只要重启『8·4』和『9·27』案的时候,您记得叫上我……」
「刚才不都答应你了?哪儿那么多废话!我饿了,走着!」
「行啊,红油猪脑,走着!」
有什么好看的短篇推理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