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甘华府来了一位筑域师,半城人都涌到街上看热闹。
杜薇明早有先见之明,占了梨花巷口最高的一棵老槐树,得亏槐树枝繁叶茂,能藏住她的身形,不然光狗熊似的爬树姿态就足够让她把老杜家的脸面丢干净。
树下也围满了人。 说书先生守着茶摊等不见生意,揣了响木看热闹,人多一起哄,他就忍不住想要来上一段:「列位看官,可知什么是筑域师?」
「筑域师是指能够掐个手决就构筑出领域的能人异士,不同的筑域师的铸造出来的领域特性都有所不同,这由他们的天赋决定,但领域能够覆盖的范围随着筑域师后天修炼逐渐扩大。 听说当世最强的筑域师秦万里,举手之间就能筑出广厦万间,雕梁画栋,无一不美。 」
「那皇上还招什么劳工,直接叫那个秦什么的给他多个盖两间不就行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筑域师是领域的核心,他们能感知到领域里发生的任何事情,皇帝若是幸个娘娘还得先让筑域师听见,那不就乱了套了吗?」
树底下的人一齐哄笑起来。
杜薇明蹲在树上干等了半晌,只看见了郡守的开道仪仗远远过来,仪仗后面跟着的由四匹健硕的青骢马拉着的马车,待伸长了脖子再看时,便见马车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手动作迅捷地掐了个手印,街上转瞬起了浓雾。
许是筑域师性格高傲,并不愿意让平头百姓当成杂耍人围观。
这雾浓稠得像是牛乳,杜薇明伸出手看不清自己的指头尖,更不要想看清筑域师了。
待车马辘辘声远去,浓雾转瞬即散,树叶缝隙里投下碎金一样的阳光。
「今天这位来咱们穷乡僻壤做什么?」
「恐怕是带着征辟令来的吧?每隔些年,皇帝就会选些筑域师带着征辟令下山,筛选出有筑域天赋的人……」
一个幼童兴冲冲地接话:「被选上是不是就也可以坐那么气派的马车?」
「那可不好说。 携征辟令而来的筑域师看着风光,可是被征走的那些,几时有人见他们回来过?十几年前,咱们镇可是征走过一个人的,后来他寡母病死,还是邻居凑钱收敛,哪像是大富大贵的样子?」
2
杜薇明一进家门就被她娘谢成兰拧住了耳朵。
没绣完的手帕被丢在杜薇明面前。 谢成兰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杜薇明的脑门:「又上哪撒野去了?你这两只瘸腿儿鸭子绣了快俩月,怎么还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那是仙鹤!」
杜薇明救下自己的耳朵,一边偷偷把不成器的绣绷子往自己屁股底下藏,一边兴冲冲的对谢成兰讲述自己如何躲在树上看筑域师的车架经过,还着重描述了那阵古怪的大雾。
谢成兰攥着杜明薇的手一紧。
杜明薇吃痛,她仰头看谢成兰的脸色,发现谢成兰苍白得厉害,连嘴唇都在颤抖。
杜薇明打小就没见过谢成兰有过这种惶悸不安的神色,她们孤儿寡母讨生活不易,但谢成兰向来沉稳坚韧。 杜明薇跟着慌张了起来,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慌张什么。
「怎么了?」
谢成兰魂不守舍的揉了揉杜明薇的头发,她以为自己是在轻轻安抚,没发现自己手指缝里都是被扯下来的杜明薇的发丝,杜明薇疼得抽气,但她不敢打断谢成兰。
谢成兰的样子让她害怕极了。
谢成兰回过神就开始收拾包袱,一副将要逃难的架势。
杜明薇只好跟着收拢她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
「你是害怕筑域师还是害怕征辟令?难道他们还会找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头上吗?」
谢成兰似乎想挤出一丝笑容,但是没能成功,她犹豫道:「筑域师听起来抬手就有移山填海之能,可逆天时而动,但实际上只是皇帝养的一群狗,皇帝清明,就用他们戍卫疆土,皇帝昏聩,就叫他们去修帝陵。 十六年前,先帝将崩,急派了一批人替他搜罗筑域师用来建造『天上宫』,我……」
谢成兰的声音猛地顿住。
杜薇明惊恐地发现,他们屋子里突兀地弥漫起了雾气。
方桌上的油灯只剩下黄豆大小的模糊光点,像是一抹浮在半空的颜料。
有人不紧不慢地扣响院门。
「以后照顾好自己,跑得越远越好。 」谢成兰没给杜薇明问出任何一个问题的机会,她抬手掐了个决。
杜薇明猝不及防被嵌进墙壁里,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可以轻微转动。
谢成兰竟然是筑域师!
她的尖叫和颤抖都被冷硬的墙壁压制。 潮且冷的砖石囫囵裹着杜薇明,将她的骨头缝冰得生疼,仿佛有人正在用锥子将她的每一条骨头缝仔细撬开,浇筑铅水。
墙外,冷铁长刀拖在青石地面上擦出的尖声愈来愈近。
杜薇明连呼吸都不敢。
杜薇明惊恐地转动着眼珠,可是上下左右都只有一片凝固的漆黑。
血
腥味渐渐透了墙。
墙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3
那面墙一直撑到翌日清晨才塌。
杜薇明跌坐在废墟里,朝阳照下来,也红得像是染了血。
谢成兰倚着桌子,已经冷透了。 手中还抓着杜薇明没绣完的手帕。
4
谢成兰叫杜明薇走得越远越好,她却茫茫然不知何处可去。
大街小巷都如同过年一样热闹,人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征辟令,讨论郡守如何低声下气的礼待那位筑域师,讨论要不要去郡守府碰碰运气,据说哪怕选不上也有十几文铜板可以白拿。
谁会注意到昨天夜里梨花巷子悄无声息的没了一个替人洗衣的妇人呢?
杜明薇从墙根站起来,哆嗦着把别人扔在她面前的铜板揣进怀里,也许是被人当成了乞儿,但是她不在乎。
她需要一把利刃。
杜明薇谨慎观察了一番,精心「饿晕」在了一位面相和善的少爷的轿子底下。
这少爷穿金戴银,腰间还配了一柄嵌宝的短剑,这柄剑只有扇子那般大小,一眼就叫杜明薇相中了。
他似乎先天有些先天不足,说一句话要咳嗽半天,他温温柔柔地叫来了侍从:「找盆干净的凉水来。 」
杜明薇悄悄舔了舔皴裂的嘴唇。
——「泼醒她。 」
杜明薇几乎死在这一盆冷水之下。
5
杜明薇磕磕绊绊地偷了那柄剑,回去之后很是凶险的发了几日热,也许是上苍念在她大仇未报,叫她渐渐好转起来,险之又险得赶上了征辟令尾声。
她惴惴不安地揣着那把小剑混进等候筛选的队伍里,根本没想好见到了仇家又能怎么样,也许照面就会被人一刀杀掉,连持剑刺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她前些日子还只是在烦恼怎么把仙鹤的两条腿绣成一样长短,从来没有想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忧虑如何杀人。
这队伍极长,绕着郡守府周遭的大路盘了几圈。
杜明薇硬生生排了一天,日暮时才见到郡守府的门,只有几个郡守府的侍卫管着选拔,她的仇人并不在场。
筛选并未让他们背什么典籍,只是给了一块巴掌大的骨头,叫人握住。
有人刚接过骨头,便不受控制地构筑出自己的领域——巴掌大小的冰匣,离了那人手掌便立刻化成一滩水;也有人握着骨头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骨头传进杜明薇手里,她用力捏着那块骨头,像是要把这骨头嵌进自己的肉里去,她一时觉得似乎有风吹过自己的鼻尖,一时又觉得好像只是错觉。
如果她只是一介凡人,能不能杀死那个可鄙的凶手呢?
杜明薇的内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冷漠而镇定的劝她就此放弃,回头找找名山大川的独行剑客,学好杀人术再报仇不迟;另一半则惶惑不安,潜意识告诉她一旦放这个筑域师回去,她将穷尽一生也找不到凶手的踪迹。
郡守府的侍卫掰着杜明薇的手指头想要取出那片骨头,他大声呵斥道:「还不快松手,叫后面的人用什么?」
杜明薇的手指头险些被掰折,她咬紧了牙:「求您让我再试一次。 」
杜明薇听见一声响亮的嗤笑。 那侍卫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貌似温和的少年——谁能想到长相这么无害的人能发出这么刻薄的笑声。
冤家路窄,她竟然在这儿遇见了泼她冷水的少爷。
6
少爷笑完了,懒洋洋道:「你若是实在赖着不想走,不如去我那里做个洒扫侍女吧。 」
杜明薇汗毛都奓了起来,不知道这少爷肚子里又在转什么坏水。
侍卫从杜明薇背后推了她一把,「楞着干什么,程越渊大师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这位可是江景平大师唯一的徒弟……」
「江景平大师是前些日子乘着马车进城,轻轻一掐指就造了满城浓雾的那位吗?」杜薇明谄媚地替侍卫打了打扇子,把自己的仇恨藏的滴水不漏。
「那可不是?」
跟着仇人的徒弟,应该能找到机会报仇吧?
杜明薇瞬间下定了决心,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一闯。
7
江景平嫌郡守府吵闹,搬去了郡守的习泉山别苑,派了徒弟程越渊来回跑腿,监督征辟事宜。
程越渊带了杜明薇回习泉山。
程越渊边走边咳嗽,走得一摇三晃,杜薇明一边跟着挪步子,一边在心里偷偷记路。
程越渊突然开口问她:「你心里那么不甘心,为什么没质疑用一根骨头决定谁能入选不公平?」
杜薇明心神骤然被他扯走:「那根骨头是什么?」
她做了程越渊不理她的准备,没想到程越渊还挺耐心:「那是域骨,筑域像是造房子,很多筑域师一开始的时候只会抓一手散乱的沙砾、砖石,但是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支撑起自己的域,域骨可以帮助他们短暂将域撑开。 」
杜薇明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待:「域骨在我手中不起作用,会不会是因为我用得方法不对?若是我日日勤加练习呢?」
程越渊大笑着回答:「筑域师被域骨引出域是完全被动的,无论是一山之主还是未入门的幼童,拥有筑域天赋的人只要接触域骨,就会不自觉的筑域,跟本不需要『会用』。 」
那她必然没什么筑域的天赋了。
小径曲折,经过一道石壁时,水声渐响,转过石壁,后面藏着杜薇明此生仅见的风景。
飞瀑从数十丈的悬崖上跌进青碧幽潭,仿佛白龙携着云雾入水,水雾将白亮的日光分解成一片炫目的虹色。
杜薇明一时间没能迈得动步子。
程越渊也没催,只是忽然另外起了一个话题:「一直有个隐秘的传言……」
「什么?」
「有些筑域师的域跟域骨反应不明显。 」
「那他们怎么能知道自己有筑域的天赋呢?」
程越渊笑了笑,挥手示意杜薇明靠近一点。
杜明薇把耳朵靠过去,程越渊声音很轻,也没什么热气,像是毒蛇吐芯:「当他们濒死的时候……」
程越渊一把将杜薇明推进潭里。
8
水流挟着杜薇明往潭底撞去。
杜明薇动弹不得,此刻的水流不再是溪流里白练一样柔软温和的样子,它硬得像是一座向着她倾倒的山岳,仿佛能够压碎她全身的骨头。
如果死在这里,怎么对得起谢成兰呢?
杜薇明似乎又回到了被封在墙里的那一夜,凉意沿着她的骨头缝游走,但是这一次,没有一个谢成兰会拼死保护她了。
杜薇明挣扎着想要离开瀑布水柱影响的范围,像是一只试图逃离树脂的飞虫。
她听见了自己右臂骨头拧断的声音,但是也许是已经疼麻木了,居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仿佛只是水流冲断了一根苇杆。
她也因此没有分出神来注意到,她竟然在水下成功换了气。
她的眼睛追逐着水面照下来的微光。
活着上去。 活着上去。 活着上去。
杜薇明的眼前忽然黑了下去,光亮消失不见,压在她身上的潭水也瞬间没了。 骤然消失的压力让她的肺不受控制的胀大,杜薇明口鼻都有血溢出来。
仿佛有一张巨口瞬间吞噬了她周遭的一切。
9
杜薇明没想到自己还有命醒过来,也没想到程越渊还有脸坐她床头。 程越渊看她醒了,不躲不闪的给她递了一碗姜汤:「用小炉子温了半夜,你总算醒了。 」
杜薇明下意识抬手一挡,那碗姜汤泼了大半。
程越渊倒也没恼,将半碗姜汤反手浇了窗台上的一盆草,那草立刻由碧转黄,几息时间,竟死透了。
杜薇明汗毛倒竖,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 她入山门之前的判断竟然是错的,程越渊就是想要她的命,他根本不加掩饰。
程越渊不紧不慢的换了一盏茶,递给杜薇明之前自己先喝了一小口,他叹道:「警惕性这么高做什么?这毒虽烈,服下去却没什么痛苦,你如此做法,叫我还得想其他法子,到时候恐怕就会比这个要痛苦多了。 」
「你为什么要杀我?」
程越渊咳嗽了几声,慢条斯理地用白帕子掩了掩唇角,「当然是因为想要你的领域,域的能力可以通过谋杀转移。 它在你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借给我。 你竟然不知道这个?我以为你怀揣利刃准备混进来复仇,至少会打听清楚自己的仇是怎么来的。 」
原来如此,怪不得隐居乡野的谢明兰还是逃不过杀身之祸……
江景平为什么会知道谢明兰的领域,他们曾经是旧相识吗?程越渊又是怎么看穿自己怀揣着复仇的愿望而来?他会将自己交出去吗?
问题在杜明薇脑海里搅成一团,她定了定神,从中拽出一个线头问程越渊:「既然想让我死,直接让我淹死在谭水里不是更快吗?」
「你没发现你可以在水中呼吸吗?你的领域是一团空气。 郡守府的侍卫没看出来,这也不怪他们,谁能分得出自己身边的空气多了一团呢?」
「你为什么没有用自己的领域杀掉我?」
「这要求倒是比较少见,」程越渊盯着杜明薇,「你怕不疼吗?」
杜薇明想起了那瞬间移走了千钧潭水的吞天蔽日的一片黑。
10
他们两个僵持中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程越渊坚称自己不肯用域杀人是因为怕杜明薇痛苦,但杜明薇觉得他在说谎,他的领域一定存在某种缺陷,让他无法使用自己的领域杀人。
程越渊避过江景平的耳目将杜明薇藏在自己的房中,除了时不时给杜薇明投毒,杜明薇一睡觉他就爬起来试图割杜明薇喉咙之外,他在其他方面对杜薇明堪称优待。 杜薇明在筑域方面的疑惑不解,程越渊有问必答,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杜薇明已经能稳定的将自己的领域释放出来了——虽然放出
来也没什么用,她也不能用一团气噎死江景平。
程越渊以时机不成熟为由禁止杜明薇出门,但他自己的行踪却日渐飘忽,他常常一大早出门,然后半夜才苟延残喘地回到卧房,神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副随时会死的样子。
11
杜明薇渐渐摸出了他的规律,。
爬树这件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杜薇明把自己藏进老树繁茂的枝叶间,她发现程越渊竟然也有毕恭毕敬等人的时候。
远处的小径上走来一个面目平庸的中年男人,那人穿了一身带补丁的灰袍,身量很瘦,若是在习泉山别苑外面遇见这人,大概会把他误当成小店的掌柜、大户人家的账房之类的小人物。 但当他在树下站定,没有人会怀疑他跟程越渊的师徒关系,他们两个脸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傲慢感简直如出一辙。
这个男人正是江景平。
江景平上下打量了程越渊一通,评价道:「修炼过这些时日,看起来还是没什么长进。 」
不待程越渊开口,他突然伸手将程越渊掐住脖子提了起来,程越渊像是离了水的活鱼,挣也挣不开,脸色立刻就青了。
一眼不合动手杀人竟然是他们师门传统!
江景平似乎感觉到了窥伺的视线,仰头往树上探看,杜明薇心头一跳,贴在一动不敢动。
江景平伸手掐了个决,熟悉的浓雾弥漫开来。
按着程越渊的说法,域是筑域师的另一双眼、另一双手,筑域师能感知到自己的域里的情况。 杜薇明的领域范围不够大,感觉不出来程越渊描述的玄妙通感。 但是像雾气这样的领域不太难猜测,它大概是靠捕捉到由气流和水雾构成的呼吸来分辨领域内有多少活物的。
好在杜明薇的域比较特殊,她可以使用自己的领域呼吸,气息不会外泄。
江景平没别的行动,专心掐程越渊脖子,说明他没发现树上藏着人。 杜明薇攥紧了袖子里的利刃,仇人就在眼前,注意力都在程越渊身上无暇顾及她,只要她下手的动作够快够狠,没准能成呢?
「怎么还不肯把你的领域放出来?」江景平的声音很像受了潮的胡琴。
接着是沉闷的肢体撞击树干的动静,大概是抓着人往树上摔造成的。
「师……师父……求您松手……」
这算是哪门子师父?天底下拜师学艺就没有这样的。
杜明薇横了心正待往下跳,偏偏这时候程越渊终于撑不住了,他听话放了自己的域出来,这领域是死气沉沉一片黑,域的边缘贴近杜明薇藏身的树,杜明薇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下的树枝戳进域里的部分蒸发不见。
有人的域是「墙」,有人的域是「冰」,她自己的域是「气」,而程越渊的域是「空」——空空无也、一无所有。
黑色领域转眼坍塌。
雾气被方才的黑色领域吞了一半,肉眼可见的稀薄起来,杜明薇看见被域笼过的地方裸露着一片四四方方的荒地,那里头原本应该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树,此刻连片叶子都没剩下。
江景平松了手,程越渊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
他蹲下来像拍狗一样拍了拍程越渊的脑袋,叹了口气道:「再过两日就该回去修帝陵了,你怎么还是如此无用。 」
12
江景平走之后,杜明薇费了好大功夫才把程越渊拖回去,她还好心给这人炖了碗药,结果程越渊用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愣是撑着不敢喝,全浇了窗台上的草。
那盆草早死透了,杜明薇连个自证的机会都没有。
「你看清你的仇人了吗?」程越渊病恹恹地歪在床头,「打算怎么杀了他?……要是你想不出主意,不如听我的,让我杀了你。 你可以放心把你的域和你的仇都交给我,我保证……」
杜明薇抽出袖子里的利刃擦了擦,冷笑道:「保证什么呢?其实也可以倒过来对不对?我拿了你的领域替你杀了你师父,省得你受良心谴责。 不过你们师徒倒是都很奇怪,处得像仇人一样,你现在没杀他是因为杀不掉,但是他为什么现在不杀掉你?留着你有什么用?」
「你见过别人杀猪宰羊吗?农人杀畜生也知道养肥了再说,何况杀人。 夺来的领域不能被继续修炼,只会维持上一任主人炼成的水平上,如果他现在杀了我,这个域就会一直是这个样子,不会扩大,威力也不会增强。 所以他要逼着我修习,等哪天他满意了,才会宰了我。 」
程越渊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通过接近濒死而获得的域应该怎么修炼吗?」
杜明薇打了个寒噤,她想起了江景平二话不说掐住程越渊脖子的样子:「一次又一次逼你在死亡的边缘走钢丝吗?他不怕养虎为患?」
程越渊一时没答上话,他用帕子捂着嘴咳嗽。 杜明薇没看见他帕子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但是她闻到了一股幽微的血腥味。
程越渊顺了顺气才缓慢开口道:「他当然不怕。 我的域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对不对?这个领域中一无所有,无光无热,也不会有气。
若是换一个身体强健的人,这域里恐怕早就已经冤魂无数了,可惜是用它的人是我,在这个域杀死别人之前,我自己就会先被憋死。 人死而域消,我谁也杀不了。 」
「那看来我们的领域真是天生一对,有了我的域,你就可以撑很长时间,杀掉任何想杀的人吧?」
程越渊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杜薇明一脚把人揣回被窝:「你想得美。 」
13
杜薇明和程越渊两人虽然都过得不怎么幸福,但也都不肯就这样去死,他们两个你来我往一番,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只好折了个中,捏着鼻子一起报仇。
杜薇明问:「江景平有多少域?」
「我不知道。 」程越渊捏着眉心,「谁知道他偷偷杀过多少人?也许可以想办法探查一番。 我们去偷块域骨回来。 」
14
江景平卧房分做里外两间,里间置床,外间置桌,宽敞明亮,从窗户里望出去能看见满院春景,大约是郡守择了别苑里最好的一间屋子给江景平暂住,但房中的陈设极简陋,屋子又大,愈发衬得空空荡荡。
程越渊和杜明薇分头搜索,程越渊在里间,杜明薇则在外间。
她没找见程越渊说的域骨,想来这种要紧的东西也不会随手丢在外面,不过她在桌子上看见一本名册,最后面几页的墨迹尚新,是这一次征辟新搜集到的筑域师和他们的天赋领域。 而最早的几页看日期有一百来年了,褪的看不清字迹。
杜薇明潦草翻了翻,竟从中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名——杜喻安,这是她的父亲。
她从出生起就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母亲常常跟她描摹这个男人的样子,温和、坚韧、会为了保护妻子不惜一切。
杜喻安的名字作为征辟官写在十五年的记录的最顶端,而江景平的名字也出现在同一页,他的名字后面备注的领域天赋上滴了一团墨渍。
杜薇明将册子原样摆回去,进了内室帮程越渊。 程越渊用手摸了摸墙壁,似乎想寻出暗门,「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杜明薇抽了抽鼻子,她只闻到了不分明的香囊的味道。
程越渊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释放出了自己的领域,杜明薇眼前一黑,她下意识的抬手,没摸到墙壁,手下触感冰凉柔软。
血腥味浓郁的让人觉得不详。
程越渊就撤了领域,阳光刺得杜明薇眯了眯眼。
一具尸体向前歪斜,直直栽到了杜明薇身上,杜明薇的手还抚在尸体脸上。
她认识这具尸体。
15
江景平杀了谢成兰不算,还把尸体带回来砌进了墙里,尸体右手的五根指头都没了,断茬处连血都没有。
恐怕他砌这面墙还用的是谢成兰的域。
杜明薇浑身打颤:「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
程越渊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开口,浑身汗毛一奓,下意识地放了自己的领域。
领域直接把房间融了。
程越渊只撑了一息,领域撑不住塌了,阳光照进来,他发现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景平确实站在不远的地方,一点影响没受,他影子落在杜明薇和谢成兰身上。
「师父,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回来看看,怎么会发现自己屋里闹耗子呢?」
「谢成兰真是了不得,居然靠自己也把女儿养这么大了,」江景平的语气宽和的像是串门的长辈,「那天我回去取尸骨就觉得不对,谁将谢成兰好好放在了床上了呢?」
杜明薇回神捏紧了袖子里的小剑。
程越渊心知今日必不能善了,索性撕破脸来:「她都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毁坏她的尸体?」
江景平狂笑不止,他摇头叹道:「傻徒儿,你以为域骨到底是什么呀?」
「域骨就是筑域师的骨头啊。 」
16
人死而域消,靠着筑域师修成的帝陵是凭借什么千秋万代的呢?凭什么能不随着筑域师的死亡而崩塌呢?
「你终于明白了,真可笑啊,你小时候还喜欢追着我问为什么你爸爸不能回家来,」江景平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癫狂,「当然是因为他被剔了骨头,埋在帝陵最底下。 」
程越渊冲上前去,他似乎被愤怒支配了头脑,妄图用手掌和牙齿攻击江景平。 江景平轻描淡写地掐住了程越渊的脖子。
程越渊的脸色青紫,从牙缝里挤了一声笑。
江景平像是被烫了手一样将他撒开,但是已经迟了。 他浑身冒领域,脚底下青砖地和草皮轮番闪过,手里头冰和火交替着来,接着他面前树了三丈高的墙,又腾了雾,将杜明薇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杜明薇奔到程越渊身边,匆忙张开了自己的领域,但程越渊的领域却没有同时张开。
只是慢了一瞬,江景平面前的砖墙轰然崩塌,雾也散了,尘埃落地显出江景平的身形,他脸上笑容狰狞。
江景平捏碎了从程越渊扎进他手心的域骨,灰白色的渣滓落了一地,他对程越渊道:「打狗之前可不能忘了栓狗链子呀。 我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封域针,感觉怎么样?」
程越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珠,却没摸到针,这师徒二人的算计简直同脉相承,程越渊用脖子里的域骨暗算江景平的时候,江景平已经把封域针扎进了他脖颈血脉里,这针遇见血即溶,此刻已经取不出来了。
杜明薇捏紧了袖中利刃江景平冲去,她速度极快,鹿一样灵活。 可惜江景平筑域的速度更快,他只是抬了抬手抬手,三丈高的砖墙拔地而起,杜明薇狠狠撞在砖墙上,只听一声闷响,她两息时间没有缓过来,此时另一面墙紧贴着她的后背浮起,牢笼一样将她禁锢其中。
两面砖墙中间的空隙不足以让她的胸腔活动,像是有人死死按住她的胸口,那怕她拥有空气领域,也依然无法呼吸。
杜薇明徒劳的用手撑着墙,双手的指甲劈裂,鲜血涌出,可是那墙无法撼动分毫。
江景平站在缝隙外不紧不慢的打量杜明薇的面容,他脸上光影憧憧,如同恶鬼,「我只是向你父母讨了一笔旧债,你何必这么生气呢?」
「你没见过你父亲吧?我们好得像是兄弟一样。 」江景平垂着眼睛
这个卑鄙之徒,他怎么敢跟自己手下的亡魂称兄道弟?
杜明薇仿佛回到了梦魇中那一夜,怨愤几乎将她的灵魂一扯两半,但她的身体却被牢牢禁锢,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悲鸣,氧气随着狂乱的心跳迅速流失,她眼前绽着五彩的色块,叫她无法看清仇人的脸。
「你不怕孽债太多吗?」程越渊向江景平挥拳,江景平闪身躲过,看着程越渊的拳头撞在了墙壁上,骨头脆响一声,眼看是折了。
「笑话。 你难道没有怨恨过命运吗?没有起过一点儿夺别人的域来实现自己愿望的心?」
程越渊无法反驳,他选定的受害人还在身后砖墙里夹的像块馍。
「域分三六九等,杜喻安这样的废物点心,就因为他的『雾域』不能用来修帝陵,所以他可以带着征辟令到处搜寻献给皇帝老儿的祭品,而我天生一方青石域,哪怕修炼到底,也只配给去皇帝老儿铺陵墓地板,修完就被一刀戳死在地宫里,连骨头都要被利用到底。 要是你,你会甘心吗?」
「他欠我的。 他说他把我当兄弟,他不会把我抓去修帝陵,他劝我不要逃跑,然后反手抓了我带去京城。 」
「他为了救下谢成兰,不惜把我送进火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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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杀了他,夺了他的域,从此在外就只宣称自己的天赋是雾域。 太荒谬了,你带着征辟令出门骗人送死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你很怕谢成兰活着吧?她活着一天,你就怕自己的领域被揭穿。 」
杜明薇用尽全力推面前的砖墙,指甲劈裂,指尖血肉磨破,裸露出森森白骨,她像是不知疼痛一样把裸露着骨头的指节往前推,一直到骨头也碎了,骨片嵌进墙缝里。
砖墙剧震,杜薇明背后的砖墙竟然退开了一尺。
空气涌入杜薇明胸腔,她咳出一口鲜血,险险站住没倒。
杜明薇诧异地仰头望那砖墙,看见那墙卷起了一个角,垂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的像是谢成兰的手。 她第一次体会到筑域师和领域相通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根梁木,砖墙领域贴着她铸成,每一块砖石传来的轻轻震动都能被她捕捉到。
「母亲?」杜明薇双手贴着墙面,留下两个血淋淋的手印。
江景平未见过这样临阵背「主」的领域。 他下手及其果断,背后升起一片尖利的刀锋,银光粼粼,像是阳光下被微风拂过的湖面,可是闪烁的碎光后面藏着冰冷的杀机。
杜明薇勉力将那两堵墙偏转了半尺,险之又险的挡住了那片粼粼刀墙,刀刃穿透了砖墙才力竭停止,最凶险的一柄离杜明薇的手掌只有半寸。
疼痛和脱力让杜明薇变得有些迟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听见了程越渊的闷哼。
程越渊没有杜明薇的运气,一柄长刀透过墙扎进了他的肩胛,让他显得像是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虫。
血沿着墙面往下淌,鲜红的血液里混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程越渊咬着牙把自己从刀刃上生生拔下来,透过那个创口,能看见金线网罗在他的骨头上。
想必是那根封域针。
程越渊声音嘶哑:「杀了我,快杀了我……」
绝对不能让这个域落在江景平手上。
杜明薇余光里已经瞥见了江景平又举起了手,而这两面墙已经不能再为他们档下另一轮的刀剑了。
她向程越渊的方向扑了过去,抬手拽住了把脖子抵在刀刃上自戕程越渊。
在她双手离开墙面的瞬间,这两面墙轰然倒塌,溅起的灰尘扑满了杜明薇一身。
「你等会再死,先把江景平杀了。 」
程越渊诧异地
张大了眼睛,疑心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16
杜明薇来不及跟程越渊解释什么了,她直接把手指插进了程越渊的伤口里,裸露的指骨抓住了程越渊的锁骨。
两个人同样苍白,同样疯狂,同样痛苦。
程越渊锁骨上密密麻麻的金线立刻开始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
死掉的筑域师的骨头是域骨,可以支撑起领域,那么活人的骨头呢?她能把自己的骨头借给程越渊,撑起他的领域吗?
「愣着干什么?用你的域啊!」
杜薇明视野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迎面扑过来的耀眼刀锋,紧接着便是通天彻地的黑。
程越渊的领域可以吞没一切,也包括杜明薇的领域。
杜明薇感觉自己的领域像是燧石碰撞出的火星,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每根骨头都在发出可怕的咯吱声,但领域生灭的间隙只能勉强维持他们两个的呼吸。
在这样的领域里,杜薇明丧失了全部的感知,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时间被拉成细长的一线,只有江景平的攻击突进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能知道仇人还活着。
青石板幻化成双手的样子扣住了她的脚踝,下一秒又在「空」的作用下完全破碎,裂解出来的碎片嵌进她的肉里,叫她几乎跪倒。
但这样的进攻也渐渐变得稀疏。 杜明薇害怕江景平已经偷偷离开,但他们还不知道。
封域针的毒素还在沿着她的骨头往上游走,她维持领域渐渐吃力了起来。
程越渊轻轻敲了敲杜明薇的胳膊。 这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暗号,是「再坚持一下」的意思。
18
杜明薇惊惶地睁开双眼,漫天星光撞进她的眼睛里。
周遭是一片荒芜,程越渊领域扩得太大,将整个习灵山别苑都卷了进来。
程越渊跌在不远的地方,杜明薇伸手去探程越渊的呼吸,什么都没探出来。 「咳……」程越渊睁开眼睛,「手指头上的血滴我鼻子里了,拿远一点。 你手上一点肉都没了,想探出点什么呢?」
「说的是,可能拿把锤子凿都觉不出来。 」
杜明薇回头搜寻了一圈,才看见江景平的尸体,他脸色青紫,应该是在领域里兜转太久走不出去,生生憋死了。
「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江景平杀人几乎都是为了灭口,他小心翼翼的杀掉所有知道他的领域不是雾气的人,比如我母亲,但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为什么他也想要杀死你?」
「也许我的领域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领域。 他有很想要毁掉的东西吧?」
杜明薇和程越渊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真奇怪,我竟然会有想完成仇人遗愿的时候。 」
19
国史载云:神穆十五年,浮台山崩,帝陵塌,黑云遮山,雷声阵阵,历十五日乃止。 钦天监卜得神谕,帝陵妄称『天上宫』,奢靡太过,触怒天神,由此降罚,筑域以成帝陵之风遂止。
- 完 -
□ 徐三岁(脑洞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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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筑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