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她坐牢,我娶你。 」我将剧本「啪」的一声合上,撇撇嘴,跟身后的陆思思吐槽,「这什么破台词啊,这男的以为自己是谁呢?」
陆思思是我的助理,平时她都让我们喊她的艺名「露易丝」,说这样显得职业。
我一直没好意思说她,我都没艺名,她还好意思给自己弄一艺名。
「凑合拍吧,这已经是我精挑细选的了。 」她从我手中接过剧本,哗啦啦翻开,咔的一声咬掉荧光笔的笔帽,画了几道,「要不然你是想演暗地里使绊子的职场恶霸,还是想演给皇妃下药的恶毒宫女啊?」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咂了咂嘴,「啧,你说我也真是不明白了,怎么就没有点正常的角色来找我呢?我怎么就不能演好人啊?我也想尝试一下光伟正的正面女性角色!」
陆思思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欠嗖嗖地说:「您这种咖位,不是什么都有机会尝试的。 」
她说的没错,我十五岁童星出道就拿了新人奖,十八岁演了第一部女主戏,几乎包揽了当年的所有奖项。 不过到今年,二十九岁的我,已经过气了。
细说起来,其实我早就过气了——我十五岁出道的时候,人人都说我灵,可是二十岁以后,我就没再接过什么大戏了。 我问过几个相熟的导演,有的说,我太早出来演戏,身上那股子灵气已经磨没了;有的说,我现在的表演太过程式化,没有代入感,不动人,言语间颇有点伤仲永的意思。
带我出道的导演有一天多喝了几杯酒,趁着醉意,跟我交了实底儿,「说实话,宝珠,现在不时兴你这样的长相了,太媚!太邪!你那时候小,还有点稚气能够中和,可是现在,你说你这岁数,不尴不尬的,清纯小姑娘,你演不了吧?娇憨二傻子,你能演吗?」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把酒盅里的白酒一口闷了,从手机里划出一张照片来,「现在人家段雨薇是混得风生水起喽!我当年可真没看出她多么好看来,清汤寡水的,跟挂面似的。 架不住市场喜欢,人家说这叫什么脸儿啊?」
他有些喝大了,反应较平时很慢,硬着舌头问我,什么脸儿啊?什么脸儿啊?
我说:「氧气脸。 」
「哎!氧气脸儿!你说他们这些词儿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呢?」
我觉得有些可乐,问他:「您干吗还非得加上一儿话音?」
他咂咂嘴,哼笑一声,「你不知道,这样显得时髦,我不能服老啊!」
我没说话,心想,年轻人谁还说「时髦」啊?
他也过气了,我们一同风光过,也算是征战四方,如今却只能退居人后,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正想到这,忽听有人叫了我一声。
「宝珠姐,还没走啊?」段雨薇嘬了一口手里的冰美式,交给身后的经纪人,又偏过脸让另一边的造型师给她补了补粉,随后缩进随行助理的遮阳伞下,「我先走啦,还有个通告!」
我冲着她点点头,她笑了一下,越过我,登上了那辆十分显眼的加长林肯。
目送这车离开,我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沙子和尾气,赶紧拿手扇开了,险些没睁开眼。
「丫怎么这么倒胃口啊!」冉佳音忽然从我身后窜出来,搂着我的脖子往下压,皱着鼻子,阴阳怪气地模仿,「宝珠姐,我还有通告!」
那副傻了吧唧,强行快乐的样子入木三分,逗得我哈哈大笑。
「哈哈,你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演员呀!」
冉佳音自小在北京长大,平时说话是一口地道的京腔,一激动就更明显了,「真看不上丫小人得志那样子,就跟全天下只有她有通告似的!她干什么还叫段雨薇?她怎么不叫段通告?」
「断通告,多不吉利,她的通告哪能断。 」我说。
冉佳音发出一声很夸张的大笑,有点像打鸣,「你还说我嘴损,你也不赖呀!哎,你不是说你们俩一样大吗,她干什么管你叫姐啊?」
我没搭茬,陆思思接话道:「改身份证了呗,一下改小五岁,手是真黑,胆是真大!这还不算什么,丫原来压根不叫段雨薇,丫叫段小芳!」
冉佳音撇撇嘴,「不是我说她,要改也不改一洋气点儿的。 」
陆思思跟她一唱一和的,切了一声,「岁数在那摆着呢,你让她洋气,那也太难为她了。 」
我说:「咱仨也太缺德了,大白天的站大马路上说人坏话,赶紧走吧。 」
往前走了一阵,我的车停在冉佳音前头,她很吃惊地看了一眼,问我:「你怎么还开奥拓了?你那奥迪呢?」
「卖了,车嘛,四个轱辘能跑就行了。 」
「那不成啊!那段小芳出门坐加长林肯,你这开一奥拓,多跌面啊!」说到这,她恶寒地抖抖肩膀,「话说回来,就这破地儿,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开一加长林肯干吗呀?」
我嘿嘿乐了两声,「可能是以后结婚,省着租了。 」
陆思思忽然从前挡风玻璃的雨刮器上拿下来什么东西,自言自语地在那叨咕,「这是什么呀?哟,这是朵花呀!我以为是根狗尾巴草呢!」
冉佳音眼睛很贼,「那下边是不是还有一张纸条?」
陆思思拿下纸条展平了,上头的字歪七扭八:「宝珠,想让你做我的宝猪猪。 」
「靠!」我近乎绝望地骂了一句,把纸条团了。
昨天,我也收到了这样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宝珠,想让你做我的猪宝宝。 」
「这是不是那谁送你的?就那个张辰?丫是演霸道总裁魔怔了是吧,老觉得自己帅得不行!」冉佳音琢磨琢磨,又说,「再说了,他是不是都四十了?还有脸追求你呢?谁给他的勇气啊?」
陆思思轻易不接话,回回接话都要一鸣惊人,「估计是看她都开奥拓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追求的了。 」
「他好意思,他也得问问我好不好意思啊?我是有男朋友的人,这算怎么回事啊?」我气急败坏地坐上车,都没顾上跟冉佳音告别,陆思思坐在驾驶座上捅咕了半天,回头跟我抱怨。
「你能不能把那奥迪换回来,这又打不着火了!」
坐在冉佳音的车上,我问她:「你助理呢?」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乐,「姐姐,您见过群演配助理的吗?」
我哼哼了一声,摸了摸她的真皮座椅,「我也没见过群演开劳斯莱斯的呀,你还说人家段雨薇浮夸,你这也不够艰苦朴素啊!」
「我发现你这人吧,蓝宝珠,你怎么分不清敌我呢?谁跟你一伙你不知道啊?」顿了顿,她又说,「再说,这是我哥淘汰下来的,让我开的。 」
陆思思冷不防接了一句,「你哥什么时候再淘汰一凯迪拉克?宝珠这人就爱接盘。 」
「什么凯迪拉克!你再胡说八道我生气了!」我做作地掖了掖头发,「明明奔驰也可以,我不挑食。 」
冉佳音嘿嘿坏笑,「您还不挑食呢?净挑嫩的往嘴里塞。 不是我说你,跟小偶像谈恋爱有什么好的,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你又不是有什么缺陷,干什么非得搞地下情啊?」
我摆摆手,「你不懂,我上学的时候我们老师就说我,胆大心细,有较强的反侦察能力,最适合搞地下工作。 」
我男朋友是个小偶像,拿现在时兴的话说,叫爱豆。 他比我小十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在某部戏里客串男主角的小时候,紧接着便开始逐梦演艺圈。
说出去没人信,是他主动追的我,而我被那张迷惑敌军的小脸俘虏,很快就就范了——其实他身上有很多毛病,幼稚贪玩,又懒又馋,而且要我说,他唱歌跳舞也都不是那么出挑。 可是再一想啊,十八九,长这么好看的小男孩,要是性格上再没什么毛病,会追我吗?就算追了,能没憋着坏吗?
不要说我妄自菲薄,这种事就是王八看绿豆,不是他这只王八,那也会是别的王八!
手机忽然响了,正是我那年轻貌美的小男友,他发信息过来说,海选过了。
我把这事当个好消息告诉她俩,可她俩谁也不笑,陆思思还说:「这是提醒你,又该买下一轮装了,还要人家怎么暗示啊?」
冉佳音也说:「小朋友很不错呀,还没出道呢,赞助商都找好了,有前途!」
我不以为意,喜滋滋的,「小孩儿有梦想,支持一下怎么了,你们谁还没个梦想了。 」
陆思思把手里的剧本丢给我,「别梦想了,先背词儿吧,我都给你画好了。 」
「这么快!」
她冷笑一声,一点不给面子,「您一女三号,一共也没几句词。 」
我不在意,摇头晃脑的,「姐姐我演女一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镜头朝哪看呢!」
冉佳音拍了拍方向盘,「这倒是,我爸妈特喜欢看你演戏,还跟我说有机会,让我介绍你跟我哥认识呢!」
「哟,叔叔阿姨一块儿看我演戏?有情趣!」我笑嘻嘻地怪叫了一声。
如果说十五岁时那部电影是我的开山之作,那我的成名作就是十八岁时拍的那部大女主电影,叫《住洋房的女人》,是部文艺片,这电影尺度有点大,拍了我一个裸背,一个侧着的剪影,也是裸的。
这电影一上映,大伙跟开学术研讨会似的,都在讨论我的屁股是不是人工的,说这形态怎么怎么美好,线条怎么怎么流畅。
当年评奖的时候,跟我竞争的女演员是圈里公认的「天选之女」,没想到被我半道截了胡——大屏幕定格在我浑圆的翘臀上,我捧着奖杯,咧着嘴痛哭。
有个博主嘴特损,说这是当代世界名画——人腚胜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这几年我的感情道路很不顺利,男人们要么没安好心,要么望而却步,就好像我会吸人元阳似的。
虽说是贵圈真乱,可要真摊到明面上来,自己老婆的裸体曾在大荧幕上共万人瞻仰,那大部分还是不乐意的——甭管私下里玩得多野,娶妻都要娶个乖顺含蓄的。
我呸!
话说回来,我那小男友还真不太在意这个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影上映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学生。
我给他买了几件衣服,还有两双鞋,到他们家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用脚拨遥控器。
我搁下东西,踩过满地的膨化食品包装纸,都站到他眼前了,看他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骂了一句:「少爷,您是瘫痪了呀?怎么不干脆再接个尿盆?」
他没搭理我,从袋子里掏出衣服来试穿,在凌乱的沙发上刨出个勉强整洁的坑,自拍起来。
「下回比赛什么时候?」我问他。
「不知道,等通知呢。 」
「我爸妈下个月来北京,你有空吗?」
「啊?不急吧?」他一边对着镜头搔首弄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宋远,过了今年,我就三十岁了。 」我停下手上的活,有点无奈地看着他,「我北漂了十五年,我不想再漂了。 」
「什么意思?」
「我想定下来了。 」
「你要结婚啊?我还没法定呢。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把我也拽过去,「再说,我事业上刚有点起色,现在真没法谈这事。 」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我在你身上看不到未来。 」
「别呀,别呀……」他看起来有些慌了,撩起上衣,露出六块腹肌来冲着我笑,「这不比未来好看多了?」
他边说边来搂我,被我用手隔开。
「我马上就走,晚上有个颁奖礼。 」我说。
他撇撇嘴,将目光转回电视上,「去干吗?去了也是陪跑。 」
我梗住嗓子,有些来气,「你说你要去选秀,我从没说过你是陪跑吧,宋远?我一直都在鼓励你,支持你,你不能这样。 」
他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台,「你什么时候走啊?走的时候把垃圾拿下去。 」
我下楼的时候眼圈还有点红,陆思思估计看出来了,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车还不错吧?我找朋友借的,后边宽敞,你先去把礼服换了吧。 」
我有些狼狈地在后座上整理那件腰身纤细如柳,裙摆蓬松如云的礼裙,好不容易穿在了自己身上,碍手碍脚地开始化妆。
眼线画毁了三次,我气急败坏地丢下笔,捂着脸闷闷地说:「我想分手了。 」
「你都说了一百次了。 」陆思思一点不意外,「我一百零一次地支持你,那小孩真不靠谱。 」
坐在休息室里,我妆也没化,头发也没弄,等主办方的造型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禁心里有些急。
「宝珠姐!听说你没有带 stylist 呀?」段雨薇敲敲门,此时上身倚着我的门框,翘起小腿,睁着大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我,「我借 Mike 给你用吧,他是从 France 深造回来的,做造型超 nice 的!」
我忙着从她一连串的单词中分辨出一堆英文,一时间有些犯傻,「啊?」
说话间,穿得跟圣诞树一样的 Mike 已经开始在我头上造化钟神秀,段雨薇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从镜子里看我,「宝珠姐,你素颜状态很好诶!」
我像牙疼一样地笑笑,「提前恭喜你得奖啊,雨薇。 」
她娇俏地拍了拍胸脯,冲着我挤眼,「啊呀,这个说不好的啦!」
其实我真不明白,她既没有留过学,更不是港台同胞,为什么要操着一口十年前偶像剧的腔调说话。
等到 Mike 终于忙活完,她左看右看,又回过头去问:「我觉得不加这只水钻发卡会更好诶,你觉得呢?」
不等任何人回答,她取走发卡,别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一蹦一跳,非常活泼地出了门。
陆思思坐在一边,非常无语地摇着头,「怎么会有这么能嘚瑟的人!」
「得了,她也算帮了咱们一个忙,弄得还挺好看的。 」我臭美了一会儿,问她,「佳音来了吗?」
「不知道,来了也见不上面,她是观众席。 」她自己想想,又乐了,「你说他们家那么有钱,她为什么非得要当演员啊?」
「梦想呗。 人家有追求,跟我这迫于生计的不一样。 」
陆思思不以为然,「狗屁追求,她就是想到这圈子里来泡帅哥。 」
「你这话说得,帅哥就不是追求了呀?美,美不是追求吗?」说起帅哥,我又想到了宋远,摇了摇头,怕他影响了我的状态。
其实我也没什么状态可供影响——整场颁奖礼压根没我什么事,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鼓掌,跟普通观众没什么差别。 段雨薇在台上哭得梨花带雨,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头顶上那只水钻发卡熠熠生辉。
结束后本有聚餐,我不喜欢闹,好在也没什么人紧盯着我,我乐得找个机会开溜。
「宝珠。 」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居然是「霸道总裁专业户」张辰,「宝珠,不跟大家一起去聚啊?」
「哦,我就不去了,有点不舒服。 」
他的手放在我裸露的背上,「别气馁嘛,该拿的奖你都拿过了。 」
我假装快乐地转了个圈,从他的魔爪下转了出来,「是啊张老师,您说得对。 」
「宝珠,我怎么总觉得……」他不依不饶地把手挪了回来,「我怎么总觉得,你在躲着我啊?嗯?」
他一定以为自己说「嗯」的样子魅力无限,岂不知我只想把泵头插在他脸上开采油田。
「没有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
我要往前走,他却扯住我礼裙的肩带,极下流地弹出「啪」的一声。 我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心里骂了句晦气,提着裙子溜走了。
「丫真是一傻逼,你知道吗?」我气急败坏地坐回车里,脱掉高跟鞋,又开始脱礼服,「他弹我肩带!」
怕我形容得不够形象,我凑上前去,摸陆思思的肩带,却摸了个寂寞。
「你没穿内衣啊?」我问。
随着这一句,驾驶座上的人慢慢地转过头来,我才发现那并不是陆思思,甚至,这是一个男的。
我傻眼看着他,半张着嘴,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
「没穿内衣,穿内裤了。 」他倒是很淡定,甚至面带微笑,「等什么呢?还得我喊两声非礼,你才舍得下车啊?」
「不不不不好意思,上错车了,没看清楚。 」我伸手去拽车门,却发现上了锁,急出了一脑门汗,「麻烦问下这怎么开?」
他朝我扬了扬下巴,提醒道:「不穿好了再出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的礼裙脱了一半,此刻当不当正不正地卡在身上,位置十分尴尬,碍着巨大的裙摆,提不上来又拽不下去,越急越乱。
「帮帮你?」这人的绅士风度真是不分场合。
「非礼勿视!」
他哼笑一声,「仗着自己是女明星,就觉得谁都爱看你似的。 」
「不爱看你还不转过去!」
他听我这么说了,索性整个人回过身来,下巴搁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起来。
我急得满脸通红,「你这是耍流氓!」
「我可太冤枉了,你哪都没露,我倒想耍流氓。 」
「你有这想法,就很说明问题!」
「你有这耍贫嘴的闲工夫,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衣服脱下来。 」
折腾了半天,我浑身都出汗了,实在是没辙,才不情不愿地问他:「那什么,您帮我看看,我背后这个扣……」
他懒洋洋的,「别,我可不想裹这份乱。 」
我今天本来就心里不好受,碰上这么个瘟神,差点被气哭了。
他兴许看出来了,打开车门换到后座来,不再拿乔,支使我说:「你过来,离我近点儿。 」
他在我背后忙活,我心急如焚,就像不知道哪痒痒似的。
「你刚才说那人是谁啊?」怕我听不明白,他又补充道,「就弹你肩带那傻逼。 」
我心说跟你有关系吗?你算谁啊?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有些敷衍地说:「反正有这么一人。 」
「怎么弹的?这样吗?」
听出他要动手,我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了回去。
「跟你闹着玩呢,你怎么跟一炮捻似的,一点就着啊?」他说。
「谁有闲工夫跟你闹着玩啊?我跟你很熟吗?」我气急败坏地说。
「很熟啊,你嘛,电视上天天见嘛。 」他还是那样痞里痞气的。
「我看是在你硬盘里,天天晚上见吧?」我有点让他气笑了,说话不经大脑。
他果不其然笑了两声,说:「跟你说实话吧,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演过什么,合着你就演那个啊?」
他刻意咬重「那个」,就像生怕我听不出来是「哪个」似的。
我气急了,骂道:「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你才是演那个的呢!」
他倒是不急,上赶着问我:「这么说,是咱们俩一块儿演的?」
我冷笑一声,「你倒想,美死你呢!」
他笑呵呵的,「我没说是哪个啊?」
「我也没说是哪个啊!」我陡然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是亲子教育片,我演你爹!」
他嘶了一声,轻飘飘搡了我一下,「求人帮忙你还这么横?」
被段雨薇讽刺,被宋远嫌弃,被张辰调戏,现在,我居然沦落到在一辆陌生的车里,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拿捏!
老天爷也未免太能作践我了?谁说否极泰来?谁说坏到不行就没法再坏了?这明明还可以再坏嘛!
想到这里,我居然笑了起来,刚开始是小声偷笑,后来就变成了放声大笑,笑到身后的男人都有点发怵,「你没事吧?嗨,我跟你开玩笑呢,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我有病。 」
「没事,您甭道歉。 」我笑得眼泪都滋出来了,「我倒要看看,我还能不能更倒霉些!」
话音刚落,我听见男人有些尴尬的声音,「你刚刚一挣吧,裙子挂我身上了。 」
老天爷,您是听见了我的挑衅吗?那为什么我的祈愿,你就从来听不到呢!
折腾了大半天,裙子还没解下来,这会儿本来就是夏天,车里虽开着空调,还是热得不行,我实在是不耐烦了,心一横,跟他说:「扯下来得了!」
「万一扯秃噜线了就麻烦了。 」他说,「你等会儿啊。 」
说完,他起身够到驾驶座上去,伸长了手在抽屉里摸索,我这会儿跟他连着,他往前,我也得往前,被他压在前座的靠背上,得亏是空腹,要不非吐了不可。
他翻了半天,翻出一枚指甲刀,掰开了拿过来,又鼓捣起来。
「快点吧,别磨蹭了。 」我回头催促他,反被他按住了,五指一点不避讳地落在我光裸的后背上。
「你别瞎动,容易铰着肉。 」片刻,一声细微的「咔嚓」过后,他往前推了我一把,「行了。 」
我还抱着前座的椅背,因为巨大的裙摆碍事,一时半会儿也坐不下去,他用手搬开我厚重的裙撑,往车门处挪。 手还没触到车把,门却开了。
冉佳音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陆思思。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车里怪异的场景,愣怔地问:「他们这是干吗呢?」
陆思思也很傻眼,问我:「你们这是干吗呢?」
「跟我没关系啊!」男人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她要解这裙子,让我扯开,我说不成!」
「我发现你这人!怎么什么话一到你嘴里就变味儿啊!」我此时很气,没处撒,就冲着陆思思嚷嚷,「怎么回事,车呢?」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这车是借的,这是人家佳音的车。 」她还挺委屈,叨叨咕咕的,「你那奥拓,我都不好意思往这停。 」
冉佳音出来打圆场,「嗨,我说嘛,这都是误会!这是我哥,冉寒星,他是来接我的。 哥,这是我朋友,蓝宝珠,她是来鼓掌的。 」
冉寒星此刻坐直了,身体被我巨大的裙摆遮住,一颗脑袋就像是从我裙子上长出来的一样。 他重复了一声,笑眯眯地冲着我伸出手,「蓝宝珠,还挺好听,咱俩得算不打不相识吧?」
我不想搭理他,装没看见,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也没生气,又把手收回去,迈开腿回到驾驶座上,手搁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拿腔拿调地问:「老板,您要去哪里呀?」
我后知后觉,此刻回过味儿来,他这是催促我赶快下车,于是慌慌张张地捧起裙子,连滚带爬地往下挪。
「哥,要不咱们把她俩送回去吧?」冉佳音说。
「不用,甭忙。 」我没那么不识相,七手八脚下了车,慌乱之中还掉了一只鞋,回过头来取的时候,又碰上冉寒星在那笑。
「灰姑娘呀?还得给我留一水晶鞋?」不等我跟他拌嘴,他摆摆手,「路上小心。 」
「不劳您费心。 」我一边用眼刀子射他,一边摸索着踩鞋穿。
「对了。 」他本来都要走了,这会儿又将车窗降下来,跟陆思思说,「她刚上来的时候,说今天遇见一傻逼,弹她肩带。 」
说完,只听嗡的一声,又喷了我一脸尾气。
我冲着他那大排量的车屁股啐了一口,翻了翻眼睛,「今天可真够倒霉的!」
陆思思问:「谁弹你肩带了?张辰啊?」
「可不是!恶心得我直掉鸡皮疙瘩!我都怕他把油蹭我身上!」想了想,我又转过去,「哎,你看一眼这裙子,这是赞助,弄坏了咱得赔钱呢!」
陆思思把我扒拉过去看了一眼:「哟,他剪的是自己那衬衫啊。 」
礼裙的背后,系带和暗扣纠缠在一起,上头挂着一小块布料,我用指腹捻了捻,精密又软和的棉布实属上乘。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布剔了下来,捏着上头的金属扣观察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是什么品牌。 礼裙还是有些抽丝,不知对方会不会跟我为难。
打开手机,没人找我,宋远换了头像,还发了条微博,正是他的新自拍,转发和评论都少得可怜。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搜索框里打出了「冉寒星」三个字——几乎没有他的消息,他好像没有公开的社交账号,我找了半天,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切,还挺神秘。 」我自言自语地叨咕了一声,又切换到冉佳音的微信,还没等我跟她说话,她的电话倒先打了过来。
「喂,你们到家了吗?」她边说边发出「哎哟」一声,估计是已经躺下了。
「到了,刚到,我刚换完衣服。 」想了想,我又问,「你哥今天穿那个衬衫,是不是特别贵啊?」
「嗨!你不用管!他衣服有的是,都穿不过来!」隔了一会儿,她似乎又坐了起来,「哎,我倒想起来了,我这有一个活,你想干吗?」
「什么活啊?」我问。
「我认识一熟人做洗护产品的,新出的沐浴露,要拍一小广告片,不过吧,估计给不了多少钱。 」她说完,可能是怕我不愿意干,又垫了一句,「没事儿,我也就是随便一问。 」
「那他们干吗不用你拍啊?」
「我?我在你们那圈里也排不上号啊!这群资本家精着呢,得花最少的钱,请最大的腕儿!」
「行吧,我现在这情况,也轮不上我挑肥拣瘦了,这活儿我接了。 」
拍摄当天,陆思思跟着我,冉佳音也来了,跟导演说我是她朋友,当时导演的表情有点尴尬,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等到预开拍了才明白。
「这是什么?」陆思思拿着一小块布,举白旗似的在手中晃了晃,「又不是古装广告,为什么要给一个肚兜?」
我也没料到,苦笑了一声,自嘲说:「可能沐浴露广告,就得穿少点吧。 」
「那这词是怎么回事?」她抖开手里的 A4 纸,朗声念道,「什么叫『脱掉的衣服不能穿回来,不如用 xx 将全身洗白』?这说的是人话吗?」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啪地将纸拍在桌子上,过去找了那正在撅着屁股摆弄相机的导演。
「导演您好,我是蓝宝珠这边的工作人员,我叫露易丝。 您给的这个广告词,这和我们一开始拿到的版本对不上啊?」
「啊,是这样,原本的广告词太平淡了,这样比较有记忆点。 」
「记忆点?什么点?是这两点吗?」冉佳音闻讯加入了战场,两手在胸前夸张地比比画画,「不带你们这样的!我还请了我朋友帮忙!哪有你们这么作践人的?这不是坑我吗!」
「行了行了,算了。 」我跑过去打圆场,拽了一下冉佳音,「你好好说,嚷嚷什么。 」
导演像让痰卡了嗓子一样,咔了一声,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我也是给人打工的,就这么一小活儿,入流的导演谁来拍这个?入流的演员您能请来谁?可不就得配这不入流的词儿吗?」
「您不爱拍这个?您还有戏拍吗?」冲着我说完,他极有风骨地一梗脖子,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山羊胡,「爷还不爱拍这个呢!走了,爷搞艺术去!」
有场务来拉他,他一甩手,啧了一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卖豆腐!」
冉佳音可不服气,拽着我,「走,咱也不拍了,这什么人啊?整个一个神经病!这事赖我,我没弄明白,给你介绍了这么一个活儿。 」
走了两步,她又安慰我,「你放心吧,他们违约,他们得赔你钱。 」
我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脸,「算了佳音,都是你朋友。 你也是为了我多挣点钱。 」
话还没说完,陆思思接起来一个电话,对着那边说出几声抑扬顿挫的「啊」之后,她蹙着眉挂断,骂了一声:「靠!」
「怎么了?」
「人家说那礼服被咱们弄抽丝了,让咱们赔呢。 」
我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行了,不是早有心理准了嘛,赔就赔吧,不破不立。 」
「我觉得我得找一庙,领你去拜拜,你怎么能这么倒霉?」陆思思说。
「还是先找一饭店吧,我饿坏了。 」说完,我又想起来,「另外佳音,你哥上回那个衣服,我查到多少钱了,挺贵的。 他要是不愿意让我赔,那我请他吃顿饭,毕竟我们俩也不是什么关系。 」
「得了吧你,你自己都要吃不起饭了,还要请人吃饭呢。 」她撇撇嘴,回过头来说我,「不是我说你,你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你得强硬点,不能老由着那些人欺负你!你可是蓝宝珠,你不能浪费了你这张恶毒的脸!」
附近没什么饭店,我们仨坐在冉佳音车里,商量着晚上去吃什么,冉佳音的手机却忽然响了。
「喂,妈,什么事啊?啊?嗨!不成!我发现您真行,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我都说了不成!行吧,那我问问。 」撂下电话,冉佳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那什么,我妈,非要让我介绍你跟我哥认识。 你要觉得不方便你就说,我给你回绝了。 」
「你没跟阿姨说啊,我有男朋友,再说了,你哥也未必愿意。 」
「他听我妈的。 」她说完,又试探地看了我一眼,「其实倒也没必要非得奔着那什么去,就一块儿吃个饭呗,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
「那行吧,不过事先说好,这顿饭得我请,我不能白弄坏他一件衣服。 」
车停在某高档餐厅门口,在这里,我第二次见到了冉寒星。
见了我,他摆摆手,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来了。 」
我站在门口,有些踌躇,来的路上我看了一下,这地儿人均得四位数。
他还挺会察言观色,看出我有些犯难,又开玩笑,「你是不是怕我是酒托啊?」
「没,进去吧,我跟佳音说了,今天请你吃饭。 」
「下次吧,我挑个更贵的地儿,换你请我。 」他还挺会给我找台阶,将话遮乎了过去。
领位的小姑娘很明白事,特意给我俩挑了个僻静的小包间,还拽上了帘子。
上次在车里,情况复杂,且是晚上,我没能仔细瞧他。 他今天穿了件很休闲的鹅黄色衬衫,顶头的扣子解开一颗,显得人也没那么一丝不苟。 头发没有全梳上去,额发乖顺地垂下来,不长也不严密,错落地向两侧分,露出骨骼分明的面部。 他的肤色偏深,是健康的浅铜色,跟宋远一点都不一样,一双狭长的眼睛,瞳仁乌黑锃亮,睫毛又长又浓密,像是一簇簇细小的苇草,鼻子不小巧,但很硬挺,嘴唇不是我最喜欢的薄唇,但唇形恰到好处。 侧过脸的时候,线条利落的下颚角堪称点睛之笔。
娱乐圈里不缺俊男美女,他的脸倒说不上惊艳四方,但不得不说,这是一张电影镜头会非常喜爱的脸,顺眼,耐看,且能撩起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呃,都可以。 」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念出菜单上最贵的一道菜名。
「你可真敢花钱!」我忙叫住他,察觉自己动静有些大了,又压低下去,「没必要,而且我也不是特别爱吃这个。 」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托着腮,懒洋洋地问我:「你不是说都可以嘛,那我只好看着点了。 」
我不得不仔细地看起菜单来,看了一圈,抬起头来有些为难地说:「这太贵了。 」
「你给谁省呢?给我?不用啊,你可千万别给我省,咱俩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你凭什么给我省钱啊?」他笑了笑,又说,「你就拿我当一人傻钱多的土大款,甭搭理我,甩开腮帮子,亮出后槽牙,使劲吃。 」
我猝不及防地被他逗笑,又低下头去看菜单,「你这些破词都跟谁学的,还一套一套的。 」
「是吧,上学的时候我们老师就夸我,说我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一套又一套。 」
我扑哧一声笑喷了,「你心态真不错,这要是说我,我肯定不觉得是夸我。 」
「对了。 」想起什么,他又问我说,「你跟我在这吃饭,万一让人拍了怎么办呀?」
「没人拍我。 」我低下头去苦笑一声,又抬起头来问他,「你真不认识我呀?」
「真不认识,我平时不关注娱乐新闻,我也不爱看电视。 」可能是怕我生气,他又补了一句,「我查,我现在上网查还不行吗?」
「不用,没必要,我也不太红。 」我拦住他,又说,「上回谢谢你,那天我心情不好,所以态度也不好,你别介意。 」
「我还觉得你那样挺可爱的,真的,比你现在这么端着可爱多了。 」他说完,自己嘿嘿笑了两声,「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往车上拽的,我要真是不爱搭理你,早把你给轰下去了。 」
「得了吧,一看你就不挑食儿,雌性哺乳动物你全都不放过,搞不好雄性的都可以!」我这会儿还挺放松,「你不就是看我身材不错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呀,又不丢人!」
「看来我给你留下的第一印象很差呀!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他皱着眉,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的眼光还是很高的,你这样子的,也就勉强可以。 」
「你可以,你倒问问我可不可以呀。 」
「你可不可以?」
「我不可以!我有男朋友!比你年轻,比你好看!」
「有男朋友你来干吗?」他倒没急,还是笑呵呵地问我。
「吃饭呀,你想干吗呀?」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
低头一看,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居然是宋远,自从上次从他家出来,我俩就一直在不明不白地冷战,这是他在那之后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瞧见没,我男朋友给我打电话了。 」我冲着他嘚瑟地晃了一下手机,接了起来,「喂,怎么了?」
那头音乐很嘈杂,混着年轻男女的欢呼和怪叫,「你干什么呢?出来玩啊?」
「不了吧,我有点累,你好好玩吧。 」
他切了一声,「你有活干吗,你还累。 」
其实他平时经常这样损着我说话,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心情不好,他撞到了我枪口上。
「我今天是出来拍广告的,宋远。 」顿了顿,我又说,「那导演也说我没戏拍,你,我自己的男朋友,也这么说。 」
「那人家也没说错呀,你都多久没有像样的工作了,还挑三拣四,你跟钱有仇啊?」为了盖过音乐,他很大声地冲着我喊,震得我耳膜发疼,我索性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我有些被气笑了,冷冷地问:「我跟钱没仇,你跟我有仇吗?」
「你什么意思呀?」
「你什么意思呀?你为什么非要顶着我说话呀?你觉得自己特幽默是吧?」我也喊了起来,喊得冉寒星大气不敢出,一脸纠结,不知道自己是该听还是不该听,「我跟你说这个事,是因为你是我男朋友,我想告诉你我很委屈,不是为了给你提供嘲笑我的理由!」
「那怎么着啊?你想让我怎么着啊?蓝宝珠你快三十了,你自己知不知道呀你?你还当自己是一小孩呢?我还得哄着你玩啊?」他倒挺有理,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我就多余叫你来,来了也是扫兴!」
「你不叫我去,也没人给你埋单,是不是呀?」我极大声地冷笑,而后讽刺他,「宋远,你天天吃我的穿我的,享受着我的免费劳动力,全天下都可以嘲笑我没事干,就是轮不到你!」
「您还拿自个儿当影后呢?还以为自己是一香饽饽呢?我告诉你,我找了你,那都得是情感扶贫,那是对你这种底层人民的人道主义关怀!就你这样的,就你这风评,站在大街上站到长草,会有人动一点心吗?恻隐之心不算啊!把你当一失足妇女,转头给送派出所去,那不算!」
我从来不知道宋远这么会吵架,我居然被他给气哭了,「你根本就瞧不起我!你就是,你就拿我当个饭票!当个保姆!你不带我见你爸妈,你也不见我爸妈,你怎么那么坏?你在憋什么坏水?你是不是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呀?你想过娶我吗你!」
「你嚷嚷什么呀?你寒碜不寒碜呀?你怎么那么不嫌丢人呀?」宋远也急了,冲着我破口大骂,「我还告诉你了!早知道你要跟我玩这居家过日子范儿的,我打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你!我带你见我爸妈干什么?搞不好我爸电脑里还有你光屁股那片子呢!」
这句话里,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对面的冉寒星吓了一跳。
「宋远你小小年纪,怎么学得这么坏呀?你哪一件衣服,哪一双鞋不是我买的?我根本没有钱!我把奥迪都卖了,我都开奥拓了呜呜呜呜!」骂着骂着,我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弦,居然号啕着唱起了那首《爱情的骗子我问你》,唱到「你的良心在哪里」时,宋远咔的一声挂断了我的电话。
冉寒星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此难受。
他肯定没有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出,此时此刻,也明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本来想跟你显摆一下,没想到让你白看了半天笑话。 」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会儿,我重新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抄起筷子,「吃饭。 」
他什么也没说,执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露放进我碗里,「多吃这个,这个好吃。 」
又夹起一块猪蹄,「吃点儿胶原蛋白,美容养颜。 」
眼看着菜在我盘子里堆成小山,他像在圣诞树上放星星似的,小心翼翼地搁了一块儿鱼肉,「吃鱼,鱼补脑。 」
我手下一顿,抬起头来,「你也觉得我特没脑子吧,找这男朋友?」
他大惊失色,好像怕我又要哭,两手在胸前不住地摆,「没没没,我不是那意思。 」
我不理,大口大口地把菜扒拉进肚子里,仿佛自己是一只饭桶。
「慢点儿吃,我不跟你抢。 」他说,「你这是几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了。 」
「我今天饿了一天,本来以为要拍一广告,结果也没拍成。 」勉强咽下口中的东西,我又解释了一句,「我平时不这么吃。 」
「是,我就是看出来了你平时不这么吃,所以才劝你呢。 」他索性坐到我旁边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再怎么着也不能自虐啊,别再把自个吃坏了。 」
我哼笑一声,自嘲说:「这不是事业感情双双受挫嘛,再加上我三十来岁了,有点更年期。 」
「胡说,三十岁是女性的黄金期。 」
「可是我今年二十九。 」
「二十九是女性的黄金期。 」他改口道,「你多大,全球女性黄金期就多大。 」
我突然又被他逗笑,一抬头,发现他此刻离我很近,倒不慌张,只是掂量他,「你很上道儿嘛,我都怀疑上回车上那个是不是你了。 」
「真的,这是我肺腑之言,我觉得你这个状态不好,但是你上次在车上损我,那个状态我觉得非常好,非常有魅力。 」
我问他:「你为什么需要相亲啊?明明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条件也不差,该不会是那方面有点什么毛病吧?」
「那不能够!咱这业务水平,用过都说好!待机时间一节更比六节长呀!可你说现在这世道,大马路上走的都是一肚子瞎话的,指不定都憋什么坏呢,我就喜欢这人啊,真诚一点,坦然一点。 」看我不再噎着,冉寒星坐回了我对面,「但是人家姑娘们不这么想,她们都想找那种呼风唤雨的,生杀予夺的,一脸深沉犹如便秘的。 」
「啊?我就顶烦这霸道总裁范儿的!」
「谁说不是呢!再说了,那是霸道吗?那明明是封建思想作祟,大男子主义横行,暴力隐患再加上职场性骚扰!」
「是呀是呀!就我上次说的那个,弹我肩带那人,他就是演霸道总裁太入戏了,总想借口揩油!烦死我了!」我撂下筷子,愤愤不平地说,「都是娱乐圈拍出这些垃圾来荼毒观众!什么狗屁娱乐圈?谁画的圈?为什么不念 juan 啊?猪圈的圈?」
冉寒星笑了一声,「那你不就成老母猪了吗?」
我琢磨琢磨,似乎也是,于是拍拍桌子,「大不了以后不在这一行混了!都是一群王八蛋!」
他嘿嘿直乐,笑够了,试探着又问:「哎,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啊,你为什么非得找一个这么不靠谱的男的当男朋友?」
我还真对着这个问题思考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比较好看吧。 」
冉寒星切了一声,「好看顶什么用啊?能当饭吃吗?他能带你来这吃大肘子吗?」
「你这话说得,你找女朋友,就不找好看的呀?」
「我从来也不觉得别人好看,我只觉得我自己好看。 」他说着,在手机上找出宋远的照片,品头论足起来,「哎哟,你这啃起大骨头来牙口挺好的,怎么找了一个这么嫩的?这成年了吗?长齐全了吗?这还是一幼男呢!跟他谈恋爱,你也不怕把你逮起来!」
「他脸显小,其实已经二十了。 」
「那也不成,听我的,咱不跟他玩了,咱不干那些个瓜田李下,怀璧其罪的事情!」他把手机反着一扣,还算真诚地看着我,「我觉得吧,你这人虽然长得又厉害又精明,其实内心就是一小白兔,还是纸糊的小白兔,特别的脆弱。 你应该找一个对你百般呵护的,结果你倒好,你找了一个对你百般呵斥的。 」
我翻着卫生球一样的眼睛,白了他一下,「你说得倒容易,我上哪找那百般呵护的呀?」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啊?你?」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反而笑了,「别瞎费劲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我这不也是为了让你感受一下,男的不都是那么不靠谱,人间还是有真善美的。 」他挑了挑眉毛,痞里痞气地说,「为了维护你对爱情的美好幻想,我愿意勉为其难献身。 」
「用不着!你别瞎献!就你还人间真善美,你就差在脸上写上假恶丑了!」我呸了一下,又说,「你不要看我现在感情受挫,就想乘虚而入,趁火打劫,趁我病,要我命!没戏!说人家不靠谱,你也不靠谱呀,你大晚上在车里跟一女明星捅咕来捅咕去的,你靠谱吗?」
轮到他自己这,歪理倒是多得很,「那谱有什么好的?凭什么人人都争着往上靠?再说了,你就是对我有偏见,为了消除你这种偏见,我还就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追求你!」
冉寒星说他要追求我,说话时的表情胸有成竹,还透着点浑不懔。
我好歹吃了三十年咸盐,倒是不惧这个,于是拿起餐巾抹了一把嘴,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小顺风顺水,没经历过挫折吧?活拧歪了,想吃点苦是吧?没问题,我成全你,放马过来。 」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这么掉以轻心。 你说你现在把话说这么满,到时候俩小时被我拿下了,多没面子。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笑。
「来呗,来一回我灭你一回。 」我从鼻间哼哼了两声,有些嘚瑟地说,「你可别把我看错了,我混起来,那也是很混的。 」
「哟,没看出来!」
「真的,我是一个三不选手,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我有些嘚瑟,摇头晃脑地说。
「那我也是一个三不选手,不在乎,不服气,不信邪。 」冉寒星分毫不退让。
「你还别不服,这人啊,就怕不服!老觉得自己特了不起,谁都降不住的人,你就能给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这听着怎么像你的经验之谈啊?」顿了顿,他又开了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圆满就不圆满呗,我才三十二岁,我不需要这么早圆满。 」
说完,他看着我,身子凑过来,还有点严肃,「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一玩咖,那我也是一纨绔,你要是对我不认真,那我也不拿你当回事,你要是拿我解闷儿,那我也拿你当个便宜给占了。 」
他这么坦诚,我居然都不好意思生气,反倒让他给逗笑了,「你说这都是后话,我还没分手呢。 」
「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干什么?」
「上车,分手去。 」
其实车开到宋远他家楼下的时候,我又有点打退堂鼓了,倒不是我不想跟他分手,我主要是怕他羞辱我,我也不想再让冉寒星看笑话。
「你就在这等我吧,我自己上去说。 」
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拒绝,「那不成,丫万一要是打你呢!」
「不至于!」琢磨琢磨,我的语气又迟疑起来,「不至于吧?」
隔着防盗门,我都听见了宋远家里震天响的音乐声,不知道他的邻居怎么会不举报他。 敲了半天,他出来开了门,脚下反踩着两只拖鞋。
见了我,他有些怔愣,「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还没等我说话,屋里走出一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掸子来,走近了我才看出来,这是一个姑娘。 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挽着宋远的手臂,口中的泡泡糖吹到极限后爆开,险些崩了我一脸。
「有点眼熟,你朋友啊?」她说完,上下打量我一番,而后又去看宋远,「哦,是那个吧,那翘臀?你还跟她混着呢?」
我脸色一定已经非常难看了,小姑娘不以为忤,笑了一下,对我说:「进来吧姐姐,我们刚从酒吧回来,在家轰趴呢。 」
「她是谁啊?」我拂开女孩的手,瞪着宋远,「我问你话呢,这人是谁?」
「我粉丝,怎么了?」宋远还一脸理直气壮,「你别在这没事找事,没话说就赶紧走。 」
小姑娘又发出一声乐,抖着腿跟我说:「放心吧姐姐,我不跟你抢,我就今天随便乱搞一下。 」
「没你的事,这轮不到你说话。 」我往后搡了她一下,冷眼瞪着宋远,「你行啊宋远,你很可以呀!」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人家是来跟我交流音乐的!」
「拿什么交?往哪里流?」
小姑娘又插话说:「我马上就走还不成吗,姐姐,我就来认认门。 他马上要比赛了,我来给他加加油。 」
我发出一声冷笑,「认哪个门?是他裤裆上那个门吗?加什么油啊?拿什么加油啊?往哪加油啊?你们怎么那么不害臊啊?」
宋远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或许是被我的车轱辘话弄蒙了,「你有完没完啊?你看看你,整个就是一个女流氓!」
「你少跟我嚷嚷,我就烦男的跟狗似的冲着我嚷嚷!」我索性撒开了欢,抱着膀子看着他,「早我就想说了,咱俩分手吧,我有新人了!」
宋远冷笑,「你就吹吧!」
「你以为谁在家跟你守二十四孝呢?宋远,我也不闲着,我也一扭脸就去找候补梯队!」
「你找去呗,你找谁也是倒贴!」
话音刚落,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回头一看,冉寒星居然还是跟了上来。 他垂头看看我,又看看宋远,自由发挥道:「这就是你说那小朋友啊,是挺小的,看着就小。 」
宋远不信,「蓝宝珠你也太无聊了,还雇一人来气我,你都开奥拓了,你还有这闲钱呢?」
啪嗒一声,从冉寒星的手掌心里垂下一串车钥匙,挂在他中指上,他按了一下,只听一声清脆的「滴」,窗下,那辆绛红色的宾利飞驰欢快地闪起灯来。
宋远像被点着了似的,探出半个身子到窗下,再慢慢悠悠地直起来,用一种很不解的眼神看着冉寒星,仿佛在问他,兄弟,你图什么?
冉寒星却像发了戏瘾,他再度低下头看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今天是我生日,这是我送宝珠的生日礼物。 」
要不是我是个演员,差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加戏闪了腰,「啊?啊……我很喜欢。 」
在外行面前,我当然不甘示弱,索性缓缓拍手打着节奏,唱了一首完整的生日快乐歌,结尾处甚至偶然地打了一个松露味的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住嘴巴,显摆道:「晚上在 xx 吃的,那的菜真不错。 」
「吹呢吧……吹呢吧……」宋远一直在重复这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反驳我,还是在安慰他自个儿。 几番挣扎过后,他一脸疑惑地看向我,仿佛在问我,你凭什么?
看出他的潜台词,我极嘚瑟地伸出一根大手指,弯了两下,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句,「什么也不凭,就逗你玩儿!」
他气炸了庙,大喊一声:「你没事儿闲出屁来了!你贱得嘀嘀叫!」
我这会儿可不由着他骂我,从脚上脱下锥子般的高跟鞋来,我像要炸碉堡似的举在手里,汇聚丹田之气大喊了一声,「我抽死你丫的!」
没想到鸡毛掸子还挺护着他,冲上来两手拦着,「你怎么还打人啊!你什么素质呀!」
「我上学的时候素质教育就没普及!怎么着啊?能怎么着啊?我就没素质!爱怎么着怎么着!」我跟鸡毛掸子比比画画,像打太极似的,终于把她推到了一边,「你给我起开吧你!」
眼看着我的鞋快要落在宋远脑袋上,他火速倒地,抱着脑袋,大声喊道:「别打脸啊!靠脸吃饭呢,别别别别打脸啊!」
看他那副窝囊样子,我啐了一口,扔下鞋冲进屋里去,「我给你买那些东西呢?我扔了也不给你!」
眼看我在那翻箱倒柜,宋远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小声小气地叨咕,「什么人啊这是,什么人啊这是……」
冉寒星许是让他叨咕烦了,噎了一句,「好人也看不上你!」
提着大包小裹从宋远家出来的时候,鸡毛掸子还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我从她屁股底下拽出我买的小熊毛巾,她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抖掉一地鸡毛。
「不至于,我不冲女的来。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说,「不过身为女同胞,我好心提醒你,跟这种男的谈恋爱,你得戴个眼罩,再背个绿壳,当忍者神龟。 」
坐在冉寒星的宾利上,我有些惆怅地摸了摸车座,「有钱真好呀。 」
「你不是也红过吗?你的钱呢?」他问我。
我叹了一口气,转而又有些骄傲地看着他,「我可是买了房的!在北京!」
看着车窗外的灯红酒绿,我眨眨眼,忽然有点感伤,「北京,我的十五岁到三十岁,最好的日子都留在这了。 」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被我隔开,「嘶,别趁机上手啊!」
他摆出一张很懊恼的脸,「你刚才不是挺配合的吗?」
「看你没演过戏,给你一个机会,过过瘾!」我笑嘻嘻地转过来,「苦孩子见过名人吗?跟影后搭过戏吗?是不是特别不适应?要不要我给你签个名。 」
他扯起嘴角,牙疼似的笑笑,「不用。 」
我切了一声,「多少人上赶着找我签,我还不给签呢!你还不领情!」
「上赶着让你在账单上签吧?」他说着,发动了车子,「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
「我不回家,我要去喝酒!」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表,「现在啊?」
「别不耐烦啊,你不能对我不耐烦。 」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不耐烦呀?」他笑着问。
「你搞清楚,是你在追求我,不是我在追求你!」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挺上心,多久没被人追求过了,心里跟捡钱似的,特别美吧?」
「你岁数大,我让着你,不跟你争,我怕把你气出病来。 」我作势要下车,「算了,我自己打车去。 」
「得了吧你!」他又啪的一声按上了锁,「这个点,大街上都是小流氓!」
「哟,你担心我呀?」我笑眯眯地问。
他哼笑一声,抬杠说:「我担心大街上的小流氓,就您这品味,我十分有理由怀疑你能把他们都侵犯了。 」
「那是!你没看我刚刚多么英勇,普通的小流氓,三个都是按不住我的!」我这人有一点好,甭管好赖话,我都当成好话来听。
冉寒星从不让话茬掉地上,又接起来,欠欠地说:「这倒是,也就我这样的大流氓吧,还有些胜算。 」
再醒过来就是第二天了,怎么回来的我都忘了,一睁眼,陆思思和冉佳音左一个,右一个,都快亲我脸上了,把我吓了一跳。
我当时还有点发蒙,仰面琢磨了一会儿,似乎回忆起一些零散的碎片来——昨天,我好像是跟冉寒星吃了饭,饭后还喝了小酒,中间那段实在是想不起来,再然后,就到了这里。
孤男寡女,血气方刚,借着酒劲,搞不好就做出些饱暖思淫欲的事情来。
我可是演员,这种烂俗戏码,谁会比我更熟悉?
于是乎,我鲤鱼打挺般弹坐起来,揪住陆思思的脖领子,「我是不是把丫睡了?」
她吓了一跳,想从我手中夺回衣领,一边挣吧一边喊道:「谁呀?」
「佳音她哥!」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我半天,发出切的一声,「你还挺能做梦!」
冉佳音跟个裁判似的,左瞧瞧,右看看,走上前来拉开我俩,摊开手,示意少安勿躁。
「你喝多了,我哥给我打电话,我们俩去接的你。 」说完,她有些惋惜地撇撇嘴,「这要换作十年前,肯定得上一大热搜!」
陆思思此刻抱着膀子,冷笑道:「多出息呢,人家把你那熊样都给你录下来了!」
录像画面透过投影仪,清晰地投映在客厅的白墙上,画面中,我显然已经喝多了,整张脸都扎进面前的爆米花里,脑袋一拱一拱,像一只英勇的搜救犬。
我指着影片,惊恐地问:「这是在干什么?」
陆思思瞥了我一眼,「你问谁呢?」
我又转向冉佳音,「这是在干什么?」
冉佳音耸耸肩,「你问我,我问谁啊?」
我有些颓然地耷拉着脑袋,「看来我是真过气了,这么闹都没人拍我。 」
冉佳音十分淡定,说:「这是我们家饭店,半夜不营业。 」
话落,只见我将头从一盆爆米花中抬了起来,蓬头垢面地面对冉寒星,「我,是一只把头埋在沙滩里的鸵鸟。 」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
我拖着长音「啊」了一声,又说:「我知道自己已经过气了,我也知道宋远根本就不爱我,但是我装看不见,就这样,装看不见。 」
说着,我又一次将头嘭的一声埋了进去,仿佛是被击毙在爆米花里的女暴徒。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口水从我嘴角流下,粘起满脸的爆米花碎末,以这个状态,我仰着脸,呜呜哭着唱了起来,「我知道——他——不爱——我!」
冉寒星「当啷」一声,把勺子插进啤酒瓶里,剩了个脑袋露出来,给我做麦克风。
「谢谢!」我双手接过,用看似礼貌实则做作的笑容回应了他,继续唱,「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情到深处,我还像尿爽了似的,抖了三抖。
冉寒星歪着脑袋,轻轻打节奏,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好像不是腾格尔的歌吧?」
我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感觉都要看见自己大脑的内部构造了,「真!扫!兴!保安呢!把这人给我叉出去!」
他笑了两声,双手托着腮,懒洋洋地看着我,「你说你现在这样,我还怎么对你图谋不轨啊?弄得我感觉自己像一变态。 」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像啊!」我说。
「都喝成这样了,你还得损我两句。 」他摇摇头,劝我说,「走吧,咱回家吧。 」
「你怎么老想着叫女的跟你回家啊?真没劲!」我又嚷嚷起来。
他被我曲解了意思,也不着急,可能是不想跟我一个醉鬼一般见识,笑笑地又问:「那你说,什么有劲?」
我想了一会儿,嘿嘿一乐,歪着头冲他勾勾手,「你跟我回家吧?」
我恼羞成怒地按下暂停,大喊道:「为什么要拍这破玩意?丫有病吧!」
陆思思按住我,冉佳音夺回了遥控器,「看得正来劲呢!你别捣乱!」
录像继续播放,冉寒星又被我逗笑,咂咂嘴,自顾自说:「差点答应了,真可耻呀。 」
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抄起个酒瓶子,在头顶倒了倒,喊说:「为什么没有酒啦?」
「喝点粥吧,八宝粥行吗?」他问。
「我从来不喝八宝粥!」我说完,很神秘地拢起嘴,跟条大肉虫子似的往前拧,「就那个,张辰,肩带侠!其实他卸了妆以后都没法看,皮肤特差!就像谁把八宝粥扣他脸上了似的!」
冉寒星可能是让我说得有点恶心,也不再提八宝粥这一茬,转而问:「他是在追求你呢吗?」
「喜欢的,那叫追求,不喜欢的那叫骚扰!」
冉寒星又问:「那我是在追求你,还是在骚扰你?」
我的眼珠缓慢地转了一圈,涣散的表情有了片刻清醒。 我指着他笑了一下,「你很聪明呀!差点被你套出话来了!」
他笑了笑,也没追问,反而说:「所以说你看你,桃花多旺啊,这么多人都追求你,别老那么不自信。 」
我撇撇嘴,「你不懂,这些都是虚假繁荣,我本无心栽桃树,谁知桃花破墙来?他们也根本不是认真想跟我好,你就说宋远,这种长得特别好看的,他就嫌弃我没事业,没钱,岁数大;张辰,这种有点小钱小地位的呢,他对我就是一种,说好听的叫性欲,说不好听的那叫兽欲!他送我那花都是大马路上揪的,这说明什么?」
我抛出一个问题,又捡回来自己回答,「说明他认为追求我,是一件不值得花钱的事情,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成了他白玩,他赚了!」
冉寒星又问:「那我呢?我总应该属于那种长得也还行,条件也还行的吧?我也在追求你呀。 」
「你那是征服欲,你没跟女明星好过,尤其也没什么女的一直撅着你说话,你觉得新鲜。 」我觉得自己找了个好词,又重复了一遍,「你这种心态我见多了,就是征服欲,征服欲。 」
他倒没反驳,只说了一句:「你还挺懂。 」
「那当然,我不是说了嘛,我混起来,那也是很混的!」
冉寒星于是问:「你谈过几个男朋友?」
我不答,反问:「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这会儿你倒挺机灵。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大学时一个,刚工作时一个。 」
我也伸出两根手指,「我三个!」
他笑了一声,拨开我的手,又伸出三根手指,「你这是二,这样,这才是三。 」
「我知道,我这是『耶』,比你多一个,代表胜利的『耶』!」说完,我还很招人烦地晃了晃那两根手指。
要是不开声音光看视频,我还以为我们俩在划拳。
收起手,我又问他:「你刚说那两个,分别都进展到什么阶段?」
「这咱俩还没成呢,你怎么就开始审我啊?」他笑着问。
「就闲聊天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呀!是拉拉小手呢,还是……」我冲着空气撅起嘴,脸都皱到一起,打了一个响亮的啵,「还是进行过深入友好地交流了呀?」
他挑了挑眉,看着我,「这是一个雷啊,这我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呗!」话已至此,我又喝得神志不清,索性以身作则,自曝道,「反正我从不在这方面亏待自己!」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笑了一下,也说:「到你我这个岁数,长你我这个模样,没开过荤,多新鲜呐?」
成年人,话不必说透,我听明白了,于是问:「长得好看吗?」
他说:「第一个是个外国人,这不好比较,第二个,现在好像是一编剧,长得跟演员肯定是没法比,但是在她们文坛,还算个美女。 」
「有照片吗?」
「谁没事留着前女友的照片啊?我要真是随身携带,你还放心跟我在这扯吗?」
好说歹说,我从冉寒星口中套出了这位女编剧的姓名,上网找了找,借着酒劲评价起来,「就这样的,文坛美女?合着他们文坛都是一群妖魔鬼怪呀?」
他冷笑一声,「还真是,正经人谁写小说啊?」
我一听这语气,准有故事,于是逮住了问道:「怎么分的手呀?」
「丫成天跟着个导演,说要为了创作体验生活,结果呢,只体验了他的『活儿』。 」
「我就瞧不上这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我十分共情地拍了一下桌子,重新看着那张照片,损道,「就这还文坛美女!是不是现在只要五官都在脸上的就叫美女啊?这长得还叫人样吗?简直就是我大姨过期了三十年的驾照,上边贴着我二姨的大头贴!」
冉寒星反而笑起来,问我:「你这是在伸张正义呀,还是在拈酸吃醋呀?」
「我是恨铁不成钢呀!你这品位还不如我,宋远虽然绿了我,但他好歹占了一个好看,您这位……我都没法往下说!」
冉寒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品位不如你?我就是品位太好才追求你,你就是品位不怎么样,才看上那个宋远呢。 」
我愣了一下,扶着额头,「我好像真有点喝多了,听你这话居然还有点感动。 」
他还是那样撑着脸,懒懒的,「真的,你也别因为宋远窝火,他们看不上咱,看不上拉倒,有人会治他们的。 」
「也是!我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冉寒星鼓励般地点点头,很欣慰的样子,「破锣嗓子搭破锣,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一拍桌子,「破锅就得破锅盖,破人留给破人爱!」
他来了劲,又喊了一句,「对喽!破人不爱爷,爷就哈哈笑!好人不爱爷,爷才要疯掉!」
我索性站了起来,叉着腰,「没错!破人不爱爷,爷就摆摆酷!好人不爱爷,才把爷难住!」
他看着我,笑呵呵地,「你就要这样,混一点,再混一点,省着别人老欺负你。 」
画面里,我的脸因酒精而潮红,脸上还残留着爆米花的碎末,说不清是口水还是眼泪的痕迹在灯光下反出光来。 忽然,我整个人爬上了桌子,越过满桌的酒瓶,抓着冉寒星的衣领,头撞了上去。
这个描述并不准确,从视频来看,我似乎是在吻他。
画面在此停格,冉佳音和陆思思在我两旁,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高亢的狼嚎,抓着手双双滚到了地上,就像踩了电门一样。
而我,我揪着自己的头发,简直想要扯掉自己的脑袋。
「亲了!亲了!」冉佳音捂着胸口,就像一口气上不来了似的,「太争气了!」
陆思思坐在地上看着我,「看不出来啊,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啊!」
冉佳音掐着大腿,像要哭出来了似的,「何止呀,她都把红旗竖到我们家里来了!蓝宝珠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受不了了,站上了沙发,指着视频画面大喊一声,「瞎起什么哄呀!逮着我亲个嘴儿把你们兴奋成这样!第一,我这时候已经跟宋远分手了,不存在道德问题;第二,这是我喝多了,这不能算数!」
「都这样了还不算数,你这人怎么这么赖啊!」陆思思也嚷嚷,「那怎么才能算数啊?你看你那投入劲儿,搁电视上都不让播!」
冉佳音更损,「就是,你自己看看,我哥都快让你腌入味儿了,他这会儿要是暴毙了,全世界就你这儿还能找到他的 DNA!」
听着她们俩越说越羞耻,我绝望地凄叫了一声,把遥控器扔了过去。
不曾想,画面又动了起来,这段精彩纷呈的录像居然还没结束。
我放开冉寒星,抹了一把嘴,笑嘻嘻地看着他,活脱脱像个小痞子,「够不够混!够不够混!」
冉寒星愣了一下,很快也笑起来,不甘示弱,像个大流氓。 他一伸手,拿起这台正在录像的手机正对着我,「本来想等你醒了酒臊臊你,你这也太配合了,这就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
我的头歪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要拍了!拍什么拍呀?你是哪个电视台的?你的记者证呢?」
我的脸杵在镜头前,用手去挡的样子,像极了晚间新闻里被曝光,跟城管暴力抵抗的小商小贩。
此时手机在冉寒星手中,看不见他的人,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他的语气有些慌乱,「你又醉了?别呀!你为什么非要挑这会儿醉呀?」
画面里出现了他的一只手,抓着我的肩膀来回摇晃,「那等你醒了,这还算数吗?啊?算数吗?」
随着他的摇晃,我像一条听见笛子曲,从瓦罐里钻出来跳舞的蛇。
终于,哇的一声,我的头垂下去,画面僵住不动,只听见我十分豪迈地呕吐的声音。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该丫出声,丫却无声。
我捂着脸,闷闷地说:「我以为最差的结果就是我把他睡了,结果我居然吐了他一身。 」
正在我搓脸的时候,只听冉佳音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哥给我打电话了!」
话音未落,我蹦了起来,蹲在沙发上,像一只望风的猴子,机警地盯着冉佳音。
「哦,她醒了,她没事儿,应该没事儿吧?你等我给你问问啊。 」冉佳音将手机取下一点,捂住听筒,冲着我一阵挤眉弄眼,嘴都要歪到腮帮子上了,「他在楼下呢!」
「啊?他来干什么?我我我我……」我一招猴王下山,从沙发上蹦了下来,在屋子里团团打转,「我现在这样怎么见人?」
陆思思这人最欠了,这会儿又把刚刚那段视频导回来,导出我满脸爆米花的画面,指着说:「怎么不能见呀?再惨还惨得过这个吗?」
我没工夫跟她耍贫嘴,脸也没洗,牙也没刷,我这会儿看着就像刚遭受过迫害似的。 原地跺了半天脚,我冲进洗手间,砰地摔上门。
防盗门滴哩哩打开的时候,我正在刷牙,听见声音便冲了出去,正遇见冉寒星在门口,很不见外地找鞋换,还挑三拣四,「我可不穿这个,谁知道都什么人穿过呀!」
「谁让他进来的!」我大声嚷嚷,牙膏沫子都喷了出去。
面对我的撒泼,他一点也不怵,反过来问我:「你不是说让我跟你回家吗?」
我让他噎得险些没上来气,又回到洗手间里,冲着镜子翻白眼。
「你干什么呢?」他走过来,倚在门边看着我。
我啐掉嘴里的沫子,没好气地顶他,「你长那俩眼睛干吗使啊?不会看呀?这不刷牙呢吗!」
「哦,我以为你吞剑呢,都快杵到嗓子眼了,使那么大劲干吗啊?」
「呵,跟不喜欢的人接吻了呗!」我冷笑一声,漱了口,当的一声把牙刷丢回杯子里。
冉寒星瞅着我,像特别心酸似的,口中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哎哟,说得跟你没伸舌头似的。 」
这句话像是戳着了冉佳音和陆思思的尾巴骨,她俩又开始狼嚎起来。
我猛地推了冉寒星一把,「你少跑我们家来说这些没用的啊,赶紧走,看见你就烦,回回遇见你,准没好事!」
「那不成,我可不是那种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人。 」
「我没招你,你自己非要来!」我单手没推动他,改成双手,「出去出去,你这是私闯民宅!小心我报警抓你!」
「你耍了那么大一个大流氓,我还没说抓你,你还要抓我。 」他顺着我的力道倒着往出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忽然问我,「你真不喜欢我呀?」
这个急转弯来得太突然,我有点蒙,「啊?」
「装什么没听见呀?我问你是不是真不喜欢我?」他又重复了一遍,靠在门板上,一手搭上门把手,「我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类型,你要真不喜欢我,我就撤了。 」
我还是持续地发蒙,不知道是不是被酒精损害了脑子,「怎么,怎么,怎么就说到这了?」
「我昨天晚上回家也想了,你说那征服欲,我觉得不是。 我最不爱跟女的瞎扯淡,我特忙,我真没闲工夫天天征服这个征服那个的。 」顿了顿,他又说,「我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很真诚,很坦然,当然漂亮也是一方面,但是你那个像小笨熊一样的样子,很打动我。 」
「你你你等会儿,你先坐这。 」我被他的直线球击晕,说话都结巴了,「你坐在这,咱从头说。 」
他摆摆手,「甭忙,不坐了。 我说完话就走。 」
「我觉得吧,宝珠,别人追人,我也追人,但是追人不是为了要让自己丢人,你觉得呢?我可以努力,你也可以打击我,但是这个底线是我不让你觉得难堪,我自己也不觉得难堪。 我做不到说,哦,你想起我了,我巴巴地跟狗似的就来了,你想不起我了,我巴巴地跟狗似的又走了,这不是我理想当中的谈恋爱,就像原来你跟那个宋远一样,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啊,我只是说,希望你以后不管找谁吧,都不要再回到这种关系里去。 」
不等我回应,他接着说:「你是一个演员,跟不喜欢的人接吻,你可能有这种经历,但是我不行,我觉得味如嚼蜡,我没办法干这种事,我也没有这种经历。 我不是逼迫你啊,我不是说你今天就一定要给我一个什么准话,你要是没想好,那咱就先耗着,跟谁耗不是耗啊?我宁可跟自己喜欢的耗。 但是你要是认准了,觉得我是你不喜欢的人,那我跟你道歉,耽误你时间了,然后我就撤了。 」
我的大脑非常缓慢地运行,迟钝地解读他的话,此刻活像个二傻子,「你要往哪撤呀?」
他一下笑了,看着有点无奈,「你管我往哪撤呢?你这罗圈话说得有劲没劲呀?」
陆思思本来在一边看戏,不知道这会儿是看郁闷了还是怎么了,大喊一声,「她有毛病!她二百五!」
冉佳音也忽然像被地板烫着屁股似的蹿了起来,冲过来说我:「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觉得可以了蓝宝珠,我听着都要热泪盈眶了,你还要人怎么说呀?我哥,不是我帮他吹牛,那别的女的见了他,也是搂不住火,猛扑!你还不爱搭理他,这也就是你吧,换别的女的,我还得防着呢!」
仨人都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寻思了半天,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出个橘子,扒好了,吃了几瓣,把剩下一半递向冉寒星,嘴里鼓鼓囊囊地问:「吃橘子吗?挺甜的。 」
「顾左右而言他是你的专长吗?」
「你中午想吃什么呀?」
「你不喜欢我吗?」
「你为什么非得现在较这个劲呀?」
「你看见我就烦吗?」
「烦!」我让他惹急了,一下子站起来,跟个泼妇似的大声嚷嚷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你智商就直线降低呀?烦死我了!」
冉寒星还没怎么着,冉佳音一拍脑门,龇牙咧嘴地指着我,「你急死我了!」
「急死你算了!把你急死,就没人跟我瞎起哄了!」我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又回过头来说我自己的,「咱们俩才见过两面,第一面,那是又狼狈,又匆匆,第二面就更不用说了呀,那简直是一出惨剧。 我觉得你现在太不冷静,你太轻率了。 」
「这有什么呀?那有的人在一个被窝里睡二十年,彼此也不喜欢,反正就那么混着,有的人见第一面,就知道找对了。 」冉寒星说。
「那万一是见色起意呢?万一就是图一时新鲜呢?说一千道一万,要是我一股脑投入进去,你又把我给伤害了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问题?」他离开了门口,坐到地毯上,在我正对面仰脸看着我,「谈恋爱又不是做买卖,有什么赚不赚亏不亏的?谈恋爱是互相款待,互相享用,对不对?我不是也承担着被你伤害的风险吗?咱谁都别窝火,这就是代价,爱的代价。 」
「其实吧,其实……」我犹豫了一会儿,有些低落地说,「我觉得你可能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已经不是原来那种光鲜亮丽的样子了,我现在天天早上起来,脸上还会出油。 没戏拍的时候,我肚子上还有赘肉,我可能好几天都不洗头,我平时都是接的假发片,我还有两颗牙是烤瓷的。 」
「可是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光鲜亮丽的时候什么样呀!」冉寒星有些崩溃地捂了一下脸,很快又说,「那我问你,如果你要跟我好,是为了我的钱吗?」
「那肯定不至于,我还没混到那个份上。 」
「对呀!说白了,你没见过钱吗?我没见过美女吗?美貌对我的吸引力,就像钱对你的吸引力一样,当然也很好,但是你要说真排出个一二三四,这两样算什么呀!你为什么就非得觉得我是图这个呢?」
我低着头,一点底气都没有,「可是除了有点姿色,我也没别的,我又没什么事业,又没什么文化,我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多的评价,就是花瓶,而且还是个一脱成名的花瓶。 」
「他们说了算吗?他们懂个屁!」冉寒星拍着大腿,喊了起来,「你为什么总要否定你自己?我是不会否定你的,否定你,就是否定我自己的追求,我希望你也不要否定我的追求!」
他说完这一句,我又没电了,低着头在那左抠抠,右抠抠,就像不知道哪刺挠似的。
陆思思一撇嘴,站了起来,转身要回屋,「再见吧,憋屈死我了,我看不下去了。 」
冉佳音一叹气,「我去你屋坐会儿吧。 」
我跟蚊子似的在那小声哼哼,「干什么呀你们,你们干什么呀……」
「都不用走,我走。 」冉寒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走呀?」
我傻傻地看着他,「干吗去?」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想赖呀?」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冉寒星带我来的地方,居然是超市。
「你确定就吃这些呀?你不要怕花钱。 」我连跑带颠地跟在他身后,宽大的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不停地把口罩往上拽。
他不理我,推着手推车,往里装各种蔬菜,走到冷鲜街,又称了一条鱼,一斤排骨,「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吃贵的,影后下厨,是不是最贵的呀?」
「其实我做饭一般,宋远就特别不爱吃我做饭。 」
「能把人吃死吗?吃不死人就行。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跟暧昧对象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提过往的老情人,这是礼貌。 」
走到副食区,我直奔试吃区域,像一只看见大脑的僵尸,冉寒星在后边慢悠悠跟着,嘿嘿乐,「你干吗这么兴奋啊?这都不一定好吃。 」
「你不懂,白来的我都觉得好吃。 」
「怪不得,哪里有小便宜占,哪里就有你的身影。 」
「别胡说啊,我从来不占小便宜。 」
「可不是吗,你要占就占一大的。 」说完,他快走了几步,来到我旁边,「要不你拿我当个便宜给占了吧。 」
「你这么贫,从小到大没让人打过吗?」我回头白了他一眼,又说,「要是打人不犯法,我肯定大嘴巴抽你!」
「抽我肯定犯法,你一公众人物,为我拘留了怪不值当的。 」隔了一会儿,他又欠欠地说,「不过你可以侵犯我,我不告你。 」
我没憋住笑,用胳膊肘去杵他,骂道:「你怎么什么梦都敢做呀?」
他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没皮没脸地接茬,「嗐,现在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呗。 」
走了一会儿,有营业员拦住我俩,要我俩试吃蛋糕,他尝了一块儿,可能是觉得味道不错,「你想吃吗?你们都爱吃甜的,你们小女生。 」
我都快三十了,还小女生呢。 我摆摆手,「不行,我过一阵就进组了,得从现在开始,戒高盐,戒糖,戒油,戒零食,戒咖啡,戒酒,戒熬夜。 」
他哼笑一声,问:「为什么不再加一个戒欲,凑足八个,改叫八戒?」
可能是听我说起戏的事,营业员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问:「您是不是那个,就那个那个,住洋房的女人?」
「我住大平层。 」我笑了笑,说,「您是说蓝宝珠吧?好多人都说我像她,嗨,我真不是。 」
营业员说:「原来她叫蓝宝珠呀,哎呀,感觉她好久都不拍戏了,挺可怜的,影后有什么用啊。 」
我没说话,冉寒星在旁边,特损,「他们家蛋糕是放盐了吗?怎么闲成这样啊?」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上摆了两排计生用品,冉寒星扫了两眼,问我:「你猜我用什么型号?」
我吓了一跳,「我我我我才不猜呢,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他没说话,掏了一盒大号,丢进购物车里。
「你拿它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要不是碍着周围有人,可能就喊起来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问我:「你不是不戒欲吗?」
「不是,我是说,我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个呀?」
他生怕别人不误会似的,抬杠说:「你这话说得,这是我一个人有用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的嘴就这么笨。 我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摔上收银台,嘀嘀咕咕地骂他:「什么人呀你,臭流氓!」
他没还嘴,结到那一小盒东西的时候,却忽然问我:「待会儿怎么着?去我那还是回你那?」
话音刚落,收银员扫码的手都微微一顿。
「吃饭,没说别的,他说吃饭。 」我赶紧说。
收银员抬起眼,嘿嘿一乐,给了我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
一出门,我就把那盒东西像扔手雷似的扔进他怀里,「给你!」
他笑呵呵地追上来,赖皮赖脸的,「跟你闹着玩呢,吓唬吓唬你,别紧张。 」
「我没紧张!我什么没吃过呀,什么没见过呀,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往前走了两步,看这会儿街上人多,都是大爷大妈,我回过头问他,「你能把那视频删了吗?」
他特能拿乔,讨嫌地说:「看你表现吧。 」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一把泪一把,指着他嚷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呀!你趁着我喝醉了,拍我视频!呜呜呜呜,你臭流氓!」
他没想到我来这么一出,吓坏了,走过来要给我擦眼泪,手还没碰着我,就被他身后的大妈薅住了脖领子。
「小伙子,你什么人呀?啊?我跟后边都听见了,你这事办的,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姑娘好心好意跟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行为呢?你这不是畜生行为吗?」
「不,不是,我没……」冉寒星让大妈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又不敢使劲挣扎,怕大妈直接躺地下,喊又喊不过大妈,有理说不出。
大爷大妈最爱凑热闹,这会儿又来了两个拿着小马扎和象棋盘的大爷,问:「怎么回事啊?」
我忙着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啜泣,那大妈倒很热心肠,绘声绘色地给大爷讲:「这俩人好,完了之后这男的不安好心,趁着人姑娘醉酒,拿手机给人家隐私都录下来了!」
「啊?太不是东西了!走,咱把丫送公安局!」
「我没有,我没!」眼看着自己要被扭送,冉寒星抻长了脖子喊我,「你你你跟他们说呀!」
我边哭边对着他做鬼脸,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走上去,拧着他的耳朵,跟旁人说:「叔叔阿姨,您甭管了,我找人,我打断他的腿!」
大爷一听我要私了,可能是觉得我很江湖,立刻摆出一副老炮姿态,对我说:「就是嘛,这才是咱们北京姑娘,该!」
我破涕为笑,「我不是北京人。 」
「嗨,那也没关系,北京欢迎你!」他俩笑眉笑眼地跟我说完,又凶神恶煞地瞪了一眼冉寒星,「该!」
等走远了,我抹了一把脸,回头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这回知道影后的厉害了吧?别招我!」
他龇牙咧嘴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损呀!你一点也不笨啊你,你一肚子坏水儿啊!」
「跟你闹着玩,吓唬吓唬你,怎么了?」我哼了一声,昂着脑袋,蹦跶着往前走,「总不能只有你调戏我的份儿吧,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你不霸道吗?欸,我一个霸道总裁都没你霸道,我跟你谈恋爱,我是弱势群体。 怎么你跟别人谈恋爱,都是百依百顺的,到了跟我,就变成百般刁难了呀?」琢磨琢磨,他又改了口,「不对,改得好!你就该这样,强硬起来,挺起腰板谈恋爱!」
「别得意,我还没跟你谈恋爱呢!」
他还挺自信,「早晚的事。 」
回到我们家,冉佳音已经走了,陆思思也不在,茶几上有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书:「套好安全带,带好安全套。 」
我本来想团了,结果被冉寒星一把抢走,朗声念了出来,笑笑地,痞里痞气地说,「这我是不是不能辜负她俩的厚望啊?」
我没话说,只能拙劣地装耳背,「什么姑父?谁的姑父?」
一转头,冉寒星已经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就像没这回事似的。
我乐得不再去提这一茬,出溜出溜地跟进了厨房,站在水池子旁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往出拿。
「你听说过那么一句话吗?」冉寒星忽然问我,「说这厨房呀,是女人的领地,不是随便什么男的都可以踏足的。 」
「是吗?我头一回听说。 」我琢磨琢磨,说,「说得还挺对。 」
「对什么对呀,我就觉得不对。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厨房为什么就是女人的领地呀?男男女女在一块儿生活,谁做饭好吃,谁有空谁就做饭呗!往后都是一家人,为什么领地还要分你的我的?」
说完,可能是嫌我忙活得太慢,他把我拱到一边去,嘴里还不忘教育我,「你就得小心这种陷阱,别人家给你扣个高帽子,你就感激涕零地开始牺牲,干吗呀?」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见他在切菜,凑上去问:「这是什么?」
「这是一道名菜,雪盖火焰山。 」
我低着头研究了一会儿,切了一声,「真能拽,这不就是糖拌西红柿吗!」
我伸出手想拿一块儿,没想到他啪的一声打在我手背上,清脆响亮,吓得我当时就缩了回去。
「洗手了吗你就吃?」他从盘子里拿起一片儿,回过头搁在我脸旁边,「给你。 」
我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个场景过于暧昧,转过头跟他拉开了距离,「算了,不吃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笑,「你还挺能端着。 」
我靠在洗碗池子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就谈过两次恋爱吗?」
「为什么这么问呀?」
「你表现得有点太好了,你说的话,做的事,让我觉得你是一个高手。 」我说。
「我觉得吧,如果说这人表现好,他只能坚持刚开始那么一阵,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表现。 」边说,他砰的一声剁掉鱼头,「我现在在这做饭,是因为以后我也不介意给咱们俩做饭,不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特别好,你能明白吗?」
「那你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吗?」我问。
他支着脖子想了一会儿,说:「有吧,我不能忍受这个人没有自我,老想着讨好别人。 」
他说完,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居然开始反省,过了半天,还是他出声打断我。
「站那发什么呆呀,眼里一点活都没有。 」他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这么快就拿自己当少奶奶啦?炒鸡蛋总会吧?」
我没什么话说,拿了三个鸡蛋,在碗边磕开,打散了黄,倒进烧热的锅里。 他还在那收拾那条鱼,见我这边差不多熟了,从我身后凑过来,拿筷子从锅里夹走一块儿尝咸淡。
「不是我打击你,确实不怎么样。 」他说。
眼见着他下巴都快搁在我肩膀上了,我很明白事地笑了一声,「你觉得这样做饭方便吗?」
他还挺坦诚,「不方便,但是浪漫。 」
「没用,我是演员,这些戏码我都看腻了。 」我离开了灶台,在厨房里东转转,西转转,感觉实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索性躲到客厅里去,拿起剧本背词。
过了一会儿,冉寒星也进来了,「鱼和排骨都在锅里炖着呢,米饭也且得焖一会儿,看会儿电视吧。 」
我把遥控器递给他,「你看吧,我要背词。 」
他接过来,却又把遥控器丢在一边,反而说:「我费了老大劲,弄来的《住洋房的女人》未删减版,这片子我还没看过呢。 」
我吓了一跳,丢下剧本,扑上去抢,「你有病呀!不许看!看它干什么!」
「看看怎么了?拍出来就是让人看的!不让人看你拍它干吗呀!」他身高腿长的,一点也不怕我抢。
「不成!哎呀!那里边!」我噎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大喊一声,「我没穿衣服!」
「那就更好了呀!」他冲着我坏笑,挑着眉毛,压低声音说,「正好,助兴!」
我忽然觉得浑身过电似的,脑神经都烧焦了,傻傻地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问:「助助助助什么兴?」
他却不搭茬了,「听不明白拉倒。 」
我却突然想起他在超市恶作剧让我买的那一小盒东西,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这分明就是个隐患呀!左思右想,我哒哒哒跑进了厨房,从购物袋里翻出了小盒,趁着他没注意,给踢进了橱柜底下。
「你干什么去了?」他问。
「没,我去看看排骨熟没熟。 」看他聚精会神地看电影,我马上就要出场了,我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抓心挠肝的,两只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伴随着哗啦啦的淋浴声,镜头拉近,我年轻的背影占据了整个画面。
「这是你呀?」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问,「你有这么白吗?」
「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呀?」他被我逗笑了,「你是一看见自己的裸体就紧张吗?」
「你能不能闭着嘴看呀?」我气急败坏地问。
「为什么?你怕我把哈喇子淌你沙发上是吗?不至于!」正赶上我转过脸来面向镜头,他又问,「你这会儿多大,有十八吗?」
「正好十八。 」
「那你拍这个还是挺有勇气的。 」
「就是岁数小,什么都不懂,才敢拍呢。 搁现在肯定不敢。 」我说。
话落,电影中,十八岁的我脸上表情是嗔怒的,含羞带臊,却还有一点笑意,伸手扯过格子浴帘,幼嫩的声音骂了一声,「呸,流氓!」
紧接着,暖黄的灯光里,浴帘上清晰地映出我完整的侧影,连湿漉漉的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我以为什么呢,就这个呀!」冉寒星一点异样都没有,坦然得不得了,我一个人在那别扭,反倒显得我特别奇怪。
看他没有要关掉的意思,我说:「你还往后看呀?没了,后边都是穿衣服的了。 」
没想到他哈哈大笑,「你拿我当什么人了呀?你什么思想境界呀?」
「我本来也没什么思想境界。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好多人都是看完前面这几分钟就不看了。 」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揽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哎哟,可怜见儿的。 」
「用不着,别可怜我,我拿了好多奖呢。 」
「没可怜你,我可怜他们,一个个跟没见过女的似的。 」他正经话说不过半句,又开始起坏心眼儿,「再说了,这也没什么好看的呀?」
「是没什么好看的呀,那你还看它干吗?」我这会儿不知怎么,居然有点来气,呛他说,「你有好看的,你倒给我看看呀?」
他一愣,有点无语地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这会儿反应过来,闭严了嘴,「好话不说第二遍!」
他还来劲了,两手搁在裤腰带上,口中不服,「来来来,我给你看!」
我连连摆手,都要掉地上去了,眼看拦不住他,我捂着眼睛,「别别别,不合适!使不得呀!」
「这腰带,名牌儿,我新买的,是不是挺好看的?真挺好看的。 」说完,他特别欠,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问我,「你捂眼睛干什么?你以为我要给你看什么呀?」
我知道自己让他耍了,很懊恼地放下手,「臭显摆什么呀?跟暴发户似的!」
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从沙发缝里拣出我的剧本,翻开看了看,「霸总狠狠爱,这是你的新戏吗?『你替她坐牢,我娶你』,这什么破词儿啊?这能播吗?还有没有王法了呀?」
我说:「这不是我的词,我是女三号,演一个心如蛇蝎的坏女人。 」
「一点都不适合你。 」他又往后翻了翻,朗声念道,「壁咚,双手压到头顶,强吻,女主挣扎两下后就范。 」
他瞪大了眼睛,像吃了苍蝇似的,「这编剧是不是仇富呀?为什么要这么丑化我们有钱人呀?我们真不这样!这不是耍流氓吗!」
我十分痛苦地捂着脑袋,手脚都蜷缩了,「我求求你了,你别念了。 」
「你就拍这个呀?我天,这给多少钱啊?」他寻思寻思,又说,「给多少钱也不行呀,这不是荼毒祖国未来的花朵吗?」
「钱难赚,屎难吃,谁不是为了生活所迫呀?」隔了一会儿,我又问他,「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这份工作,你觉得我就是卖笑的,就是一个戏子。 」
「那倒没有,这是戏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
「我原来就听我们一个前辈说,女演员嫁给富豪,一般都没好下场,因为我们这种职业,普通人看着光鲜亮丽,但在真正的上流社会,我们就是下九流,就是有钱人的玩具,玩腻了就扔了。 」
「有钱人也分好的坏的呀,再说了,这世界上好玩的东西这么多,我为什么非要拿一个大活人当玩具?而且还是像你这么可爱的大活人?」他把我的剧本拿在手里甩了甩,「如果你遇见这种都不问你行不行,上来就要亲你的男的,甭管他有钱没钱,抽他就完了!」
不等我说话,他又说:「说白了,这世道,臭鱼找烂虾,乌龟配王八。 你要是一上来就玩心眼,恨不得跟人见第一面就把胸甩人家脸上,还沾沾自喜,以这个为筹码,为武器,那可想而知你能招来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可是就算你不知道我吧,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吗?人家要真想玩弄女明星,那聪明的肯定不找你,成本太高,战线太长,还得冒着你单方面动真感情的风险,所以说,你的核心优势压根也不在于说你胸多大屁股多翘,你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很真诚。 」
不得不说,他这段言辞这么粗鄙,我居然还有点被打动了。
「我问你,我现在可以亲你吗?」他说了那么一大串,忽然一个急转弯,转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我换个说法吧,如果我现在亲你的话,你会抽我吗?」
「啊?合着你在这等着我呢?」我可能是太无语了,居然有点想笑,「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
「我这人就是直接,我也喜欢直接,大家都这么忙,我不喜欢藏着掖着,猜来猜去。 」说完这句,他也没忘了前面那一茬,「可以吗?」
「可可可可以吗?」
「你问谁呢?」
「可,可以吧?」
「什么叫可以吧?可以吧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这个人,是我喜欢的类型吗?好像不是。 不怕别人笑话,我喜欢奶油小生,而且还是那种特别依赖我的奶油小生,我喜欢皮肤白白,眼睛大大的年轻男孩,可是冉寒星呢?他的眼睛是狭长的,肤色有点偏健康的铜色,像一块巧克力,他也不算是年轻男孩了。 可是我讨厌他吗?不久之前,那肯定是讨厌的,我讨厌他痞里痞气,玩世不恭,吊儿郎当,浑不懔的样子。
但是吧,但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会这么想让他亲我一下呢?
我眨巴眨巴眼睛,思考了半天,心一横,眼一闭,「可以!」
「至于吗你,跟英勇就义似的。 」他的嘴唇温暖又干燥,此刻贴上来,停留了片刻,又离开了,「行了,我就当给你叩个戳。 」
我睁开眼,有点茫然地坐在那,「完,完啦?」
「哦,你还挺意犹未尽呀?」他一下笑了出来,杵了一下我的脑门,还不忘拿之前的事情臊白我,「我没你那技术!」
我这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清了清嗓子,在那坐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排骨怎么样了?」
说完,我一溜烟跑进厨房,站在炖锅前边,想要伸手掀锅盖。
「烫。 」他隔开我,用毛巾垫着手,掀开盖子,口中发出吹气的声音,「还得炖呢。 」
「好香,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呀?」我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你再夸它两句,兴许能熟得快点。 」他看完了排骨,又去看鱼,「这鱼骨头都炖化了,鱼刺都能嚼着吃。 」
他又从「雪盖火焰山」里拿出一片西红柿来,没等搁到嘴里,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弯着腰去捡,却忽然停在那里笑了起来,刚开始是小声地笑,后来就变成了哈哈大笑。
他将手伸到橱柜下摸索了一会儿,直起身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封的小盒。
回过头,他笑呵呵地问我:「这是什么呀?」
我本来都把这一茬忘了,看他捡起来,才又想了起来,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跟他抬杠,「你不认识吗?」
「为什么在这呀?」
「我我我我怎么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呀?你一个大男的到我们家来,我能不防着你吗!」我又开始结巴。
「你不是不紧张吗?不是吃过见过吗?」他把小盒拿在手上抛来抛去,特讨嫌地问我,「合着你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呀?你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呀?」
我一把将东西夺过来,理不直气也壮,「我买的!我爱扔哪就扔哪!」
他笑呵呵地,不理我了,从碗柜里拿出碗来盛菜。 我欠嗖嗖地跑过去,按开电饭煲,口中振振有词,「哎呀,我得给少爷盛饭,省着少爷老说我眼里没活!」
他低低地哼了一声,也不理我阴阳怪气,把菜摆上桌子,叫我,「吃饭。 」
冉寒星做饭还真挺好吃的,没想到他天天那么忙,居然还会做饭。 吃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抬起头问他:「这算是我请你吃饭吗?」
他反问我:「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呀?」
「因为你请我吃饭了呀!」
「你不是都还给我了吗?」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吐我一身。 」
我险些让他噎出一个嗝来,低头扒拉了一口饭,「为什么非得挑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呀!」
「不是你起的头吗?」
「那我还毁了你两件衣服呢?」
他撂下筷子看着我,「我跟你讲,谈恋爱不是这样的,俩人在一起,还得把一块八毛都算得特别清楚,那不叫谈恋爱。 谈恋爱就是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谁也还不清谁,才能过一辈子。 」
「我跟宋远就是经济上太不平等了,他就拿我当个提款机,我不希望你有这种……」
不等我说完,他「啧」了一声,我便又歇菜了。
「我懂,不要在现任面前提起前任,这是礼貌。 」
冉寒星却笑了,端着饭碗,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我现在已经不是暧昧对象啦?我已经是现任啦?」
「那,那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同意你亲我呀……」我越说越没底,说到后边,就像是在传什么密报似的,「还是说你只想暧昧呀?」
「你叨咕什么呢?」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就你这二傻吧唧的,我还真没法撒手了,把你一个人搁外边,裤衩子都得让人骗走!」
我心里不服气,可是也说不出来,只得闲扯道:「吃完这一顿,我真得开始减肥了,过一阵我就忙起来了,估计不一定能经常找你。 」
他点点头,都没看我,「你忙你的,我这几天也攒了不少活,光顾着跟你瞎扯了。 等你什么时候不忙了,给我打电话。 」
我忽然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咱们俩还挺合适的,谁也不耽误谁的正事儿,谁也不烦谁。 」
「多大人了呀,谈恋爱还如胶似漆的,跟俩连体婴似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不挣钱,怎么领着你胡吃海喝呀?」
吃完了饭,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忽然想起件事,问他:「你急着走吗?」
「怎么了?」他问。
「你过来!」我拽着他进了我的卧室,找出个大纸箱子,把床头宋远的照片扔了进去,又爬上床去撕他的海报,「你帮我,把这些破烂都扔了。 」
他倚在门框上,非常无奈地看着我笑,「亏我还挺悸动,要进你这春闺!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让现任跟着你收拾这些东西?」
「洒扫以待,除旧迎新,你懂不懂?」我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嘴里也不闲着,「眼不见心不烦,不把这些破烂扔出去,咱俩肯定没戏唱,你就得接着打光棍,我呢,就得继续每况愈下地被人骗!」
「我真服了你了,我拿你一点办法没有。 」他一边摇头抱怨,一边走过来,把我掏出来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他为什么要化一个蓝色的眼影?这怎么还有艺术照啊?」
「我也不知道,他说这是潮流。 」我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个满钻的小狗摆件,「你看,这是我以前买的,将近两万块呢!唉,那时候小,对钱没概念,有了就乱花,但是还是挺好看的,把它搁在二手网站上卖了吧。 」
「你挺喜欢的,就留着呗。 」他迟疑了半天,试探着说,「其实你要是缺钱,或者你不喜欢拍那些东西,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养着我?我不可以。 」我打断了他,「你说你不能忍受一味讨好别人的女人,这是你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我不能忍受靠男人养活的我自己,我不想把我喜欢的人变成一个冤大头,我不想每一次我跟他约会,都有一种收钱办事的感觉。 」
「我没那么想,我就是觉得,我喜欢给你买东西,我喜欢赚钱给你花,我不觉得累。 」他说。
「但是你这样,我会变得非常累。 我想跟你保持纯粹的男女关系,不要把金钱扯进来。 」我蹲累了,索性盘腿坐下,跟他手扯着手,跟要谈心似的,「我觉得吧,咱俩也都这么大了,很多事情事先约法三章,可以避免矛盾。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女人依赖你,但是我不喜欢依赖男人,你看你能接受吗?」
他看了我半天,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对我说:「那这样吧,你就对我选择性依赖吧。 」
我听他这些破词儿就想笑,问:「什么叫选择性依赖呀?」
「就是你想依赖我的时候,你就依赖,你不想依赖我,我就靠边站。 」
我哈哈大笑,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把名为「宋远」的垃圾扔下去,我顺便送冉寒星到车库,坐上车,他探出头来问我:「你晚上给我打电话吗?」
我歪着头想了想,「嗯,晚点儿吧。 」
他不依不饶,「晚点是几点啊?」
「十点?」
「十点?你怎么不干脆说十二点呀?还能聊点深夜话题!」他撇撇嘴,看着居然还有点可怜巴巴的,「九点吧。 」
「去去去,跟谁在这讨价还价呢,真烦!」我笑着骂他,对着他摆摆手,「拜拜。 」
将他送走,我一回头,发现冉佳音和陆思思站在我身后,跟《闪灵》里边那对双胞胎似的,吓了我一跳。
「看什么看!」我有些做贼心虚地想绕过她俩,却被她俩一边一个,像王朝马汉一样给架住了。
冉佳音问我:「你们俩好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呀?」我呛她说。
「我们家事,怎么跟我没关系呀?」
「你们家事,那你问你们家人去呗!」
其实说真的,我自己也有点恍惚——跟宋远分手的第三天,我就又找到了下一位「受害者」,而且还是个这么优秀的「受害者」。 我一直都是个比较倒霉的人,如今被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撞了腰,我心里还老觉得有点惴惴不安。
夜里,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这点破事,根本睡不着觉,翻过来掉过去,跟烙饼似的。 思来想去,我下了床,跑到隔壁陆思思的房间里。
她按开床头灯,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你有病呀!几点了大晚上不睡觉!披头散发的吓我一跳!」
我不由分说钻进被窝,没前因没后果,直接问她:「你说他喜欢我吗?是真喜欢我吗?」
「谁啊?佳音她哥啊?肯定是吧,不喜欢你,他费这么大劲干什么啊?」
「那我喜欢他吗?」
「你不喜欢人家,还跟人家谈什么恋爱啊!」她哈欠连天地,隔了半天又说,「我觉得你要是不喜欢他,就不会大半夜在这琢磨这些了。 」
「可我喜欢他什么呀?你是知道的,我原本是不喜欢他这个类型的。 」
陆思思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你想说什么呀?你反悔啦?那你这不是玩人家吗?」
「我我我没反悔,谁跟你说我要反悔了!」我也坐了起来,问她,「我就是觉得有点恍惚,他那么好,为什么要找我呢?能长远吗?」
「我觉得吧,你就是太不自信了,虽说你这几年确实不怎么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你这个人的人格还是熠熠闪光的嘛!」顿了顿,她又说,「要不然谁天天跟你在一块儿混呀,你给我开的钱又不是特别多。 就那段小芳,她给我开多少钱我也不会跟她混的!我也不觉得她比你好看,我觉得你就是毁容了都比她好看!」
我拿肩膀撞了她一下,「你也别那么说人家段雨薇,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呀。 」
陆思思不以为然,很轻蔑地切了一声,「我就是烦她,我就看不惯她那做作的样子!赶紧睡觉吧,明儿我还早起呢!」
灯灭,我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忽然坐了起来,「我知道了!我喜欢他喜欢我!我喜欢被他喜欢的我自己!」
陆思思骂了一声「靠」,迷迷糊糊地用枕头砸我,「大姐,三点了,你不睡觉我还睡呢!」
话落,我忽然想起什么,也骂了一声,「靠!我忘给他打电话了!」
第二天,我们这些新剧的主创要聚在一起研读剧本,陆思思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反过来说我:「你昨儿个睡觉了吗?你这俩黑眼圈都要掉到腮帮子上了。 」
我心不在焉,也没想出什么俏皮话来回答她,下了车,跟个幽灵似的飘进了大楼。
这部剧,段雨薇是善良可爱的女一号,张辰是潇洒多金的男一号,女二号我压根不认识,头一回演戏,听说是制片人的老婆,而我,是恶毒且疯狂的女三号。
我来得还挺早,也没什么人跟我说话,思来想去,我给冉寒星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你起了吗?」我问。
「起了呀,都九点了还不起,你拿我当无业游民啦?」他的声音笑呵呵的,听不出什么不愉快来。
「你干什么呢?」
「等你电话呢。 」
我险些被他噎死,干咳了两声,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我昨天给忘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都半夜三点了,怕你睡了。 」
「没事,算了,我也就等到半夜两点钟。 」他说。
「你你你你这压根儿也不是算了的语气呀。 」我有些没底,赔着笑脸,没话找话说,「今天我们都过来读剧本呢,估计晚上八点能结束吧,你有空吗?」
他又笑了一声,「合着你拿我填空呢?」
「我我我拿你填什么空呀!」
「谁知道你要拿我填什么空呀?」他特别欠,话里话外掂量我,「晚上八点结束,你打算去干什么?你先把节目单报一下,我听听再决定,要不要拨冗出席。 」
「真能拽,还拨冗,我这不是想着,趁着我年老色衰之前,咱俩多见见面,我也在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敷衍你。 」我这边聊着,那边进来了一个跑腿小哥,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我顺嘴支使道,「段雨薇的座位在那边。 」
小哥看着我,明显不认识我是谁,问:「您好,请问蓝宝珠是哪一位?」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给我的?你等会儿啊。 」
电话还没挂断,我走过去接过花,翻开小卡片,上边写着:「宝珠,努力工作,开开心心」。 署名处画了一颗五角星。
送走了跑腿小哥,我忙把电话接回来,「你送我花啦?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佳音说的,她说是陆思思告诉她的。 」他还有点得意,「没想到吧,我这还有打入敌人内部的情报人员呢。 」
「得了吧,她最会玩两面派了,是哪边的同志还不一定呢!」我笑眯眯地嗅了嗅玫瑰花束,「你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花了?」
「让你们圈里那群势利眼看看,尤其是让那肩带侠看看,我们宝珠行情紧俏,可不是泡沫经济!」
「人家都没来呢!」我又被他逗笑了,数了数花骨朵,居然是 98 朵,怕数错又查了一遍,还是 98 朵,「为什么是 98 朵呀?」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问我:「那应该是多少朵?」
「99 朵啊,长长久久嘛。 」我说。
电话那边笑得志得意满,颇有点计谋得逞的意思,「原来你还惦记着要跟我长长久久?那你还不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反悔了呢!」
绕了一大圈,此刻又绕回来,我又好气又好笑,嗔骂了一句,「哎呀,你这人!真烦!」
话音未落,我偶然抬头,看见玻璃墙上映出我的影子来,手机在我的右手,而我的左手则搅弄着低垂的发梢,我的重心一会儿换到右脚,一会儿又换到左脚,总之是一定要俏皮地踮起一边,上半身也不闲着,以腰为轴来回拧巴,就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向日葵。
这副样子,活脱脱一副少女怀春的痴态,吓得我猛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心里却非常明白,坏了,我这次是彻底歇菜了。
「我要去开会了,晚点儿说。 」冉寒星当然不知道我这一连串堪称复杂的心理活动,说了几句就挂断了,我还停留在心神荡漾的余韵里,一时之间有点凌乱。
「宝珠姐!」这欢快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段雨薇,她像一只轻盈的花蝴蝶,左飞飞,右飞飞,在我肩头驻留了一刻,又去看我桌子上那一大捧玫瑰花,跟要采蜜似的,「哇,好漂亮呀!宝珠姐,是你的吗?」
我点点头,还非要解释一句,「朋友,朋友送的。 」
她皱着鼻子很活泼地笑了一下,「我都懂啦!可不可以借我拍张照呀宝珠姐?」
「哦,可以呀,你你你拿去拍……」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撒娇搞得晕头转向,把小卡片取下来装进包里,「你随便拍。 」
「你最好了!」她踩着小碎步跺了两下脚,捧着花自拍了一百八十张,拍到第一百八十一张的时候,张辰进来了。
「哇,雨薇今天好漂亮,我都分不清哪个是花了。 」张辰十分夸张地摊了一下手,像印度歌舞片里马上就要开嗓的男演员,他低着头,做出一个自认为很宠溺的表情,「雨薇看来要有好消息呀!」
「不是的张老师,这是宝珠姐的。 」段雨薇把花挪回我桌上,站起来拢了一下头发,「我,我是单身。 」
张辰好像有点惊讶,坐下来不说话了,等段雨薇去上厕所,他转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问我:「宝珠,那个花是送给你的呀?」
「啊,对。 」我说。
「本来是要给你的吗?」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搞得我莫名其妙,只听他又补充道,「我害怕你被骗呀,作为大哥哥,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我有些想笑,「我为什么会被骗啊?骗我什么?」
「现在外面有些年轻男孩,手段很坏的,刚开始的时候很舍得下本钱,其实很没诚意的。 」他听不出好赖话,还来劲了,「你想,如果是去吃菲力牛排,那搭配一瓶昂贵的红酒,谁都不会觉得违和,但是如果是去吃自助烤肉呢?他还要开这么贵的红酒,一定就是有问题的。 」
我鼻子险些被气歪,也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张老师,您说谁呢?谁是菲力牛排?谁是自助烤肉?」
他可能听出我有点急了,被我驳了面子,话里也憋着气,「我觉得人要认清自己,认清现实,我看你都换奥拓了,对不对?」
「我开奥拓了,我就得找一个开夏利的是吗?」我扯起嘴角跟牙疼似的笑了一下,「让您失望了,我男朋友开宾利的。 」
张辰此刻居然摆出一副长辈样子来,揉着心口做痛心疾首状,就像一口气缓不过来了似的,「宝珠,你让我很失望,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跟外表看起来是不同的!你那是恋爱关系吗?是正当的恋爱关系吗?」
我急了,站起来尖着嗓子大喊一声,「你丫说谁呢?」
屋里还有零零散散几个工作人员,此刻齐刷刷地看过来,未来还要共事,我压了再压,又坐下了。
张辰看我发了火,还挺能给自己找补,又换了说法,「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你再慎重思考一下,你是真心喜欢他吗?还是喜欢他的物质条件?」
我憋着一口恶气,冷笑了一声,「我喜不喜欢他,我犯不着告诉你,我喜不喜欢你,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觉得吧,这九十九朵玫瑰就是再没诚意,总比大马路上揪下来的狗尾巴花有诚意多了,你以后也不要再骚扰我了,我都没劲儿敷衍你,你烦不烦啊!」
「虽然你对我是这种态度,宝珠,我还是要说,我是你的 best choice。 」说完,他还不忘做深情款款状,「不要觉得我高不可攀。 」
我强忍着大嘴巴抽他的冲动,拆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倒满了水,推到他面前。
他低沉又油腻地笑了一下,端起水杯,「你有这种态度,我很欣慰,我当然是不计前嫌。 」
「您误会了,我那意思让您多喝点水,憋泡尿撒地上照照自己,你是个什么东西呀你!」我跷着腿,斜着眼睛瞪他,「以后戏外你一句话也不要跟我说,你是萝卜吃多了呀,一大早上哪来这么多邪屁可放!」
午休的时候,我把这事跟冉佳音都说了,把她气得够呛,一个劲地在那骂张辰不是东西。
「我还想着去你们那剧组做群演呢,这回还真不能去了,我怕我忍不住抽他!」说完,她又问我,「欸,那你把丫一顿臭骂,丫要是给你使绊子怎么办呀?」
「就我现在这处境,已经触底了,就算不反弹也就这么着了,他上哪使绊子去呀?再说了,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他骚扰我的事给他传上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混!」我琢磨了一琢磨,又嘱咐了一句,「你先别跟你哥说了啊。 」
其实这一上午,这群人都乱糟糟的,跟没事干似的看嘻嘻哈——说好了约的是上午九点,午休都结束了,编剧和导演居然都没来,听他们别的工作人员闲聊天,说是这两位最能耍大碗。
等下午他俩都来了我才发现,这俩人我居然都认识,导演是前一阵拍沐浴露广告的小山羊胡,编剧我一开始还没想起来,后来醍醐灌顶,她居然是冉寒星的前女友!
要说这世界大,就有这么大,大到无奇不有!
要说这世界小,就有这么小,怎么就能跟这俩人碰上!
好在这编剧不认识我,导演比较看不上我,也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
「听说了吗,宝珠姐?」段雨薇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从她那粉嘟嘟的吸管杯子里嘬水喝,「这两位是夫妻档,新杀出来的,偶像剧届的『神雕侠侣』!」
「是吗,我不太了解,拍过什么呀?」我问。
段雨薇非常俏皮地歪了一下头,「听说本来什么也没拍过,结果前一阵拍了个小网剧,一共就三集,叫『校草房东好坏坏』,一下火了!」
我苦笑了一下,「听着就很三俗。 」
「观众喜欢嘛!」她笑嘻嘻地,「我也是听辰哥讲的啦!」
「哪个辰哥啊?」
「就是张老师,他有跟我讲,感觉我很像他妹妹,让我喊他辰哥。 」她冲着我挤挤眼,「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太不怎么样了。 」我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这些,「你多长几个心眼,别被他骗了,我看他不像好人!」
「哈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我以前看他演的偶像剧,感觉他好帅哦!」段雨薇像是芭比电影里的人物,交叠双手做祈祷状,眼里冒着爱心,「我最喜欢霸道总裁了,平时呼风唤雨,在喜欢的人面前超 sweet 的!」
我哭笑不得,对她说:「你才二十四,他都四十了,说句难听的,他要是早些年不学好,这会儿都能生你了。 」
「反正我就是喜欢他啦!」说完,她神秘兮兮地扯住我的袖子,「你的玫瑰先生,我会帮你保密的,你也要帮我保密哦!」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男的都吃他这一套了,我都险些没扛住。
结束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晚,等到山羊导演说今天可以休息,都快十点了。 我发信息跟陆思思说我出去了,她半天也没回我。
手捧着那一大束玫瑰出门时,我一眼就看见冉寒星的那辆显眼的绛红色宾利,他靠在车上,看见我了,就招招手。
其实我当时有点紧张,虽说我不是小偶像,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但他这么突然出现,我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招架。
有人问我:「宝珠,你朋友啊?」
张辰此时欠欠地出来敲边锣,「送那么大一束玫瑰花,会是朋友吗?」
没想到山羊导演忽然说话了,一开口就奔着下三路走,「怎么不会呀?现在亲过嘴儿的只能叫朋友,没上过床的,那都不能算熟人。 」
大伙忽然哄笑起来,有的是真觉得这种三俗段子好笑,有的是碍着他是导演,不得不捧场。
最尴尬的就是我了,二十岁以后,我基本就没收到过业内人士这么高度的关注,此刻忽然被当成焦点,还有点不适应。
等大伙笑完了一个回合,挽着山羊导演的编剧忽然说:「宝珠,你的这位朋友,我好像认识呀!」
我心里叫苦不迭,这都什么事儿啊!强挤出一个笑来,我有气无力地说:「嗐,我哪知道您认不认识呀,今天之前我都不认识您。 」
段雨薇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摆了个可爱的 pose,「好啦,有没有人一起去唱 k 啊?」
片刻,大家已经张罗着去过夜生活了,我像获救了一般,简单道别两句,一路小跑着奔向冉寒星。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去找你吗?这多晚了,你等挺长时间了吧?」
他变戏法儿一般从身后拿出一朵单枝的玫瑰花来,笑着说:「我忽然发现落了一朵,这不正好给你送过来。 」
「去,这都哪学来的!」我轻轻搡了他一下,「走吧。 」
刚要走,忽然听见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我身后,「寒星,真的是你,你还好吗?」
冉寒星的表情有了片刻愣怔,微微蹙着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哦,你呀。 」
「你还是一到晚上就有点看不清是吧?」她说着说着,低下头笑了一下,「跟当年一样,哦,我是不是耽误你们约会了,你瞧我,光顾着想跟你多说两句话。 」
不知道是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直觉告诉我,这位是高手。
冉寒星不傻,但像他这种在社会大染缸里浸淫过的老炮儿,最擅长装傻充愣,「宝珠你认识吧,我女朋友。 宝珠,这是万禾,是我朋友。 」
我很配合地点点头,没想到万禾忽然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冉寒星的手臂,半是责半是示威地说:「还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呀,谁还没有个老情人了?是吧宝珠?」
「是是是,甭说是老情人,什么人他不都得吃饭呀!」我这会儿已经被他们俩一来二去的交锋搞蒙了,开始胡言乱语,「您饿不饿呀?」
万禾估计没见过我这种二傻吧唧的路数,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招,说话都不能保持优雅文艺了,「哦,哦,那,那那个什么,你们快点儿吃去吧。 」
坐回车上,我本来怕尴尬,不想提这个茬,没想到冉寒星一点不尴尬,说我:「行啊你,乱拳打死老师傅呀,把丫都弄懵了!」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你一到晚上有点看不清啊?」
「是啊,大事儿倒不耽误,就有点看不清人脸,咱俩第一回在车上见面,我都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就闭上嘴,低着头在那玩花。 冉寒星手揽过来,把我往怀里带,「你吃醋啦?不会吧,你这样我会很得意呀!」
「那倒没有,这种陈年老干醋,吃起来最没意思了。 」我把花放到后座去,又回过头来扣上安全带,「就是今天过得有点混乱,得了,先吃饭去吧。 」
「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张辰今天那一段「红酒论」,便说:「自助烤肉吧,好像十点以后,一个人还少收二十块钱。 」
他笑起来,问我:「你又不减肥了呀?」
「好久没吃了,有点怀念那种乱糟糟的环境。 」我放下座椅,头歪过去,「睡会儿,到了你叫我吧。 」
我还真睡着了,睡得还很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都流口水了,冉寒星问我是不是昨天没睡好,我心说哪是没睡好,是压根没睡。
这会儿来吃自助餐的人着实不多,我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估计除了「骨灰级」的影迷,没人能认得出我——况且我觉得,我也没有骨灰级的影迷。
「你怎么光吃生菜啊?」冉寒星问我。
「我就来闻闻味儿,这叫代理满足。 」我把黄瓜和胡萝卜卷在生菜里,一口咬下去,跟来到农博会了似的,「没事,我从以前就这样,馋的时候就看看吃播。 」
「你说你这人,对别人都那么宽容,宽容得都有点没底线了,为什么唯独对你自己这么狠毒啊?」冉寒星说着说着,又说到别处去了,「第一回看清你长什么样,我还以为你是个狠角色呢,我心说坏了,这女的看面相不是善茬啊!」
我又觉得有点好气,一方面又有点好,:「我也教你一个恋爱小技巧吧。 其实有的时候吧,在一些互关紧要的事情上,你不用非得这么坦诚,就比如说刚才你说这事吧,你说它干什么?谁问你了?」
「闲聊天儿呗!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也很不好啊!」他说。
「我现在对你的印象也没好到哪去,你别瞎得意啊!」顿了顿,我又说,「我始终觉得,你就是一个流氓,只不过是从一个招人烦的流氓,变成了一个招人喜欢的流氓。 」
他一点也不让着我,偏说:「反正我是没你那个,见第一面就脱裙子,第二面就伸舌头的毛病。 」
这下可好,我是真真切切地被他噎出一个嗝来,发出短促的「呃」的一声。
冉寒星得了理还不饶人了,烦人吧啦的,拿腔拿调地问:「什么也没吃,你打什么嗝啊?」
我从鼻子里冷笑一声,「我爱你呗,看着你吃我都饱了!」
好不容易不拌嘴了,他在那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把屏幕伸过来让我看,「我怎么瞧着这花像我送你的呀?」
我一看,是段雨薇的微博,发的是捧着玫瑰的九宫格自拍,配文:「rose rose I love you」,还配了两个粉色爱心,评论区里,她解释道,「是认识的姐姐送的啦!」
底下的粉丝一水儿的:「啊啊啊姐姐好美」「宝贝的美貌今天也在营业」。 张辰居然还给她留言了,用戏里霸总的语气说,「真好看,小漂亮。 」没想到大伙还挺捧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妹妹好有爱,期待《霸道总裁狠狠爱》!」
我说:「哦,她就拍个照,我就让她拍了。 」
「底下这个张辰,是那肩带侠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冉寒星戳了一下屏幕,「我把丫举报了,有害信息!」
我没绷住,乐出了声,反应过来又问他:「你还关注段雨薇的微博呢?」
「啊,就随便看看。 」
「你不是不关注娱乐新闻吗?」说完,我自己又琢磨琢磨,「也是,她火成这样,想不关注也难。 」
「别吓我,你吃醋啦?不会吧?」冉寒星笑着问。
「有点儿吧,你喜欢她吗?」我问完,怕他误会,又说,「我不是找碴啊,我意思是,你是她的……影迷?」
「别逗了,我都不爱搭理她!」冉寒星笑得特别无语,就好像我说出了什么违背常识的事情。
「切,你倒是想搭理,人家搭理你吗?」觉得这口飞醋吃得实在无聊,我很快放平了心态,「我跟你说,她可不是我这种咖位,不是随便什么小少爷都说得上话的。 」
「是吗?我倒真不太清楚,你给我说说?」
「算了,说人家的事干什么,我们俩也就刚出道的时候认识,我也别弄得好像我跟人家特别熟一样。 」
冉寒星还非要追问:「你就当教教我还不行吗?你也让我听听她怎么就那么牛,那么高不可攀。 」
「你知道有个品牌叫斯塔吧,它们家服装啊,饰品啊,化妆品啊,餐饮酒店啊,都特出名。 段雨薇是他们家大中华区全线代言人,你就说牛不牛吧。 」
「也就还行吧,我觉得这牌子也就一般。 」他低头包了个饭包,忽然又问我,「哎,你还记得咱俩在哪喝的酒吗?」
「那我上哪记着去,我都喝断片了!」说完,我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抬起眼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当时就有点傻眼,「靠,不不不不会吧,你你你你们公司叫什么呀?」
他被我逗得直哆嗦,学着我说:「我我我我我们公司好像叫斯塔吧。 」
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惊恐地问:「哪个斯塔啊?」
「有几个斯塔啊?」
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跟要起飞似的,大声说:「不会吧!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家这么有钱!」
店里本来就没几个顾客,话音未落,此刻齐刷刷看过来,连服务员和菜的厨子都不动了,大伙脸上的表情都充满了鄙视,仿佛我是土味短视频里演技浮夸的演员,此刻正在低劣地装 X。
冉寒星四下瞅瞅,捂着嘴叫我:「你喊什么呀,多招人恨呀,赶紧坐下,一会儿人家以为咱神经病呢!」
我听话地坐下了,主要也是腿软,有点站不稳。 刚坐下,我就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呢,你天天跟佳音一块儿混,闹了半天连她家底儿都没摸清啊?」他说。
「交朋友,我摸人家家底儿干什么,我以为吧,我以为你们家就是有点小钱,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小开。 」我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说实话啊,我要早知道你们家是这种水平,我都不会跟你好,弄得我感觉自己是在钓凯子!」
冉寒星扶着额头很无语的样子,「哎哟,我说你好歹也算个文艺工作者,咱能不能使用一些电视上可以播出的标准词汇啊,还钓凯子!」
「不是,我说真的,咱俩这都是俩阶级了,这简直就是周扒皮爱上了白毛女!」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就我,我这种名声,我这种姿色,我想攀上你们家这种高枝儿,不知道得耍多少阴谋诡计呢!」
「去,你才是周扒皮呢!」他笑着骂我,「你怎么就不能说点好的啊,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啊,梁山伯与祝英台啊,柳梦梅跟杜丽娘啊,这么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呢!」
「你说这几个,那结局也没有活着的呀!」他会举例子,我也会举着例子,「再说了,那还有崔莺莺和张生呢,还有秦香莲与陈世美呢,还有王宝钏和薛平贵呢,还有这么多反面教材呢!」
「你为什么非拿个反面当教材呀?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咱俩又不是靠金钱维系的关系,再说了,那我问你,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他哪都好,就是挣的比你少点,你接受吗?」
我感觉自己被他绕进去了,跟痴呆似的想了半天,才说:「我确实没有你们资本家脑袋转得快,感觉有哪不对,但是我说不出来。 」
我说不出来,冉寒星替我说了:「说白了,你不就是怕这种经济上的不平等会引起感情中地位的不平等吗?你觉得你会丧失话语权,你觉得可能会因此受到压迫,那等出现这些问题的时候,你再拍屁股走人不就完了吗?」
「你能不能说得再通俗点啊,我真没上过两天学,我现在反应慢,有点听不太懂。 」我傻傻地说。
「通俗点说,你现在后悔跟我好了吗?」他倒真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问出的问题直冲我天灵盖,险些把我掀了个跟头。
「现在肯定是不后悔,说实话,我今天早上才觉得,其实我真挺喜欢你的。 」说完这一句,我才发现我心跳得飞快,咽了口唾沫,我又说,「但是我怕,怕我以后会后悔。 」
「我觉得吧,做了再后悔肯定比不做就后悔强一万倍。 」他低着头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来的路上我就感觉出来了,你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呀,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不想提张辰那一茬,怕拱起他的火,但是憋着又难受,「你看哈,对于有的人来说,生活是盒饭,就是给你什么你吃什么,对于有的人来说呢,生活是自助餐,就是你爱吃什么吃什么。 那对于你,生活肯定就是自助,而且是那种高级的自助,我呢,就被摆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等着被挑选,因为你要考虑,考虑我上桌以后能不能配得上昂贵的红酒。 」
「我不知道这都是谁跟你说的啊,但是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我要尊重每一个女性,不管我喜不喜欢她,我都不能把她当一盘菜。 我不否认有你说的那种人,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胡来,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跟这种人混为一谈,你也要尊重我,对吧?」冉寒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咬着牙,有点较劲,还有点发狠地说,「蓝宝珠,我不管这种妄自菲薄的性格是不是你们家的传统,但是我还就不信这个劲儿了,我必须把你这毛病给扳过来,我要让你以后出门都横着走!」
我跟小学生见校长似的闭着嘴听了半天,等他讲完了,特别没底地问了一句:「你生气了呀?」
「不对!这会儿你就应该说,我一个影后,你谁呀?你在这教育谁呢?」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我觉得你们几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不吃亏啊,为什么一遇见男的,你就变得这么拎不清?」
「那肯定不一样啊,我跟佳音,还有思思,我们都在一块待多少年了,咱俩现在还处于磨合期呢。 」
「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呗!」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你准什么时候把我也领进你那窝里,咱俩磨合磨合?」
「滚,不害臊呢!」
「我又不是偷情,我为什么要害臊呀?」他看了一眼表,逗着我说话,「我看这会儿也不太晚,你觉得呢?」
「不早不晚,正适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拎起包,站在那看他,「你不是让我强硬起来吗?我现在就强硬地拒绝你!」
他也站起来,一边往出走,一边没话找话,「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
我气笑了,拿脚踢他,「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就是饱汉子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看我吃你都看饱了,你想什么呢呀?」他笑眯眯地,特别爱拿我逗闷子,「得亏我没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谁知道你能想到哪去呀!」
我正愁想不出什么话来顶他,打算要开车门,忽然听见不远处一声清脆的「宝珠姐」,像只欢快的黄鹂鸟。
「宝珠姐,你怎么在这里呀?」段雨薇一转头,看见了冉寒星,「哇,冉大 boss,你们认识呀?」
说完,她歪着头,像聪明的小一休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食指一点,像发了神通,「难道你就是 Mr. Rose?」
我有点尴尬,打算把话支开,「雨薇,你们不是去唱歌了吗?」
「对啊,唱了两个小时,有点 boring 嘛!」她亲密地挽着我的胳膊,「我们现在去 party,你要不要一起?」
不等我回答,万禾,山羊胡,张辰,还有那个我不认识的女二号都走了过来。
「一起去玩嘛,宝珠,大家都在。 」万禾挽住我的另一边手臂,还要说悄悄话,就像跟我相见恨晚似的,「该不会因为我,你不想来吧?」
「怎么会呢,万老师,我就是……」我看了一眼冉寒星,有些尴尬地说,「我们本来都要回家了。 」
我说的时候,根本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歧义,等到说完,万禾十分暧昧地笑了一下,也去看冉寒星,「你转性啦?我记得你不轻易带女孩子回家的呀!」
我连连摆手,刚要解释,冉寒星忽然揽住了我,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就说:「咱们也去玩玩吧。 」
一路上,我都在骂他,瞎掺和什么呀?裹这份儿乱干什么呀?他就跟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这群人可真是人傻钱多,居然包了个夜店,音乐叮叮咣咣,震得我要犯心脏病,灯光花花绿绿,晃得我眼睛生疼。
「咱们来玩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段雨薇找了个空酒瓶,神秘兮兮地,「答不上来就要喝酒哦!」
要说我是真倒霉,第一把就转到了我,大伙真不手软,有问我跟某导演什么关系的,初夜多大的,居然还有那不开眼的问我,我到底有没有做臀部脂肪填充。
万禾笑眯眯地,像要主持公道似的:「你们别欺负宝珠啊,怎么能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呀!宝珠,你跟寒星是怎么认识的呀?」
冉寒星说:「我死皮赖脸,我追她。 」
万禾媚眼如丝,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问你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什么游戏都不会玩,规则都不懂。 」
冉寒星把杯子拿起来,酒喝干净了,又把杯子墩在桌子上,「我替她喝,有这个规则吧?」
要说欠,还是张辰最欠,「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呀,看来是故事情节不能说呀!」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我不小心上错车了,在他车上,我们认识的。 」我说。
山羊胡一点眼力见没有,抓住一切机会讲三俗段子,「这个情节我熟悉呀,是上错车了吗?真是不小心上错了吗?」
万禾还是那样,明着和稀泥,暗着点邪火,「老公你别乱说,是我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
段雨薇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嚷嚷着,「赶紧玩儿下一把吧!」
没想到冉寒星真是个狠人,转到万禾,他上来就问,你上一任男朋友为什么分的手呀?
万禾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望着斜上方四十五度,「我犯了一个后悔至今的错误。 」
山羊胡导演极大声地咳嗽了一下,跟老黄牛似的大喘气。
下一把,又转到了张辰,冉寒星本来在沙发上仰着,此刻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走到张辰旁边,伸手拽住他卫衣上的绳子,啪的一声弹在了他脸上,「怎么样,弹你,你高兴吗?」
所有人都愣了,只有音乐还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打圆场,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张辰已经站了起来,大喊一声:「你谁啊?有病吧你!这人谁啊!谁让他来的!」
他一站起来,好几个工作人员也站了起来,又把他按在了座位上,像在给陈浩南捏肩放松的马仔,「算了算了!张老师!张哥!算了!」
万禾这会儿也站起来了,举手投足就像冉寒星的合法伴侣,「寒星,你干什么呀,多大的人了,还这样闹脾气。 」
我心乱得很,捂着脸,只有段雨薇还在问我:「宝珠姐?怎么回事呀?」
当天差点打起来,多亏后来制片人来了,女二号一看见他就飞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叫老公。 制片人咧嘴一笑,凌乱的大胡子里露出一个像是嘴的东西,「大家今天玩尽兴一点!」
我们这群打工仔不得不迎上去一一握手,尤其张辰和山羊胡,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哥,只有冉寒星坐着,目光相接,他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制片人挺着大肚子,问他:「这位是?」
「我谁也不是,就自己做点小买卖。 」冉寒星说。
「哦。 」制片人一撇嘴,大胡子歪向一边,他四下瞅瞅,忽然问,「怎么没有人跳舞呀?」
紧接着,像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窜出几个穿热裤的小美眉,忘情地在台上跳起舞来。
我坐在冉寒星旁边,拍拍他的腿,「走吧,就不应该来这。 」
万禾却阴魂不散,此刻端着杯子挪了过来,坐在了我俩对面,「好羡慕你啊宝珠,他真护着你!哪像我当时,受了他不知道多少委屈,那会儿他还是个大孩子呢!」
说完,她又看着冉寒星,有些惆怅地说:「时间真快,是吧?」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掂量她说:「要不你们先聊?」
「你别误会啊,宝珠,我没别的意思。 」她有些抱歉地冲着我笑,「我这人啊,看见老朋友就忍不住叙旧,我跟寒星,我们都属于念旧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
都没用我说话,冉寒星就问她:「你想说什么呀,万禾?我觉得你都结婚了,现在说这些挺没意思的。 」
「那我要是没结婚呢,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她看着眼中都有泪了,却忽然轻飘飘打了自己一巴掌,「你瞧我,胡说什么呀!」
她喝了一整杯酒,捂着心口,像要平复波澜万丈的心情,「我看见你今天送给宝珠那束玫瑰花,我就想起你送给我的那些东西,尤其是最后你要跟我求婚的时候,准的那枚钻戒,后来被你一生气,扔到海里去了,其实我真的,真的挺惋惜的。 」
「你可以去捞去呀,你不是挺会捞的吗?」冉寒星看着已经有点烦了,「我现在完全是靠着教养在跟你说话呢,万禾,你已婚未婚也跟我没关系,别说我已经有新人了,没有也不会吃你这份回头草的。 」
「我没要怎么样,寒星,你别多想。 我老公他,他对我也挺好的。 」不知为什么,这话居然让她说出了一丝委屈,顿了顿,她又说,「你最喜欢的那本《葡萄牙十四行诗》还在我这,有时间我拿给宝珠吧。 宝珠,勃朗宁夫妇,你知道吧?」
我让她一波一波的表演弄得一愣一愣的,「什么,什么宁?我我我不太清楚。 」
万禾掩着嘴,有点吃惊,「你母校是哪里啊?」
「呃,xx 艺术学校,我没上过大学,我很早就出来拍戏了。 」
万禾看起来特别抱歉,好像她不是得知了我的学历,而是撞破了我的丑闻,「不好意思啊宝珠,我看你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拍戏,以为你去读书了。 」
「没有,我不是读书的料,一看字我就头疼。 」说实话,我是有点气馁了。
万禾很得体地笑了一下,安慰我,「没关系,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啊,这句话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 」
「这我还是能听懂的呀……」我小声辩驳了一句,没想到万禾压根不理我了,我拽了拽冉寒星的袖子,小声问他,「谁是勃朗宁啊?」
没想到冉寒星说:「你不用知道,她也是知道自己没法在长相上跟美女火拼了,才咬牙在知识上费劲呢。 」
万禾倒吸一口凉气,「寒星,你怎么学会这么说话了,阴阳怪气地。 」
「那你呢?你那话听着也不像好人能说出来的呀。 你为什么要在宝珠面前说这些?你尊重她了吗?把她放在眼里了吗?那我为什么要尊重你呢?」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很不耐烦,「万禾,我现在跟你说话还算客气,你不要以为我念及旧情,我完全就是顾及你是个女的。 」
「也对,现在社会这么浮躁,人都是会变的。 」她低着头苦笑了一下,像自言自语般说道,「一成不变的才是傻子。 」
冉寒星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要赖社会呀?你可一点都不傻,你还知道出轨呢。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万禾眼中都有泪光闪闪了,她有些迫切地问:「这件事还是你心里的一个疙瘩,你还是在意的,没有圆满收场,你还是遗憾的,是吗?」
冉寒星很无奈地扶着脖子,「我不知道你怎么理解的,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祝你幸福,行吧?」
「那我要是说我不幸福呢?」她有些哀切地问。
「你的不幸又不是我带来的,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幸福负责,不要再跟我说罗圈话了。 」
冉寒星极其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偏过头去看台上,在那里,年轻的女二号幸福地依偎在大胡子制片的怀里,张辰和山羊胡一边一个,像惑乱朝纲的大太监。 被四个正在跳舞的美女簇拥着,他们显然美得不行,制片人应该是美极了,不知从哪拽出一沓粉票子来,拿在手中当扇子甩。
他貌似示威一样地给了冉寒星一个眼神,意思是就你还不起来跟我握手,在嘈杂的音乐和迷乱的灯光中,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对我来说,三万五万,这叫钱吗?」
张辰拖着长声敲边锣,「不——叫——」
刷的一声,红扑扑的崭新的现金天女散花般在半空中飘摇,大伙都在兴奋地尖叫,段雨薇吓了一跳,手中的喜之郎果冻都掉进了领子里,张辰和山羊胡在学猴子叫,跳舞的美女在借着舞蹈动作捡钱。
万禾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眯着眼在看台上丑态百出的山羊胡。
我只感觉到一点悲哀,和一点恶心。
我偶然与冉寒星对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慵懒,又多了一点漠然,见我看过来,他凑近我的耳朵,酒酣耳热中,声音有些煽情,「我带你走。 」
我几乎是跟随他跑了出来——没人注意到我们,在这样暧昧的场合,男人能把女人带走,简直是再平常不过了。
深夜的街道下起了瓢泼大雨,此刻空无一人,我们都喝了酒,也没看到出租车,于是就这样牵着手在雨幕中奔跑起来,在这座不属于我的城市里,我鲜少感受到这样的畅快。
原来身边这个人,真的是不一样的,不管他究竟掌握着怎样丰厚的,令我惊慌无措的财富,他和那些在舞池里居高临下洒下钞票的人,那些对女人不怀好意的人,那些借着所谓艺术沽名钓誉的人,真的是不一样的。
「寒星。 」雨声极大,我不得不喊起来,「现在,吻我!」
我们就这样,接了一个旁若无人的长吻,风吹过彼此脸上,我们便嫉妒风,雨落在彼此身上,我们也嫉妒雨。 直到我抓皱了他的衣服,粗粝的墙也硌痛了我的背,我们堪堪分开,抬起头,却发现天空缓缓地放晴了。
「我原来怎么没发现呢,你身上这么好闻。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轻声说。
「这个香水还是佳音给我买的呢,让我来见你的时候喷,她说叫『事后清晨』。 」说完,他轻轻笑了一下,「你喜欢吗?」
「喜欢。 」我点点头。
「那回头我给你买。 」
「不是。 」我更用力地抱紧他,「我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
我忽然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也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去我那吗?你还有东西在我们家呢,就上回买那个小盒。 」
他的眼睛看着我,真像是两颗璀璨的星星,「我不是只想跟你看月亮,我还想跟你看日出。 」
如果我知道他最爱的那首诗,我肯定会念一段,但是我不懂诗,我只能很直白,很坦诚地感叹,真浪漫呀!
「你刚才说那个香水叫什么?」
「事后清晨。 」
「我觉得吧,这可能就是冥冥之中,老天爷对我的指示。 」我歪着头,撩开落汤鸡一样湿漉漉的头发,微笑着对他勾勾手,「跟我回家吧!」
这是我跟冉寒星的第一个「事后清晨」。
他打了个哈欠,从背后抱我,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早着呢,你再睡会儿吧。 」我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待会儿得给思思打个电话,她昨天怎么没回来住呢。 」
「回家了呗。 」冉寒星不以为意地说,「她为什么要给你当助理呀?」
「为了生活呗,为了吃为了喝呗,你这都什么问题呀。 」
「别逗了,她为了生活给你当助理。 」他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你不会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吧?」
我听蒙了,「干什么的呀?」
「她爷爷,陆老爷子,开制药厂的。 人家正经的名媛,还在乎你这仨瓜俩枣。 」冉寒星坐了起来,揉揉我乱糟糟的脑袋,「你呀,佳音你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陆思思你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就敢天天跟人家一块瞎混。 」
「不会吧?」我瞪大双眼,「你是不是搞错了?她要是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要受我这份委屈呀?这不符合常理呀!」
「这你得问她去。 」说完,他就去浴室洗澡了。
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事情的发展过于魔幻,踩上拖鞋跑出卧室,没打招呼就推开了浴室的门。
「靠,干什么!吓我一跳!」冉寒星一哆嗦,两手不知道该遮哪,忽上忽下跟要跳霹雳舞似的。
「你什么我没见过呀,还遮!」我不屑地切了一声,又自顾自说我自己的,「闹了半天,我周围都是一群资本家,只有我自己是无产阶级啊?」
「你一个人在北京住这么大房子,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无产阶级!」他一边还不忘了往出轰我,「赶紧出去,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呢你!」
「有便宜就得马上占,还能等到明天呀!」我吹了一声流氓哨,对着他眨眨眼睛,「知道哪个是洗头的,哪个是沐浴露吗?用不用我告诉你?」
我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把花洒拿下来,呲了我一身,我是实在没办法呀,只好将就着一块儿洗了个澡。
出来擦头发的时候,冉寒星忽然问我:「哎,洗着澡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上回你没拍成的那个沐浴露广告吗?」
「记得呀,怎么了?」
「他们家要黄了,听说是新出的那一系列产品出问题了。 」他坐在我旁边,拿吹风机给我吹头,「仨产品,杀菌清洁的叫『伊能净』,磨砂亮肤的叫『砂保亮』,解暑清凉的叫『你冰冰』,结果听说被这帮明星给告了,差点连裤衩都赔进去!」
「啊?真的呀?他们家怎么永远这么三俗啊!」我暗自庆幸,「还好那广告没拍成,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
正聊着,防盗门嘭的一声,陆思思站在门外,披头散发的,眼下淌出两道睫毛膏的黑汤。
我还没说话,冉寒星嘴特欠,「百鬼夜行,你掉队了是怎么着?今天也不是万圣节呀!」
陆思思一翻白眼,「哦,我脱妆了就是万圣节,你脱裤子是不是儿童节呀?」
我平时说不过冉寒星,这会儿看有人能跟他对对招,还在那嘿嘿傻乐呢,没想到冉寒星一声坏笑,「问你们老板去,她清楚。 」
我躺着中枪,两眼一黑,很冤屈地喊了起来,「跟跟跟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干吗冲着我来呀!」
陆思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不搭理我俩了,回屋也就十五分钟,再出来时已经光鲜亮丽了。
冉寒星笑眯眯地,「哟,还阳啦?」
「滚一边儿去,不爱搭理你!」陆思思很不见外地骂了他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我酝酿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她:「哎,你们家是开制药厂的吗?」
「是呀。 」
「是特有钱吗?」
「还行吧,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呀?」
「你问我了吗?我跟你说得着吗?」她还挺有理,「没头没尾的,我就跟人说,哦,我们家特有钱,多傻呀!」
「那,那你为什么要当我的助理呀?这可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几年了呀!」
「不为什么,其实一开始吧,我就是特别讨厌段小芳,看网上说你天天欺负她,我想看看热闹,就应聘要当你助理了。 」她说完,还挺气愤,「那时候岁数那么小,别人说什么都信,谁知道这网上这么能瞎说呀!」
「啊?闹了半天你是人家段雨薇的黑粉呀!你不会天天就在网上骂她吧?」我有些尴尬地说。
「我跟着你天天累得跟死狗似的,还有空骂她!我忙着骂你呢!骂不争气的你呢!」
冉寒星也被她的理由震住了,他问我:「那你当时怎么会录用她呢?搁我我都不敢,感觉像这里有问题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太阳穴上画圈。
「除了我都没人应聘,哎,三年前在北京,一个月五千块,搁你你来不来?」陆思思说。
冉寒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好像是少点。 」
我忙着给自己找补,「还还还包吃住呢!而且都没什么活儿!」
冉寒星又问她:「那你找这工作,你爷爷同意啊?」
「嗨,我们家人对我没要求,只要不学坏,活着就行!」陆思思大大咧咧地说。
「你不学坏?你好的不学净学坏的,你跟谁喝酒喝一宿啊?」我说。
「别审我啊,我还没审你呢!」陆思思拿脚指了一下冉寒星,「这人为什么在这啊?」
我立刻坦白从宽,「报告领导,睡了。 」
「人家爱情故事都有个起承转合,怎么到你们俩这,上来就合呀!」她口中啧啧啧个不停,「你往出推他的英勇身姿,我还历历在目呢!」
我也没话说,正尴尬着,见她手里拿了个包裹,岔话说:「这好像是我的快递,我买的书。 」
陆思思哼了一声,「哎哟,您认字儿吗,还看书呢!」
我很骄傲地一梗脖子,「勃朗宁,你懂不懂!」
「什么宁?干吗使的?脚气膏啊?你也没有脚气呀!」她一点不见外地把包裹拆开,拿出来念,「葡萄牙十四行诗,什么意思?」
冉寒星知道什么意思,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睡着以后。 」我把书拿过来,站在沙发上,「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恶补文化,我不能老让人讽刺我是一个文盲!」
说完了,我从沙发上下来,重新坐下,很开心地说:「宣布完了!」
陆思思问冉寒星:「她这是让人刺激了呀?谁讽刺她了?」
冉寒星不搭茬,反而安慰我说:「你不是文盲,就算是,那也是一个招人喜欢的文盲,而我呢,又是一个招人喜欢的流氓,咱们俩绝配!」
陆思思看自己被晾了,又开始冷笑,自言自语,「啧,腻歪!」
为了不给她添堵,我和冉寒星很快就回房间了,没什么事干,只想一块儿躺着,于是就并排望天。
「昨天看你一声不吱,我还以为你不在乎万禾呢。 」冉寒星忽然说。
「我是不在乎她呀,我买这个书,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说,「她跟你是老相好,跟我什么也不是,说白了,这是你的历史遗留问题,应该你自己解决,我是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
「我发现你偶尔有大智慧。 」冉寒星听完都笑了,指着墙上一块儿颜色稍浅的位置,那里曾经贴的是宋远的海报,「您这历史遗留问题,什么时候解决一下,我看着怪别扭的。 」
「我跟你说,原来我特别火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有公司,我们公司的形象墙上画着我一幅巨大的肖像,后来我要撤了,这画不是也得遮住吗,一打听得花不少钱,我们老板又抠又损,说不弄了,等到来新人了,新人看着不顺眼,自己就会想办法的。 」说完,我用肩膀蹭蹭他,「您这位新人,看不顺眼自己想办法去。 」
冉寒星哈哈大笑,「你刚才也不是这么说的呀!再说了,谁污染,谁治理!」
我躺在床上摇头晃脑,「谁开发,谁保护!」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对我说:「咱俩出去约会吧!」
「待着多好呀,瞎折腾什么呀!」我在床上赖赖唧唧地打滚,「我可不爱出门了!」
他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今天我生日。 」
我切了一声,「这一招你上回都用过了,还骗我!」
他坐了一会儿,找出身份证来,「自己看,我骗没骗你?」
还真是今天,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脑子暂时短路,嘴倒是反应得很快,「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跟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他笑得都破音了,好不容易不笑了,问我:「走不走?」
我跟着冉寒星去了某斯塔门店,他说让我给他买个礼物,柜姐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似的,递给他一个包装好的袋子。
他看着我,「交钱。 」
「你有病呀,为什么要我送你你们自己家的东西?」我掀开盒子看了一眼,里边明显是条连衣裙,我更瞪大了眼睛,「您还有这爱好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不穿,给你穿!」他有些无语地看着我。
「所以说呀,你过生日,为什么要给我买裙子,这是给你礼物还是给我礼物呀?」我琢磨琢磨,又说,「我现在穿不起这裙子。 」
「这裙子是我设计的,还没上线,现在全世界也就这么一条。 」他说,「这就是我给自己选的礼物,我的生日愿望就是你穿着它来见我。 」
我有点傻了,看着端庄美丽的柜姐,有些结巴地问:「他他……这人真是你们老板吗?」
柜姐莞尔一笑,不作答,像是在关爱弱智。
我没电了,只好说:「那那那刷卡吧。 」
冉寒星在旁边抱着手,「刷什么卡呀?你别告诉我你微信里连三十都没有。 」
「多少?」
「三十。 」他伸出一只手来比画,「五,十,十五,二十,这是三十。 」
为什么每一次我俩约会都像在划拳。
我问他:「原本定价是多少?」
「就三十,三十岁是全球女性的黄金期,这是我送给所有黄金女性的小礼物。 」他说。
「你疯啦,这得赔多少钱啊?」
「这不是千金难买爷乐意嘛!」说完,他拎起购物袋,还不忘催我,「赶紧出来啊,我都饿了。 」
这么一想,每一次我跟冉寒星在一块儿,除了吃这,就是吃那,他也不问别的,天天见了面就是吃了吗?吃什么?去哪吃?
「是我长得让你特别有食欲吗?」我问。
「你们这行业老不好好吃饭,我总怕你吃不饱。 」他说。
「这才哪到哪呀,那以前拍《住洋房的女人》,比这严重多了,魔鬼训练!」
「什么魔鬼训练,是要把人训练成魔鬼吗?」他揽着我的肩膀,「别练了,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等会儿!」我却忽然被路边的一台车吸引了视线,走过去摸摸车标,「这好像是我那车,好熟悉的奥迪四个圈!」
回头,我看着他,「你也给我买个四个圈吧!」
并排坐在公共长椅上吃雪糕,冉寒星一边吃一边笑,「这算哪门子的四个圈啊?」
「怎么不算啊,伊利四个圈!」我雪糕都吃完了,还在那依依不舍地舔棍儿,「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管你要车吧?」
「那我倒没那么以为。 」说完,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吧,以前别人跟我约会,都选着去吃那又贵又吃不饱的。 」
「你这话说得,以前那别人跟我约会,还得靠我养着呢!」我啪地一下拍拍他的大腿,「咱俩也算是历尽千帆,终于找着地儿坐啦!」
冉寒星估计是心情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抬杠,「你屁股怎么那么沉啊,老想着找地儿坐。 」
我抛个媚眼,撞他一下,「大呗,大,能不沉吗!」
他笑得很无语,又强板起脸来说我,「我发现你有点人来疯呀!」
「确实,其实我就喜欢人多的地方,热闹!」我把雪糕棍儿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理想中的放松,就是去那种人特别多的游泳池,游完了坐在池子边吃烤肠。 」
冉寒星倒不觉得,「游泳池有什么好的,老有小孩往里撒尿。 」
「外行了不是?咱也不是奔着游泳去的,主要是去看肉体!运气好的话,能碰上那种年轻的帅哥,雪白雪白的,浑身腱子肉,美女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前凸后翘,这么大个!」说着,我还很形象地比画了一下,「这么大个!」
听我描述,冉寒星特心酸地摇摇头,「原来你这么好色!」
「这你就不懂了吧,好色是人之常情,女的好色,才说明地位有所提升,什么时候女的能光明正大地好色,那才叫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快别光明正大了,阴着点儿吧,别待会儿你那半边没顶起来,我这半边顶起来了!」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原来我这么多年坚持健身,就是为了你这点小癖好!」
我哼哼了两声,笑着说:「你还得注意保持呢,没这几块儿巧克力,说不定我还不要你了呢!」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又问:「那你现在还经常去游泳吗?」
我摇摇头,「不去了,虽说我现在不出名了吧,但是也不能太放肆,我自己倒没什么,但是那帮记者老瞎写,本来我风评就不太好。 」
冉寒星摸了摸我的头发,「看来干你们这行,也挺辛苦的,普通人的生活都没法享受。 」
「别,千万别来这个!我要想享受普通人的生活,那打一开始就不应该干这个,那你说,普通人有几个二十几岁在北京买房的呀?普通人有几个花两万块钱买个破摆件啊?人不能这么贪,不能什么都要!」我大大咧咧地说,「你看那些踩着脚手架盖楼的,吊在天上擦玻璃的,天天半夜三点下班,第二天六点又起来的,人家那是真辛苦,我这没法比。 」
「你不能这么想呀,我跟你说,痛苦是不能比较的,痛苦就是痛苦,不能说人家跟你讲,我好痛苦,你说你这算什么呀,我这才痛苦。 」他捏了一下我的手,「别这么想,真的,你活得这么努力,你挺了不起的。 」
「我前几天新学了一个词儿,特别好,叫容错率。 」我也没跟他争,只说,「就比如咱今天买这三十块的裙子吧,你可以这么卖,因为你赔得起。 我遇见个广告我不想拍,我还可以走,因为我还可以交违约金,咱们这种人容错率比较高,没困难到吃不上饭,但是可能对别人来说,一点小打击都是致命的。 」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说实话,你今天尤其让我有点刮目相看。 」
正聊着,陆思思忽然给我打电话,一接起来差点没把我震聋,一听就是急眼了。
「你在哪呢?赶紧!赶快回来!那宋远怎么这么损啊!真不要脸!」
说实话,刚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吓得不行,还以为宋远拍了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坐在车上查账户余额,手都是哆嗦的。
「对不起啊,不能陪你过生日了,还得让你送我回去。 」我有些抱歉地对冉寒星说。
「嗐,我本来也没什么安排,我原本就想今天跟你在一块儿待着。 」看我在发抖,他开了个小玩笑,「我是想体贴一下,可我也没什么可脱给你披着的了。 」
等回到家,见着了陆思思,她给我调出了一档谈话类综艺,宋远是本期的嘉宾。
节目里,他绘声绘色地给主持人讲述,在他出道前曾经有过一段恋情,对方是圈内人,比他大很多,后来分手是因为女方找了个物质条件更好的男人,出轨了。
说到关键处,他红了眼眶,微微点着头,下巴颤抖着,一副情难自持状。
主持人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坐在米黄色的沙发上,随着他的讲述发出各种夸张的感叹词,并在他控诉对方出轨时摆出一张不可置信的脸孔,「啊?真的吗?你这么优秀她都不珍惜?所以你现在是单身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很夸张地笑了一下,「真的吗?我不信!」
宋远白皙的脸上刷地一下落下两行清泪,表示自从出道后,他的一切重心都放在舞台上,他只有粉丝了。
访谈中场休息的间隙,他居然还准了一段舞蹈表演,途中激情顶胯,同时掀起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那令现场观众惊叹,但我见怪不怪的六块腹肌来。
「怪不得你上那么大当。 」冉寒星对我说,见我在不停地抠手,他拽出一只来攥住,「别抠了,一会儿抠出血了。 」
「我是不是完了?这会不会挖出来是我啊?」我很害怕地问他俩。
冉寒星安慰我说:「你怕什么,明明是他自己乱搞,你什么错都没有啊。 」
陆思思却摇摇头,「你不知道,丫现在是当红小爱豆,那帮孩子疯着呢,爱豆说月亮是方的她们都信!更何况谁管你有错没错啊,你跟我哥哥谈恋爱,那就没得说,往死里骂你!」
当天晚上我六神无主,一点没睡着觉,揪着这点破事,愣是跟冉寒星说了一宿。
我说,这房子是我最后的阵地了,要是实在混不下去,我就要把房子卖了回老家了。
冉寒星当时就急吼吼地问:「那我呢!」
我很惊讶地看着他,「都到那一步了,你还跟我扯呀!到时候你就得赶紧离我远点,省着他们把这大屎盆子扣你脑袋上!」
「那不成!你还是坐着我的车去跟丫说的分手呢!」
要说快,没什么比互联网更快,果不其然,第二天大家伙就都传开了,我就是这头吃了嫩草,反手绿了草坪的老牛!不过没想到,舆论不到一个小时就反转了。
有个神秘博主忽然在自己的微博上爆料,说是从宋远无名时期就开始关注他的粉丝,俩人还谈过一段恋爱,她实锤了宋远在访谈中说起的圈内人就是我,并爆料说,在我与宋远交往的两年里,宋远吃我的穿我的,连比赛的装都是我买的,为此,我还卖掉了唯一的爱车。
紧接着,她以温柔又哀切的自述体自曝道:「姐姐,当时您劝我,您说要当宋远的女朋友,要蒙上眼罩,背上绿壳,当忍者神龟,但那时我不相信,我被假象蒙蔽了双眼,以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但很快,他开始撒谎,出轨,夜不归宿,经常在言语上对我进行羞辱和打击,在这里,我也奉劝女孩子们擦亮双眼,远离人渣!」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鸡毛掸子救我于水火,可她怎么会知道我卖车的事?
我不是傻子,这件事大概和冉寒星有关,我去问他,他倒也爽快承认。
「那要不然我怎么办,我也不能眼看着你把我踹了回老家呀。 」站在我面前,他的声音有点没底,像个没交作业的小学生,「我,我又没让她撒谎,只是她说爆料对她没好处,我就给她点好处而已。 」
我没说话。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说:「虽说你对我是选择性依赖吧,但是我觉得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有选择权,我也得有选择的权利吧?我觉得我不应该再靠边站了。 」
我没忍住,一下子笑喷了,「我说实话,本来我是挺生气的,为什么?因为我都说了不让你掺和我这些破事,但是呢,你的确是把我救了,而且你现在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我气消了一大半。 」
他问我:「那还剩下一小半,怎么办?」
「对呀,怎么办?」我笑呵呵地反问他,「要不我给你两个选项吧?」
他态度端正地敬了个礼,「领导,请指示!」
我拉开床头的抽屉,从盒子里取出个小方块来,像飞镖似的夹在指间,「一,把它消灭;二……」
我还没说完,他就飞快地打断我,「那我肯定选一啊!这不傻的都知道得选一吧!」
「你想好啦?那就一吧。 」我嘿嘿笑了两声,狡黠地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其实二是消灭俩!」
其实到此为止,我还以为这事就结束了,毕竟没被这个雷炸飞都已经是老天开眼,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因为这事咸鱼翻身。
互联网上什么多?闲人多啊!吃瓜的闲人多啊!
俗话说得好,没有新闻的领导算不上领导,没有绯闻的名人算不得名人!反过来想,当你有点绯闻以后,大家伙儿也会记起来,哦,原来还有你这么一号名人。
我是没钱买热搜了,架不住网友实在热情,一时之间大家都在怀旧——蓝宝珠这十年去哪里啦?
有的网友带话题发博,说她小时候,我的《住洋房的女人》火得不行,点进去一看她的个人资料,这电影上映的时候,她还是颗为爱激流勇进的小蝌蚪。 之前认识的导演忽然发博,说宝珠是个很有灵性,悟性很高的演员,她被埋没,是整个电影行业的遗憾,言辞痛切,说得我好像是狗食盆里的大肥肉,粪坑里的大珍珠!
要是我没记错,之前说我表演太过程式化,不够动人的,好像也是这一位。
与风评逆转的势头一起涌现的,是各种各样的梗,各位段子手借着宋远这点花边新闻大显神通,给我起了各种花名,说我是「长得最像小三的原配」「扶贫恋爱第一人」「爱情观音」。 有人说我,明明长得那么恶毒,却可以那么慈善。
最损的还是当年说「人腚胜天」的那位博主,说我靠一个实锤就结束了宋远音乐道路,是「一锤腚音」。
当然也不全是诙谐幽默的,有一部分博主明显要严肃许多,借着这件事,他们开始探讨女性在一段感情中该如何保持理智,还抛出一个问题:蓝宝珠的遭遇值得同情吗?
底下值得和不值得的在对骂,居然骂了好几万条,这些人里边估计百分之九十,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的。
冉寒星躺在那龇牙咧嘴地刷评论,脸上的表情非常痛苦,「这有些看着也不像夸人呀!」
「谁真心夸你啊,都看个热闹,其实大伙只想吃瓜,只有粉丝会当个事儿看。 」想了想,我又说,「其实我的粉丝也挺可怜的,人家的粉丝年年都有新剧可看,我的呢?几年也看不见我一个人影。 」
「不过吧,要是真能靠这个事翻身,倒也好了!」我看了冉寒星一眼,「我也要让那个万禾看看,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才生,大文豪,但是我也不是废物!」
冉寒星笑了笑,「你惦记她干什么!你有这闲工夫,能不能多惦记惦记我!」
「别以为我感觉不出来啊,她想把你抢回去,我得紧张起来!」我说。
「她想?她想有用吗?」冉寒星撇撇嘴,「我这人从来不吃回头草,何况她这几根草都长我脑袋上来了。 」
「那也不行!吃我剩可以,跟我抢没门!想想也不行!」我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女混混的姿态。
冉寒星还挺配合,捏起被角遮住半边脸,活脱脱一副被恶霸强掳的娇羞小媳妇样,问我:「我不就是你吃剩的吗?」
「你?」我坏坏地哼笑了两声,扑了过去,大叫道,「你我还没吃够呢!」
还没怎么着,陆思思推开门,我们彼此都吓了一跳。
冉寒星近乎绝望地翻了下眼睛,「你们家人怎么都不敲门呀!」
陆思思翻了个比他更大的白眼,差点儿都翻不回来了,「谁稀得看呀!赶紧出来,我这电话都要让人打爆了!」
「什么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算是明白了!」陆思思愤愤地敲着键盘,一边跟我说,「以前我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家给安排个小角色,人家都不爱搭理咱,现在可倒好,就这么一会儿,进来好几个综艺和广告!」
「真的!还有广告呢?都有什么?」在沙发上坐下,我问。
「这有个二手车网站,广告词是『渣男拜拜,爱车回来』。 还有这个滴眼液,说是『明眸眼液滴眼睛,不做爱情观世音』。 」她越念越绝望,感叹了一句,「现在这广告策划竞争这么激烈呀?这也太拼了!」
冉寒星说:「那当然,你要是好信儿,等来年开春,你拿个浇花壶到北京各大写字楼周边洒洒水,秋天能长出一排广告策划来。 」
我不太满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不拍,就没有点正面导向的东西吗?不靠这种蹭花边新闻热度的。 」
「估计难!」陆思思叹了一口气,「这市场就这么污浊,光你一个人清高没用。 你再看看这几个综艺,这个『明星的饭桌』,肯定是找你过去聊感情经历,这个还行,『治愈旅行箱』,应该是个真人秀,你想去吗?」
「我可不去弄什么真人秀啊!你可别给我接!」我愁眉苦脸地坐在那想象,「我最烦弄一群男的女的,两天半就跟亲兄弟姐妹似的,完了男的尬吹,女的假嗨,多尴尬呀!」
「姐姐,您这也不想拍,那也不想拍,您想拍什么呀?」陆思思有点急了,「你可别刚有点阳光就灿烂啊,还没到那份儿上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还不把握!」
「这算什么机会呀!我是一个演员,很正统,很老派的演员,我就是要翻身,也应该是借着作品,怎么能借着绯闻的东风?多可耻啊!」我也急了,动静有些大。
「这有什么可耻的!自己的东风自己借,有什么可耻的!没得借才可耻呢!」听我嚷嚷,陆思思脾气更急,站起来跟我吵,「你之前那是借着作品吗?你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你不就是借着……」
话说到一半,她可能也知道坏了,闭上嘴不说了。
她不说了,我却已经哭了,「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借着脱?你想说我是脱星!你怎么能这么说啊你!」
「我,我没说!」陆思思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半天,喊了一句,「对不起!」
「你那是对不起吗呜呜呜……」我哭得直抽抽,回头寻找可靠的外援,拽着冉寒星的袖子问,「我是脱星吗?我是吗?」
「你不是你不是,她不是那意思。 」他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同我讲话,「她跟我一样,都想让你好,她太急了。 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最优秀的女演员,我们就想看你快点得到你应得的,所以急了。 」
陆思思搓了一把脸,蹲在我面前,「宝珠,我真没那个意思,我不比任何人都知道你这么多年在坚持什么吗?但是吧,我还是要说,现在的圈子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圈子了,现在看的就是曝光度,谁的热搜更多,谁的造型更艳,谁的人设更新,谁的言论更出格。 你可能很不屑,但人家这一套就是玩得转,那些根本不知道怎么演戏的人,他们就是比你名气大,比你挣得多,你说,我能认吗?」
我还没说话,冉寒星先开口了,「我也替宝珠说句话吧,我希望宝珠事业有成,但我也支持她坚持自己的原则,我不希望她为了所谓的名利,放弃自身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宝珠,我觉得适当变通是好的,但是呢,如果这件事让你怀疑自己,那你就不要做,因为你不是没有退路的人,我不会让你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
我捂着脸失声痛哭,口齿不清地对他说:「其实我直到现在都觉得有点恍惚,我看着你,老觉得特别遥远,就觉得,天上怎么能掉这么大一个大馅饼,而且还啪唧砸到我嘴里了。 」
挽起袖子,我露出发青的手臂内侧,抽抽搭搭地说:「刚答应你的那一天,我一宿都没睡着觉,我老害怕是做梦,我就一直掐自己,把胳膊都掐成这样了,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是真的。 现在我也是这种感觉,我有点害怕翻红,我怕我再红了,就不能再光明正大地跟你压马路了,到哪都有人蹲着有人拍,时间长了你会不会就不耐烦了?忍受不了了?」
「那就慢慢适应,互相迁就呗。 宝珠,我不是一个你想象里,对伴侣有很多要求的那种男人,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快乐地活着。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希望你从我这感受到的不是『哎呀恋爱好累,大家干吗非要谈恋爱』,而是『谈恋爱多好呀!大家快来谈恋爱吧』!」
我猝不及防被逗笑,喷出一条鼻涕,陆思思又被我鼻涕虫的造型逗笑了。
挑来拣去,只剩下一档综艺,是一档跨界名人谈话节目,叫《跨界闲谈》,看着还比较正经,不过陆思思持保留意见,因为女主持人是段雨薇。
算上冉佳音,我们进行了投票,只有陆思思一个人反对,少数服从多数,我决定接了这个节目。 陆思思很震惊,她觉得受到了冉佳音的背叛,她说你不是也特别烦她吗,为什么还投同意呀!冉佳音说,咱们能怵吗!能㞞吗!必须不能呀!去把丫老巢端了!
没等到节目录制,先到了进组这一天,中午开饭的时候,我本来想吃剧组的盒饭,没想到基地忽然开进来一辆餐车,更没想到的是,从餐车上下来的是斯塔的各位大厨和冉佳音。
「你来干什么?」我惊讶地问。
「我给你准的餐车,我哥安排的,我负责弄过来,顺便来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角色。 」冉佳音搂着我的脖子,挤挤眼睛,「我哥对你可真好呀!我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好呢!我是不是得改叫你嫂子了?」
「不用,各论各的就行,你管他叫哥,管我还叫爸!」我笑嘻嘻地,也跟着她挤眉弄眼,「看见前一阵宋远那新闻了吗?」
「看见了,丫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现在都糊透了!」说完,她梗着脖子东张希望,忽然十分激动地用胳膊肘杵我,「我靠!那谁啊?我靠我靠!我是不是看错了!万禾!丫怎么这么不要脸啊,还上这来!」
「她是编剧。 」我刚说完,万禾就朝着我走了过来,却先扶了扶冉佳音的胳膊,「佳音,还那么漂亮。 」
没得到冉佳音的搭理,她这才对我说:「宝珠,上次跟你说的,寒星的那本书,我给你拿过来。 」
冉佳音一把抢走,「用不着啊!你离我们远点儿!」
随着她抢书的动作,从书页里掉出一张轻飘飘的纸来,万禾有些惊慌地捡起来,「哎呀,这是寒星当年写给我的。 」
说完,她后知后觉,有些抱歉地看着我,问:「宝珠,我留个纪念,你不介意吧?」
冉佳音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光会编,还怪会演呢!」
恰逢上陆思思取盒饭回来,她不认识万禾,但看我俩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往中间一斜,「怎么回事?」
我可不想看这几个人打起来,赶紧跟万禾说:「万老师,先让我们吃一口饭,待会儿我找您去。 」
「哇!是斯塔的餐车!」段雨薇可不管什么和不合时宜,像一只快乐又饥饿的大花雀,跑过来把万禾拱出一米多远,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餐车里正在做菜的老外厨师,娇滴滴地问,「From STAR?wow!」
那个抑扬顿挫的「wow」差点把陆思思当场送走。
万禾被段雨薇拱走后,我们仨站在餐车前面,像三个等饭吃的闲人,山羊胡路过,身后跟着张辰,说了一句:「演得不怎么样,吃饭倒挺积极。 」
我们也懒得搭理他,只有冉佳音小声骂了一句,「瞧丫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肩带侠!」
段雨薇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我们身边,用明快到有些弱智的语气问:「宝珠姐,你们在聊什么?肩带侠是什么呀?」
想起之前她对张辰有点好感,我怎么想也不能眼看着她掉进这个火坑,刚要解释,没想到冉佳音把话茬抢了过去,「肩带侠你不知道呀!煎饼侠的弟弟,肩带侠!你看这个带它又长又宽,就像这个饼它又大又圆!」
段雨薇笑得花枝乱颤,「So funny!你好有趣哦!你是哪里的工作人员啊?」
冉佳音也不说自己是谁,像抽搐一样笑了一下,「我就是一个群演。 」
「那你有公司吗?你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呀?我们帮你 push 一下!」段雨薇看不懂我的眼神,还在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陆思思估计是忍到极限了,「怎么还不开饭呀,我胃疼。 」
段雨薇就跟听不出来好赖话似的,上赶着说:「我包包里有胃药诶,就这个厂家的胃康灵还蛮管用的,我找找看哦……天啦!我 YSL 的唇釉洒掉了!洒到我 channel 的包包里了啦!」
张辰这时候又走回来了,若有似无地看了段雨薇一眼,用低沉的气泡音对她说:「没关系,待会儿去市里,哥哥给你买新的。 」
段雨薇的半截尖叫堵在嗓子里,忽然换成了一种很温柔可人的腔调,「不用啦辰哥,已经用了一多半了。 」
「不,我是打算给你买个新包包。 」说完,张辰还不忘投其所好地补上一句英文,「You deserve it.」
我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张罗道:「赶赶赶赶紧吃饭吧。 」
冉佳音两步跳上车,弄出个大横幅来——演员蓝宝珠女士,斯塔竭诚为您应援。
这种羞耻中带着一点浪漫,浪漫中又带着一点炫耀的招数,居然还挺对我的胃口。
段雨薇很快把她的包包抛诸脑后,对着横幅两眼放光,「宝珠姐,居然是为你准的哦!看来冉 boss 比看起来靠谱一点嘛!」
冉佳音从员工手里拿过饭勺,往段雨薇的碗里扣了一大块鱼肉,「您真会夸人!吃鱼,鱼补脑!」
段雨薇估计是没听懂,端着个碗快乐地满场飞,陆思思瘪瘪嘴,损道:「多新鲜呐,白骨精出来化缘了。 」
我们仨坐在餐车的角落里,连吃饭带打扑克,当然不玩钱,只往脸上贴白条。 玩着玩着,冉佳音忽然往窗外扬了扬下巴,「哎!你们快看!是肩带侠跟小芳!」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张辰扶着树,段雨薇站在他身后,他便顺势捧上了段雨薇的脸。
「瞧丫那样,跟要舔她似的,眼珠子都要掉她内衣里了!」冉佳音无语地摇了摇头,「合着我们家每年花这么多钱,就请来个二傻子,居然被这种人拿下了。 」
「张辰追她可和追我不一样,挺舍得花钱的,她岁数小,上当受骗也正常。 」我说。
陆思思切了一声,「她自己都不信自己岁数小,你还信了!」
「我说的是心理年龄。 」我想了想,「不行,我还是得跟她说,她就是有点烦人,她不是坏人。 」
「你可别去,她脑子不灵,她该以为你要跟她抢了!」冉佳音拦着我。
「就是!去干吗呀,人嫌狗不待见!就让他俩香着彼此吧,别再臭着别人!」陆思思也说。
她俩都拦着我,我想去,这会儿也不敢去了。 吃饭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我脸上居然还长了个痘,冉佳音因此讽刺我,一把岁数,都立秋了,还长青春痘呢!
我心说她们哪知道呀,我是一想到待会儿还得去找万禾,上火憋出的痘。
我去找她时,她正在喝咖啡,我猜待会儿她肯定又要跟我说,哎呀,寒星最喜欢喝摩卡了。
结果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宝珠,你见过寒星的父母了吗?」
说完,她都没等我,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开始自问自答,「叔叔阿姨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比较老派的知识分子,其实之前我们聊过,感觉他们对未来儿媳还是有很多期待的。 」
我就算是个傻子,这会儿也听出来话头不对劲了,也懒得兜圈子,直接问:「万老师您的意思是,他们家不会接受我的职业,是这意思吧?」
「这我可不敢乱说。 」她笑了一下,好像是对我的表达有些惊慌,「我觉得这个行业本身没有问题,我也是这个行业的一分子。 」
言外之意,我有问题。
我也不会耍嘴皮子,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我觉得我挺传统的,比如说我对爱情,对伴侣都很忠诚。 其实万老师我特别不明白,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可是你们当年都已经谈婚论嫁了,你为什么要出轨呢?」
「你很直接,我很喜欢直接的人。 那我也直说了吧,放弃寒星是我做过最遗憾的决定,当年我们都比较年轻,对待感情都不够成熟。 」她看着我微笑,把头发从一侧拢到另一侧,「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追求浪漫,炙热,疯狂,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现在我什么都试过了,追到手了我觉得我不幸福,所以我要换回来,你可能觉得这很无耻,但我觉得我有这个资本。 」
「首先啊,我没觉得您无耻,我也是一个有很多缺陷的人,我不配评价您。 但是吧,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就是大家都在一块儿排队,我扛不住先走了,回头发现自己位置让人占了,那我肯定不哭不闹,因为我自己选的,我就认了。 」知道自己脑袋转得慢,每句话我都说得很谨慎,「另外您刚才说,因为您现在不幸福,所以您要换回来,但是我也在想,要是您再跟寒星在一起,您又不幸福,那您是不是还得换?我觉得不行,因为我喜欢寒星,我不能让您伤害我喜欢的人。 」
「你觉得你能跟我争吗?宝珠,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知道寒星留学的时候学的是什么专业,最喜欢的小说是什么,最欣赏的画家是谁?」
眼看她列举个没完,越说越来劲了,我十分不快地打断了她,「这话应该我问您吧,您觉得您能跟我争吗?您要是真像您说的这么有把握,就不会来这跟我示威了,你直接把寒星约出来复合不就完了吗?我确实没您有文化,我和寒星也没有深厚的渊源,但是反正现在我不怕您,您怕不怕我,我就不知道了。 」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居然笑了一下,半天没说话,再张嘴当啷就是一句:,如果当年寒星没有对我隐瞒他们家的情况,这会儿还没你什么事呢!」
闹了半天,文人急了就说这个呀!
「我觉得吧,这不应该用『如果』,应该用『幸好』,幸好他隐瞒了他的财富,才没有人财两空,止住了后患无穷。 」我说,「那我也可以说,如果当年你没出轨,这会儿可能还真没我什么事,可惜呀,没这如果。 」
「你不用跟我唱高调,说得像你不在乎钱似的!」她是一点文艺女中年的形象都不要了。
「还真让您说对了,我就是个傻子,养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男的两年。 你说人也真是很奇怪,你要是喜欢看大腿,你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大腿,你要是喜欢看胸脯,你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胸脯。 所以可能对你来说,寒星身上最显著的特点是他的钱,但是对我来说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也别想着往回收了,索性一口气都说出来,「我没想跟你分出个人格高低,就是觉得你这样挺没意思的。 你要真想跟寒星重归于好,那你应该在他身上使劲,冲我来没用,我就实话告诉你,哪怕现在我靠边站,他也不带搭理你的。 」
说完,我也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站了起来,「您没别的事儿了吧?我下午还有戏呢。 」
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万禾却叫住了我。
「宝珠,你不会因为这些事,就不好好拍我的戏吧?」她忽然问。
我其实特别讨厌别人跟我说话阴阳怪气,尤其还不高明。 我这么傻的一个人,你要是说得高明点,兴许我还听不懂,也就不烦了,暗着损我还让我听出来了,这是最烦人的。
「您这话问的,搁我我都问不出来。 那您会因为这些事把我的戏都删了吗?」我也问她,她讪笑了一下,答不上来。
事实证明她还真能——第二天,山羊胡找到我,说女二号加了几场出彩的戏,可能要把我的戏份删掉一部分,我简直无语透顶,正赶上我这会儿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热情网友不知从哪听来了风声,把官方一顿臭骂,骂得官微当场发博澄清,山羊胡的胡茬子里顶起一个大火痘!
因为宋远事件的余波,我和冉寒星最近收敛了很多,不敢像之前那么明目张胆地见面了,没事就发发信息,通通视频,跟网恋似的。
段雨薇跟张辰倒是如胶似漆,段雨薇从快乐花蝴蝶摇身一变,变成了快乐大飞蛾,要去扑这团爱情的火,这把火遇见张辰这么一口大油锅,烧得那叫一个旺,我都不敢从边上过,怕燎了我眉毛!
我其实是想找个机会跟段雨薇好好说说张辰的为人,可是看她那么投入,老也找不到时机,暗示她吧,她又听不明白——有一回她来到我身边,问我,宝珠姐,你有没有觉得辰哥今天帅气逼人?
我调动了面部所有肌肉,挤出一个很不专业的假笑,「帅气没看见,就看见个逼人。 」
结果段雨薇压根没听我说什么,站在那左摇右晃,就像要破蛹似的。
听说张辰给她买了个名牌包,她大受感动,反手给张辰买了块几十万的表,我听见的时候都惊呆了,跟陆思思和冉佳音讲的时候,她俩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买去呗,人家又不用卖车。 」冉佳音如是说。
陆思思也说:「这你就受刺激啦?那我再告诉你,她那造型师,那个 Mike,他戴的表都比你车贵。 」
冉寒星更离谱,跟我说:「眼馋吗?用不用哥哥帮你灭一灭她?你放心,你是老板娘,她不敢怎么着!」
我既不是受刺激,更不是眼馋,我就是觉得这场资本主义爱情有点离谱,总觉得要出事。
这天上午没我的戏,下午我和陆思思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冉佳音也过来了。 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大家乱哄哄的,但是又都不说话,仔细观察手里都没什么活,都在那装忙。
气氛不太对劲,我东张西望,发现段雨薇坐在远处伞下,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去超过二分之一的脸。
陆思思也看见了,撇撇嘴,有点鄙视地说:「戴这么大一个墨镜,这是怕别人认出来,还是怕别人认不出来?」
「大夏天怕晒,戴个墨镜也正常。 」我说,「但是今天这氛围不太对呀。 」
冉佳音神秘兮兮地叫我们,把脑袋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说:「我今天白天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还真让我捡着了!丫为什么戴墨镜知道吗?丫让人打了!」
我吓了一跳,「啊?被谁啊?」
「哼,说出来吓死你!听好了啊!」她卖了半天关子,吊足了胃口才说,「被张辰的老婆!想不到吧,丫隐婚还出来勾搭小姑娘,真损啊!」
「我靠!」陆思思大骂一声,「这他妈什么男的呀!这不是王八蛋吗!」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原配找上门来,段小芳现在还当三不自知呢!这要传出去怎么混呀!」冉佳音讲得眉飞色舞,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听说他老婆原来是市体育队练铅球的,那胳膊快赶上我小腿粗了,抡起包就往脸上砸,都把她给砸得坐地上了,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我都没法学!这张辰也真是㞞包一个,就在旁边站着,也不拉着,一声不吱!」
「太过分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呀!再说了,怎么不找男的算账,女的打女的算怎么回事呀!」我气得够呛,伸长了脖子找,「张辰人呢,躲哪去了?」
「肯定控制他那位家属去了呀!那女的说了,以后见她一次打她一次,还要到他们公司去闹呢!」
我们仨正聊得热火朝天,过来了两个场务撵人,说是今天出了点事拍不了了,话还没说完,忽然听那边又骚动起来。
只见不知道从哪窜出一个人来,拽着段雨薇的头发把她提溜起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个大耳刮子,抽得她转了个圈,连喊都没喊出来。
大伙都愣了,她那边的工作人员也没见过这泼辣劲儿,上去拽了两下,被推了个大屁墩。
冉佳音瞪着眼睛,很惊讶地说:「不对呀!上午来的也不是这个呀!」
这时,就听见那个打人的年轻姑娘扯着嗓子骂了一句,「你个狐狸精!臭不要脸!勾引我爸!」
张辰居然还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刚刚打了段雨薇一个大耳光!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开始往出冲了,冉佳音和陆思思在后边拽我,没拽回来。
「哎!你凭什么打人呀!」我长得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像拔河似的,把弱不禁风的段雨薇抢了过来,挡在身后,「你有事说事,动什么手呀!」
女孩瞪着我,「你谁呀?」
「我是谁你也不能打人呀!你再闹事我们报警了!」
「我还要报警呢!她破坏别人家庭,她还有理了!臭小三!你们一群臭戏子!」她指着我鼻子狂骂,忽然冷笑了一下,「哦,我好像想起来你是谁了,你就是我爸说那脱星是吧!」
陆思思手里举着个保温杯就冲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正在扎头发的冉佳音,「臭丫头片子,你骂谁呢!」
「我把你们都曝光!当小三!」
「我曝光你爸!老色狼!咸猪手!」
「你敢揪她头发!你完了!」
我们几个扭打在一起,像没有规则的蒙古相扑,剧组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此起彼伏地喊,别打啦,别打啦,像加油助威似的。
混乱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别打啦!雨薇晕倒啦!」
这天的热搜特别热闹:张辰隐婚生子、段雨薇被打、段雨薇入院、蓝宝珠带助理打群架、蓝宝珠进公安局。
要是不点进去看,还以为是我带着助理把段雨薇给打住院了!
还有人说,蓝宝珠终于干了一件跟脸相配的事。 已经糊穿地心的宋远暗戳戳发了个微博,意思是保持理智,抵制暴力,底下网友一点不买账,说你没挨揍就偷着乐吧!
说实话,这事我有点后悔了,第一是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第二,我也没想到还真有人报警,娱乐新闻一下变成了社会新闻。
接受了警察叔叔的批评教育,我们仨像小叫花子似的,被前来认领的冉寒星带走了。
「你们怎么这么出息呀?啊?女中豪杰呀!巾帼不让须眉呀!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他这一路嘴都不带停的,「我正在那开会呢,给人讲话讲到一半,我说先散会吧,我妹妹,我女朋友,我朋友,还有我们家代言人全让人打了,还打晕一个!人家说,那您赶快去医院看看吧,我说我去什么医院,我得赶紧到局子里捞人去!」
冉佳音可不领情,「那你身为我们的亲人,爱人,朋友,上司,这是不是你应该做的呀?」
「问题是我感觉我不是你们的亲人,爱人,朋友,上司,我感觉我是你们的老父亲,为你们几个逆子操碎了心。 」他一边说一边特意损了一句冉佳音,「肯定是你先起的刺吧?你说说你,正经工作也没有,就会瞎胡扯,还把宝珠都给带入歧途,她这么好欺负一个人,你还让她去打架,那不是送给别人练手吗!」
冉佳音拍着座椅大喊大叫,「不是我!你这胳膊肘也太能往外拐了!就是蓝宝珠打的头阵,你没看见她冲上去那阵势,好家伙,真勇猛,我以为是什么高中校门口的女流氓头子呢!」
冉寒星又回过头来看我,「你怎么样?怎么不说话?她是不是打你头了?本来你就傻,打得更傻了!你这手攥的什么,我看看!」
他抠开我攥紧的手,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来,于是像猴子抓虱子一样在我脑袋上找了起来,「下手太狠了!哪拽下来的,疼不疼呀?」
「不是我的。 」我说。
张辰的演艺生涯估计是彻底完了,他老婆和女儿轮番发小作文,把锅都甩在段雨薇身上,不过大部分网友都不吃这套——网上有好多匿名爆料,说他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咸猪手,再加上段雨薇团队发了一篇言辞恳切,情感真挚的长文,感动了好多人。
起初我以为是段雨薇自己写的,结果冉寒星一口咬定,她没这文化水平。
段雨薇来找我的时候,我们仨和冉寒星在一块儿,她还戴着那副巨大的墨镜,从门口走到我们这一桌,全程都像一只烧开的开水壶。
「呜——宝珠——」她保持着高亢的音调,朝我走了过来,我才闻出她一身酒气,「我是小芳呀!」
陆思思很嫌弃地撇了撇嘴,「谁让她来的呀!」
「宝珠,我都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好!」她一头扎进我胸里,吓了我一跳,「鹅鹅鹅,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呀!我羡慕你胸大屁股翘!」
她像演话剧似的,字字掷地有声,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拍我们了。
冉寒星特别损,跟围观群众摆摆手,「不认识,可能喝多了,脑子有问题。 」
「我没有你漂亮!出道的时候导演就说我没有你漂亮!其实你不红的时候,我还开心了一阵子!」她把头抬起来喘了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我总有一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但是看她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好跟她一般见识。
但是冉寒星不乐意了,欠欠地说:「怎么着?你也是把头埋在沙滩里的鸵鸟?」
「老板!」她忽然抓住冉寒星的袖子,「我要向你坦白,其实我叫段小芳,我不是二十四岁,我已经二十九岁了鹅鹅鹅鹅……」
冉佳音咂咂嘴,「真可怜,她是不是还以为自己隐藏得特别好呀?」
于是段雨薇又抓住了冉佳音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小妹妹,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别当群演了,别干这一行了,太心酸了鹅鹅鹅……」
说来很奇怪,她明明在哭,但是大部分表情都隐藏在墨镜后面,嘴只张开一点点,发出鹅鹅鹅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哭呀?」冉寒星问她。
她把手伸到墨镜后扶着自己的眼角,「我打针了鹅鹅鹅鹅……」
「听着不像哭,像在施法。 」冉佳音好心提醒她,「都有人在拍你了。 」
这时候有个勇敢的围观群众走过来问:「请问您是段雨薇吗?」
话音刚落,段雨薇止住了哭,面向空泛的前方,伸手在桌面上摸索起来,「我不是,我是盲人。 」
陆思思抓耳挠腮,「我就直接问了啊,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你是想跟着我们一块儿混吗?」
段雨薇恳切地抓住她的手,「可以吗?」
「不可以!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你有点做作!」陆思思谁的面子也不给,看着我,「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段雨薇可不这么觉得,「可是你帮了我呀!」
「我帮我自己朋友,谁帮你了!」
于是段雨薇又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呀?咱俩关系好吗?」
「嗐,我没思考那么多,女的不帮女的帮谁啊,女的不帮女的谁帮啊。 」顿了顿,我又说,「雨薇,你也不用特意改变什么,咱俩就维持原来的关系就挺好的。 」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我不能跟你们一块玩儿吗?我有钱!」
陆思思跟冉佳音相视一笑,那意思是,你在谁面前说你有钱呢?
「为什么没人愿意跟我玩啊。 」她有点失落,带着醉意抛出这么一句,「真羡慕你,男的女的都喜欢你,明明你都混成这样了,还有品牌方愿意借礼服给你,明明你连台都不上……」
「打住!」陆思思突然叫停,「你看,你自己都说你招人烦,我发现了,你就是那种人,就是你哪怕对别人好,别人都烦你,你这也太不会说话了!」
冉佳音也说:「单纯确实招人喜欢,但是你不光单纯,你还二百五!」
听完这一句,段雨薇摘下墨镜,趴在胳膊上号啕大哭。
看见她的脸,冉寒星吓了一跳,「马上要拍新的代言照了,你让人打成这样,我怎么跟你续约啊!」
段雨薇刚刚丢掉了斯塔的代言,这个消息就像一块大肥肉扔进了狼窝里,许多女星牟足了劲,要把这块能提升自己身价的肥肉收入囊中。
陆思思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和段雨薇在观点上达成一致——她们一致认为,我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利用我和冉寒星的不正当关系,把这代言搞到手。
「您二位知道什么叫奢侈品吗?」我站在她俩面前,转了个圈,「您看看我全身上下,还有哪一点和奢侈二字沾边的。 」
「现在是沾不上,等你拿下斯塔,那不就沾上了吗?」陆思思说。
段雨薇更逗,直接来了一句,「我听说他们要出只卖三十块钱的裙子,这不正好吗?」
陆思思因为这句话拿眼睛瞪她,「你怎么那么不会说话呀!讨人厌!」
段雨薇不以为忤,「不讨人厌我也不会挨打呀!我觉得作为明星,尤其是像我一样,讨论度这么大的明星,我能拿这么多钱,里边有一部分就是我的『被讨厌所得』。 」
我说:「你想得倒够开的。 」
「我不是想得开,我只关注喜欢我的人,因为我觉得吧,喜欢我的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如果我对讨厌我的人投入的情绪,比对喜欢我的人还要多,那太不公平了。 」
陆思思可不同意,「哦,那合着,我们这些讨厌你的人还不能给你提意见了!」
「可以提啊,我现在不是心平气和地坐在这跟你说话呢吗?」段雨薇说起这些事来,倒是头头是道,「讨厌我的人也分好多种,你比如说,有的生活失意,但是还有理智,这种人的建议听听就算了,因为自己失意的时候,看什么都是不顺眼的。 有的生活幸福,还比较理智,这种人的建议是最值得听的,最有帮助的。 有的呢,自己生活过得一塌糊涂,整天还疯疯癫癫的,这种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搭理他们的,因为他们的爱好就是骂人,有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等她说完,陆思思接着问:「那还有一种呢?那种自己生活挺幸福,但是不理智的呢?」
「那不就是你吗?」段雨薇反问她,又继续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是我感觉你这个状态还是挺幸福的,你现在不理智,是因为你太幸福了,等你经历点不幸,你就理智了。 」
「你!你为什么要咒我!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陆思思开始嚷嚷。
「我不是咒你,我是年纪比你虚长几岁,我教教你。 」自从自爆了真实年龄,段雨薇就开始以知心大姐姐自居,「我跟你说,你但凡有点理智,作为一个助理,你也不会总是呛着艺人说话的,宝珠不在乎,一是因为她也找不着别人,二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二傻子。 」
我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她一脸,「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骂我!」
陆思思跟她犟说:「不对啊,我不是不理智,我讨厌你是有理由的,是因为你做作!」
段雨薇歪着脑袋,跟水冰月一样露出一个活泼可爱的笑容,「所以说呀,我跟你讲,生活像你这么幸福,还保持理智的人,是不会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讨厌我的。 」
这回换成陆思思傻了,她瞠目结舌地看了段雨薇一会儿,「虽然你很烦人,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你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这圈子让你摸透了!」
我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问段雨薇:「你怎么不拽英文了?」
「我要放下自己,你以为谁愿意天天放洋屁呀!」她翻了翻眼睛,连这个表情都看着非常可爱,「要不我天天还得背五十个单词,我受够了!」
陆思思不肯放弃嘴欠,问她:「那你是不是也要放弃装可爱了?」
段雨薇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No!我的可爱是天生的!」
冉寒星最近为了选新代言人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跟品牌示好的女星倒是不少,他们也接洽了一些,但都被冉寒星一票否决了——他说他要找的代言人,必须是充满活力,自信,光芒四射的女性。 这么一听,段雨薇倒还真是很合适。
「这个,这个没有活力吗?这笑得多灿烂呀!」我拿起一份资料给他看。
「这不行,这都不是发自内心的,都是训练好的,资本主义笑容。 」他摇摇头,又自己挑出一份,「这个也不行,加个更字,更不行了!有自信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我看这照片都觉得她要打我!」
「我还是没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呀?」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又不自信,又没活力,整天蔫蔫巴巴的,像我欠你钱了似的。 」
我撇撇嘴,有点不开心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坦诚啊,再说,我压根也没惦记要当你们家代言人。 」
「代言人是够呛,当个老板娘还勉勉强强。 」他看着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爸妈说想见你。 」
「见见见见我干吗!见我干吗呀!」我很激动,在他办公室里上蹿下跳,「别吧,我最不讨长辈喜欢了,我还得过网上那个『婆婆最讨厌的儿媳妇』第一名。 」
「真的?理由是什么?」他问。
「她,她们说,我看着像会杀夫骗保!」我挽着他的胳膊,有点发怵地说,「我还没准好,八字还没一撇呢。 」
他哼笑一声,不咸不淡地说我:「我觉得咱俩一不小心,都能把捺画出来了。 」
「可是……」
「我爸妈不信网上那一套,尤其我妈特别喜欢你,要不是她撺掇,咱俩还真不一定能成。 」他一点也不跟我藏着掖着,三两句就交了实底,「好像是万禾给我妈打电话说你坏话了,我妈说,那也不能你说我就信呀,我得自己去看看。 」
我问:「叔叔阿姨当年是不是特别喜欢万禾?」
「还行吧,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喜欢是最重要的,别的都不重要。 」
「你这话说得,那要是他们见了我,觉得很失望呢?不喜欢我呢?」
「那这就是我需要去负责协调的问题了呀,是我爸妈,又不是你爸妈。 」顿了顿,他又说,「你就平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记得我说过什么?这人呐,要是只有刚开始那么一阵表现好,那还不如不要表现。 」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做最好的准,做最坏的打算。 」我如临大敌,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如果阿姨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呢?」
「那你就先收着,然后也不离开,这就叫两头吃!」他嬉皮笑脸地,一点不着急。
「那,那他们要是让你做出取舍呢?让你二选一呢?」
「没有这种可能性,我们家根本就不是这种家庭。 」他把团团转的我捉住,按在座位上,坐在了我旁边,「第一,我是成年人,也不靠我爸妈养着,所以我做选择,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第二,我觉得你很招人喜欢,我爸妈都会喜欢你的;第三,我爸妈压根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
可能是看我还是愁容满面,他继续说:「不说别人,你就说佳音吧,正式工作没有,高雅兴趣没有,远大理想没有,这么多年书,白念!但是我爸妈从来不给她任何压力,哪怕她明天说她要去天桥底下贴手机膜,我爸妈都会支持她的。 你再不济,总比佳音强吧?」
「儿媳妇跟亲闺女可不一样。 」我把冉寒星的肩膀当成南墙,非常崩溃地撞个不停,「而且我有豪门恐惧症,我难以想象豪门里面的人什么样!」
「佳音,陆思思,还有我,就我们这样。 」他把我扶正,忽然很严肃地看着我,「宝珠,谈恋爱就是互相接受,全世界六十亿人,你想找一块跟你完全契合的拼图,没那好事。 你想跟我在一起,你就要接受这样的我,接受我的家庭,我的家人,当然了,我也在接受你,这是相互的。 」
「什么叫你也在接受我,你接受我什么呀?」我听得一头雾水。
「接受你不停地杞人忧天,患得患失,妄自菲薄,懦弱逃避。 说白了,换另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根本不会在这跟她废话,说第二遍还听不懂,咱就该拜拜了。 」
「那,那你这意思不就是说,其实你对我并不满意,只是勉强忍着才没有跟我拜拜吗?那你何必呢!」
「你这不是抬杠吗!」他有些生气了,「我都不知道咱俩见了这么多面,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你究竟有没有往心里去!我一遍遍告诉你,说你特别好,你就一遍遍打我脸,说你自己不行,那你这不是骂我吗!你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眼光差了,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一个大傻子?」
我看着他,心里知道他说的都对,越知道,就越痛恨改不过来的自己。 但是人很奇怪,人是绝对不想承认自己痛恨自己的。
「我就这样!」我近乎耍无赖地喊了一句,「我就这样了!我不用你改造我!你改造完了,我还不是我了呢!那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改造完的那个陌生女的!」
他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你这不是混蛋逻辑吗?」
「我是混蛋逻辑,你还是混蛋呢!」
「我是什么你也不能这么对待我!蓝宝珠,早我就跟你说过,我找你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折磨我的!」
「那你也别折磨我呀!你就直接去找那些又有自信又有活力的女的不就完了吗?为什么非要在我身上费劲!」我拿起他桌上的一叠资料,跟拍电视剧似的往天上一扬,「这不是有吗,又有活力又自信!我就这样,你愿意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算了!」
如果这会儿是宋远,他肯定会骂我一句泼妇。 但是冉寒星没有,漫天的纸张纷纷落下,到我眼里自动成了慢动作,在这一室纷乱中,冉寒星脸上的愤怒缓缓敛去。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那就算了。 」
他对我说,那就算了。
这句话后,我们都沉默下来,半晌,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资料,他也一起蹲了下来。
我将手中的资料墩齐,交到他手里,「那我先走了。 」
「我送你吧。 」
「不用了。 」我用了不到一秒就拒绝了他,想着还能跟他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我,我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吗?」
「不要侮辱我,宝珠,也不要侮辱我的恋情。 」他给了我一个十分得体,堪称优雅的微笑,差点把我看哭了。 最终,他嘱咐我,「少喝酒。 」
「多保重。 」
一般电视剧拍到这种情节,接下来我就该在走出屋子的一刻无声落泪了,但是没有,我酝酿了半天,实在是起不了那三流电影的范儿。
站在斯塔总部楼下,我仰着头往上望,由下一层一层数上去,数到冉寒星所在的那个窗口,对着空气扇了两个大耳光。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觉得是,茫然若失。
的确就是这样,茫然,但又模模糊糊地明白,在这一刻,我失去了什么东西,对我无比珍贵,甚至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获得的东西。
跟冉寒星分手之后,我大概是表现最正常的人了——冉佳音在我面前大气不敢喘,生怕说错了哪句话,陆思思一改从前爱损人的毛病,给了我春风一般温暖和煦的关怀,连段雨薇都跑过来关心我,问我需不需要「除旧迎新」,她还认识其他的霸道总裁。
我甚至还接到了万禾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咱们那个戏拍不了了,男主角闹出那么大丑闻,女主角脸还被打了,你应该还有别的戏拍吧?」她明明是来给我传达噩耗的,声音里却听出一些莫名的喜悦,「听阿姨说,你跟寒星分手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一下,不介意,继续说:「真巧,寒星也是这么说的。 」
「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分手的吧?你不会觉得我们俩分手了,你们俩就有戏吧?」电话这头,我非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您哪来的自信。 」
「寒星就喜欢自信的女人,他说自信的女人最美丽。 」她可能还嫌自己不够烦人,又补充说,「我又卖出了两个剧本,我准离婚了,我要重新开始,职场情场,我都要得意。 」
「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其实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父母也快要来北京了,往年都是我回家去,今年,他们说要来看看我。 其实我有一对很开明的父母,我从小不聪明,成绩也不好,长得说是好看,其实并不很招人喜欢,但我父母从未给我施加过任何压力,他们总是说,你做你自己喜欢的事,自己过得好,自己不后悔就行了。
但其实,有时这种期盼着你好的心情,恰恰是压力的来源。
来到北京十五年,我究竟获得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我在想。
获得了一些财富,大部分都被我挥霍,因为好像不挥霍就会很快失去。 获得了一些荣誉,已经积年累月,年代十分久远,此刻在柜子上落灰。 获得了一些稍纵即逝的风光,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有一栋不需我打理,每年都稳定升值的,我仅有的居所。
我又失去了什么呢?上述的这些,除了最后的房子,我似乎都失去了。 除此以外,我还失去了宝贵的青春。
我忽然想起我和冉寒星在一起的时候,我说我的青春在这里失去,他说,你没有失去它,你只是经历了它。
大概我们就是这样,非常不同的人吧。
陆思思从我家里搬出去了,她说她感觉自己不那么讨厌段雨薇了,所以也不想再在这乌烟瘴气的娱乐圈里混了,等我找到更专业的助理,她就要回家思考人生了。
段雨薇提出让冉佳音签她的公司,被冉佳音一口回绝,她又提出想搬过来和我做室友,被我一口回绝,为此,段雨薇沮丧了大概两分钟。
她说,唉,我怎么就不讨人喜欢呢?管他呢!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你们这些不喜欢我的,恰好都凑到一起去了!
她可真是我见过最自信,最有活力的女明星了,拿陆思思后来的话说,其实她不是做作,她就是天生没心没肺,她快乐的时候,她是快乐的小鸟,啾啾啾!啾啾啾!她愤怒的时候,她是愤怒的小鸟,啾啾啾!啾啾啾!总之是消停不下来的。
在这个大染缸里,我奋力扑腾了十五年,一边想着要出人头地,一边还要抓住一些我决不愿意放弃的东西。 其实我真的很累了,但是我不愿矫情,现实也容不得我矫情——这一行,不扑腾的那一刻,就沉底了。
我凭着所谓的花边新闻溅起了一点小水花,但作品没跟上,后续也没再添这一把柴,很快就被更大,更骇人听闻的花边新闻给掩盖了,也就是说,我又重新回到了籍籍无名的日子。
这倒方便了我父母来北京,我开着小奥拓,带他俩这走走,那吃吃,他俩也没别的爱好,甭管来几回,都喜欢去看那些景点。 不知道是不是他俩商量好了,没人提我男朋友这一茬,只有几天后临走的时候,我爸忽然说,不管别人怎么看,当父母的,永远觉得自己的崽子是最好的。
那天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我哭得特别惨,都没法开车了。 机场旁的空地上,我坐在车里,打开车窗,号啕着唱了一首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唱这首歌,明明一点都不应景,我只是想起某一天,我用手机放莫文蔚的歌,我跟冉寒星说,「我最喜欢莫文蔚的歌了。 」
那时他说:「是吗?我一点都不喜欢她的歌。 」
于是我默默地关上了音乐,他从资料上抬起头看着我,「关了干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我的,你喜欢你的。 我就是表达表达,但是我的表达也不重要。 」他指着我,像在对我施什么魔法似的,「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你的快乐,你的爽,这个是最重要的。 」
这时候,莫文蔚忽然唱到那一句——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
冉寒星欠欠地接了一句,「适合干点什么呢?」
我俩哈哈大笑,没皮没脸地,很快又滚到一起去了。
哭过这么一场之后,我就像浴火重生了似的,全身心都放在工作上——虽然我也没什么工作可做,除了之前谈好的那一档《跨界闲谈》。
但这个界跨得未免有点大,差点闪了我的腰——跨界闲谈的另一位嘉宾录制当天忽然拉肚子,节目组这群人四处拉人救场,段雨薇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故意的,居然把冉寒星给找来了!
从我认识冉寒星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一个不太稳重的人,但与之很不相符的是,他又十分低调——作为一个富豪,尤其是这种体量,这种规模的富豪,你几乎很难通过任何渠道获得他的任何信息,实在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这样一个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份和财富的人,现在说要来参加一档热门综艺,我很难认为与我全然无关。
所以见面那一刻,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为什么来参加?因为我吗?」
「我要说跟你一点关系没有,那是在骗你。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没那么傻。 」
「见到了能怎么样呢?」
「我没想怎么样。 」他摊摊手,语气很轻松,「我本来觉得挺无聊的,但是因为段雨薇特别着急,而且另一个嘉宾是你,我觉得可能也不会那么无聊,所以就来了。 」
我点点头,「行吧。 」
「你不想见我吗?见到我让你特别尴尬?」他问。
「那倒没有,都这么大人了,而且咱们俩又不是有什么仇恨。 再说了,这就是一份工作,对我来说是,对你来说也是,我也不能剥夺你出来工作的自由吧。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个笑容自然不自然,「但是我说实话,咱们俩分开以后,我幻想过,幻想咱们俩再见面的时候,我应该是风光无限的,有自信,也有活力,至少应该比我现在有魅力。 」
他笑了笑,问:「然后就可以狠狠打我的脸了?」
「我在你心里怎么是这种形象!」我翻了个白眼,接着说,「我是觉得,你说的那个状态被我弄丢了,以跟我喜欢的人分手为代价,我应该找回它。 」
「果然,宝珠,你最大的魅力是坦诚。 」他低下头无声地笑,然后又抬起头来看我,「结束了一起吃饭?」
我连连摆手拒绝,「不了,工作以外的场合,我暂时还没把握跟你独处。 」
他发出哈的一声,指了指自己,「对我没把握?」
我也指了指自己,「对我,我对我自己没把握,我怕我没皮没脸的,又跟你回家了。 」
坐在镜头前,镁光灯下,我第一次看见冉寒星略有些紧张的样子——在这样的场合,段雨薇如鱼得水,我习以为常,而冉寒星,他正襟危坐,非常得体,他要不是这么得体,我还看不出他紧张了。
段雨薇前一阵子那顿打挨得确实不轻,右边脸上还有一小块淤青,被 Mike 一双巧手用发型掩盖,任凭她如何快乐地歪头也掉不下来,哪怕这会儿刮台风了,她人都被吹跑了,这一片头发都能咬定青山不放松。
男主持跟她一块儿进的摄影棚,偏偏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像公主身边的小马夫。 等她落了座,男主持飞快地瞧了一圈儿,知道冉寒星是什么分量,他主动伸手,友好得有点离谱,显得点头哈腰的。
「冉总,您好您好。 」握手完毕,他心满意足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下了。
段雨薇非常没眼力劲,拿胳膊肘杵杵他,生怕他看不见我,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飞眼,「宝珠你不认识呀?这我姐妹儿!」
男主持很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冲着我细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好像他点头的幅度稍大一点,鼻子就会从脸上掉下来一样。 作为回敬,我很应付地笑了笑——他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他呢!
冉寒星却忽然站了起来,倾过身体越过大半张桌子,对着我伸出手,「您好蓝小姐,个人是您的粉丝,今天请您多关照。 」
我稀里糊涂地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发现他手心都出汗了。 其实听他说是我的粉丝,我都懵了,毕竟我入行时给自己定下的第一铁律就是绝不睡粉。
「好了,咱们准开始拍摄了!」现场导演一边比画,一边打板,他一扬手,混迹在观众席里的场务开始领掌搞气氛,我定睛一看,居然又是冉佳音来打零工。
「闲坐话世界,思维无界限,大家好,欢迎来到我们的,跨界闲谈!」段雨薇手持着题词卡,煞有介事地扮演知识女性,「让我们有请今天的嘉宾,冉寒星,蓝宝珠!」
接下来该我们俩自我介绍了,冉寒星惜字如金,只有一句,「大家好,我是冉寒星。 」
段雨薇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意思是,谁知道你冉寒星是谁啊!
男主持人很会来事,立刻介绍道:「冉先生为人非常低调哈,可能有的观众朋友们不太熟悉,但是说起『斯塔』,大家一定都不陌生,冉先生就是咱们斯塔集团的执行总裁。 」
他口若悬河地替冉寒星吹了半天,接下来轮到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好,我是演员蓝宝珠。 」
其实我都知道节目组请我来是想跟我聊什么——他们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很神奇的女人,自己都快吃不饱饭了,还能跟老黄牛似的,养了一个不用看就知道不靠谱的男的两年,身为一个女演员,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打架,还把自己打进了公安局。
果不其然,聊了没几句,男主持话锋一转,看向我,「欸?那我想问一下咱们宝珠啊,你现在是单身吗?」
他一定以为自己那个代表转折的「欸」特别自然,殊不知,生硬得不行。
我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冉寒星,「嗯,是。 」
男演员眉头一皱,在那里表演惋惜,「为什么呢?是因为之前的恋情对你伤害比较大吗?」
陆思思和冉佳音此时一定在台下嚷嚷,这问的什么破问题!
「也没有吧,就是没合适的。 」我不紧不慢地跟他打太极,「我觉得现在我们的社会这么包容,婚恋对于女性来说,已经不是必选项了。 」
「所以您是不婚主义吗?」
我笑了一下,不接茬,「我是蓝宝珠主义,一切以我自己的快乐为出发点。 」
段雨薇忽然一个急转弯,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冉寒星,「那您呢?您是怎么看的?」
「我?」冉寒星一个激灵,似乎游离在状况之外,「我觉得这个东西,个人选择吧。 」
男主持人满脑子都是一些令人无语的脑残问题,「那假如您非常喜欢的人,但是她就是不想结婚,怎么办呢?」
这么明显一个大坑,冉寒星好像脑子短路,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那说明不合适,就分开呗。 」
果然,男主持人非常欠,感觉都要蹦起来了,「也就是说您是不会为了对方改变的。 」
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冉寒星额头好像有汗。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我举了一下手,把话接了过来,「我想说一下我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改变这个事情,做或者不做,都无可厚非,我也不会为了对方改变,当然了,我也不会去试图改变对方。 」
男主持人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咬紧了我问:「但是你不觉得为爱的人改变很浪漫吗?我觉得这是谈恋爱的一部分。 」
我笑眯眯地反驳他,「您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愿意向好的方面去改变,但这种改变肯定不会只为了一个男人。 我觉得不要用爱情的浪漫来绑架对方吧,这对爱情,对爱人都是一种亵渎。 在接纳对方的过程中一起变好,这当然很重要,但是更可贵的是,我们能学会坦诚地去爱真正的自己。 」
「那如果对方一直达不到你的期望,你不会很失望吗?」
「会呀,但是我觉得谈恋爱说白了,谈的是一种情分,情分这种东西,应该是你做到了,我很感谢你,而不是你没做到,我就去仇恨你。 」我看着青筋暴起的男主持,微微勾起嘴角,「不论恋爱还是单身,人格上应该都是自由的吧?」
男主持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说了句粗话,「那你还谈个屁恋爱呀!你横竖都自由!」
导演看势头不对,中断了拍摄,说休息一会儿,我给了段雨薇一个「这人什么情况」的眼神,她好不容易看明白了,还给我一个「不知道」的表情。
冉寒星满脑袋汗,坐在那拿着一方面巾纸不停地擦。
「你没事吧?」我拧开他面前的矿泉水,「你不用紧张,你就幻想底下坐的都是大白菜。 」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差点洒自己一身,心有余悸地说:「你们这行,真不好干呀,我又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
「你这话说得,那我怎么也得有点擅长的事吧,要不不就真成废物了。 」
「你说我也奇怪,我给人开会,给人讲话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紧张,但是我一看镜头就特别紧张。 」他说。
「那怎么办?要不然,你就只看我吧。 」
「那我肯定更紧张了呀!」
休整了一段时间,找回理智的男主持和找回快乐的段雨薇回到了演播厅。 段雨薇说,我跟导演说了,下半部分咱们争取不聊这些。
结果没想到,下半场更离谱了——没有克服紧张的冉寒星一言不发,惹得导演在下边举了一张大牌子,上书四个大字:冉总说话!!!
三个感叹号,看得我触目惊心。
「二位之前认识吗?」连段雨薇都问不出来的这种二了吧唧的问题,就这么被一个不长眼的男主持问出来了。
「偶然碰过面。 」我说。
「其实刚才节目开始之前啊,冉先生有说,是您的粉丝。 」他转向冉寒星,「是这样吗?」
冉寒星又一个激灵,之前那些明显是他胡扯的,此刻被拎出来单聊,他也吓了一跳,「呃,是呀。 」
「您最喜欢宝珠的哪一个角色呢?」
冉寒星一脸茫然地看向我,健康的肤色居然看出一丝苍白——在这里说他喜欢《住洋房的女人》,未免有点奇怪。
观众席里,冉佳音和陆思思在给他做口型,连我都读出了「玉竹公主」四个字。
冉寒星满头大汗,解读了半天,一拍脑门,「与猪共舞!」
这像是我会拍的电视剧吗?我演什么?演猪?
我绝望地捂着脸,强行挽救道:「您是想说玉竹公主吧?」
「啊,啊对,对对对,我太激动了。 」我居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些真情实意的感激,「玉竹公主,我觉得演得特别好。 」
男主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还顺着话茬聊了下去,「当时您演的是玉竹公主的青少年时期,后来做了皇帝,对吧,那部电视剧叫什么来着?」
台下两人又在做口型,我要是冉寒星,这会儿一定会老实待着,但他可能是吓傻了,玩起这种猜口型的游戏来无比认真。
这部电视剧叫作《叶竹黄》。
那一天,冉寒星一声洪亮的「野猪王」响彻了整个演播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成片里居然把这一段原封不动地播了出来,当天的热搜第一是这样一条微博,青年演员蓝宝珠,十五岁出道,在《与猪共舞》里饰演「野猪王」。
全网吃瓜群众都在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分之三十在感叹,果然,成功人士都是没有时间看电视剧的;百分之三十在赞叹,果然,成功人士的思维发散程度异于常人;百分之三十在惊叹,果然,成功人士不光比我成功,还比我有趣,比我好看。
剩下的百分之十狗狗嗖嗖,暗暗戳戳,在互联网上激情开麦:只有我一个人看出了一丝 cp 感吗?
这百分之十的群众舞来舞去,又是写文又是画图,不断地壮大队伍,在微博上嗑糖,在豆瓣里找瓜,在知乎提问:星珠 cp 是真的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猩猩和猪之间发生了什么畸形的爱恋。
下面的回答能人辈出,有说在某某餐厅看见我俩吃饭的,有说在大马路上看见我俩吃雪糕的,有说看见我大半夜跟他淋雨一直走的,可惜都没图。
因此,底下评论大部分都是:就这?我也能编!
其实我很无奈,但是也没办法,可能我这辈子就是注定要靠恋情翻身,甚至还必须是前任。
回想起来,录制那天结束得不算特别愉快——录完节目准走的时候,我们偶然听到男主持人在消防通道打电话。
「丫太损了,真的,这帮女的真狠呀!不怪人家说最毒妇人心呀!」他啐骂了一声,「你说她们那么一闹,辰哥将来还怎么混呀!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不是毁人一辈子吗!不怪她过气,该!」
其实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很生气,但是最先冲出去的永远是陆思思。
她哒哒哒跑过去,从后头拍了拍男主持的肩,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挂了电话,「不好意思,我们有规定,不能给签名。 」
「我是蓝宝珠这边的工作人员,我叫露易丝。 」陆思思抱着肩膀,「您刚刚说的那些话已经构成名誉毁损了,希望您能道歉。 」
「我给谁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我跟你说得着吗!你算老几呀!」他还挺横,「甭跟我唱这个高调!一个脱星,这会儿想起来立牌坊了,是不是有点晚啊!」
陆思思咬着牙,「你说谁呢!」
「谁搭茬我就说谁呢!怎么着啊!我不光说她,我还说你呢!你们几个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主持人不愧是主持人,嘴皮子特别利索,「她还找个经纪人叫露一丝,她可不止露一丝!她是一丝不挂,全露!」
还没等我冲出去,段雨薇跟个小马达似的,嗡的一声就飞出去了!
「好呀!闹了半天你和那个张辰,你们是一伙的!」她扑腾着小翅膀,笞打着男主持,「那你还天天在我这溜须拍马的!虚伪!」
安全门吱呀一声开了,冉寒星和冉佳音探出两颗脑袋看热闹,最终冉寒星看向我,「又要打架呀?」
我站在原地跳脚,「我我我都不敢出手了,我要是把他打坏了怎么办呀?」
「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冉佳音大喊一声,非常兴奋地抡圆了胳膊,「哈哈,俺小冉来也!」
他们几个一看也不像是武力值特别高的选手,在那咋咋呼呼,跟闹着玩似的,冉寒星于是说:「你还是别出手了,本来是幼儿园文艺汇演,你一出手,准酿成流血事件。 」
我一翻白眼,「这会儿你又不紧张了!」
他摆摆手,「快别提了!我再也不上电视了!我还觍着脸让你自信呢,闹了半天我也不行!一看见镜头,我腿肚子也朝前转!」
「不过吧,我今天倒是确认了一件事。 」我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原来一直在幻想,会不会其实你早就见过我呢?会不会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只是我不认识你呢?」
「为什么要这么想呀?」
「一方面也是电视剧演多了,老觉得这种命中注定的浪漫奇迹能在自己身上发生,另一方面,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有点离谱。 」我笑了笑,喘了一口大气,「哎呀,不过我今天算是确认了,你是真不认识我,真不知道我是干吗的。 」
「所以,我就没资格当你命中注定的浪漫奇迹了吗?」
我撞了他一下,「咱俩都分手了,你说呢?再说了,你不是从来不吃回头草吗?」
「谁回头是为了吃草呀!你要说回过头是鲍鱼海参大肘子,那还是可以勉强吃一吃的。 」
刚说到这,只见不远处段雨薇停止了扑腾,叉着腰,「哼!我不要跟你主持同一个节目!我才不要跟讨厌我的人一起工作!」
男主持被她扑腾得眼花缭乱,险些摔倒,拽了拽歪到肩膀上的领带,「哼!不拍拉倒!」
没想到他这么有骨气,更没想到的是,他就这么有骨气地被解约了。
好多人看热闹不怕事大,提议让冉寒星来当固定主持,说感觉他莫名地很有综艺感,听冉佳音说,冉寒星差点没把鼻子给气歪了,说你们这破娱乐圈里还有没有正常人呀!
当时冉佳音摆出一副老炮姿态,说这就是娱乐圈,就这么疯魔!不疯魔,不成活嘛!只要你有话题,能炒火,没人在乎你是怎么火的!
冉寒星觉得不可思议,「那也不能为了火不择手段呀!总得有点底线吧?」
「有底线呀,宝珠多有底线呀,这么多年不越雷池半步,结果呢?她现在在大众嘴里,就是一个靠卖肉成名的过气女!我跟你讲,有很大一部分网民,他们骂人就是图一乐,根本不看你干了什么,光看见『蓝宝珠』三个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端起键盘就开骂!你再看段雨薇,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也算有底线的吧,你是不是还以为她混得不错?其实呢,网上骂她绿茶,骂她做作的人一大堆,就前一阵和张辰那个事,她有一点错吗?但是你现在上网去看看,多少人在骂她小三?」
「那照你这么说,有底线的反而没什么好结果了?」
「我可没说!但是吧,我得说,多亏段雨薇天生傻,宝珠天生拽,要不她俩现在都得得抑郁,一个也跑不了!」
冉寒星不以为然,「宝珠拽吗?我可没看出来。 」
「那是你前几年不认识她。 」冉佳音说,「你以为风光时耍个大牌就叫拽啊?她前几年没什么工作的时候,就敢为了陆思思,一个助理,为了我,一个群演,跟导演去叫板,说你今天不给她们俩道歉,我就不拍你这个东西。 当时那导演说,你说不拍不管用,我们有合同,宝珠二话不说,一张支票甩在那导演脸上,气得那导演说要联合封杀她,她说你爱联合谁联合谁,你爱怎么杀怎么杀,你在我面前欺负我的人,这就不行!」
冉寒星问:「她还有这一面呢?那后来呢?后来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呗。 其实她当时哪有什么钱啊,付了违约金,她就基本赤条条了,当时我说要帮她付,她死活不同意。 刚开始,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的,后来就连骂的人都没有了,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那一阵她什么工作也接不到,人家就明摆着告诉你,某某导演说了,不让我们用你。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宝珠去见那个导演,在饭局上,那导演喝了点酒,把她骂得跟三孙子似的,就差骂她祖宗十八代了。 」
冉佳音边说边摇头,「当时她回来,我们都说,你想哭我们就陪你哭,想喝酒咱就去喝酒,结果她当时咬着牙,那样子可吓人了,一声不吭回到屋里,睡了一天一夜,我们还以为她昏迷了,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她出来了,俩眼睛全是红血丝,她说,她要是不再得一回大满贯,蓝宝珠三个字倒过来写!」
天不遂人意呀,哪有那么多逆袭神话?尤其是在这个行业里,偶然翻红的机会比中头奖的彩票还难得,后来几年,我混得越来越差,越来越差,当年的雄心壮志,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冉佳音向我复述这段对话时,我摆摆手,「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
「我觉得我哥没有放下你。 」说完,她又问,「你放下他了吗?」
「探讨这个没有意义,核心问题没有解决,光靠喜欢是没有办法长久的。 」
「真爱无敌吗不是!」
「你以为拍电影呢?」
确实,我还喜欢冉寒星,甚至,我也知道他还喜欢我,但是我还是不后悔那天跟他吵了一架——雷就埋在那里,吵架只是把它引爆了,而它必然会爆,只是时间早晚,现在爆出来,也算及时止损,趁早抽身。
况且,他在这段感情里带给我的一切,几乎都是正向的,他激励我,鼓舞我,夸奖我,与宋远带给我的垃圾情绪相比,他简直是背后带着翅膀的天使!不,背后发着圣光的佛祖!
我是恋爱观世音,他是恋爱如来佛,这俩人要是在一起,其实也挺造孽的。
上次的《霸道总裁狠狠爱》拍不成了,除了张辰已经凉透,其他人都投入了别的工作,段雨薇忙得像个小陀螺,女二号,就是制片人他老婆又签了一部新戏,这回上来就是大女主,万禾在忙活她那两个新剧本,顺便和山羊胡办离婚,山羊胡最近好像还在跟着制片人瞎混,混口饭吃。
至于我,我基本已经变成了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前几年好多了,再大的梦,我也不敢再做了。
令我很惊讶的是,万禾打来电话问我,她下一部戏,我愿不愿意来演女二号——女一号就是我刚说的,大胡子制片人的老婆。
虽然我总觉得她是在羞辱我,但是我不在乎,一方面,我需要钱,另一方面,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机会对我来说少之又少,尤其是这种靠正当手段获得的机会,就更难得了。
我必须要抓住它。
大胡子制片喜欢热闹,为了这事,还专门办了个酒会。 去之前,我还给冉寒星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的意见,他罕见地正经起来,「我支持你抓住机遇,但是我觉得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人,你要防着他们。 」
出席宴会,总得有件像样的礼服,段雨薇说我:「我借你吧,省着你给别人穿坏了,还得赔。 」
结果我穿到胸口那,怎么也提不上去,差点给挣开线了,我忽然想起她喝醉酒把脸埋在我胸上,陆思思说,那个画面应该叫「飞机场找到避风港」,冉寒星都笑缺氧了。
陆思思翻箱倒柜,找出那条冉寒星的「生日礼物」。
「这不合适吧,万禾还在那呢,搞得我像示威一样,而且我们都分手了。 」
「衣服有什么错呀!斯塔未发售的新款,不比那些过季货都有面子!」陆思思拍板钉钉,很有魄力,好像我是她的助理,「就穿这个!」
到了现场,没想到阵仗还挺大,有好多业界大佬,甚至还有当年把我骂出心理阴影的那个导演。
带我出道的那位导演也在,我顿感安心,凑了过去,「您也在呀!」
「是呀!他们居然还带我玩,看来我宝刀未老呀!」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听说你和斯塔的老总勾搭上了,真可以呀!」
「真难听,还勾搭!您听谁说的?」
「圈里人呀!」他很得意地晃晃脑袋,像西游记里的土地公。
「那您这圈子消息可够滞后的,我们都分手了。 」
「为什么呀?他也喜欢氧气脸?」
我正笑得花枝乱颤,万禾不知从哪冒出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宝珠,还生我气呢?」
「没有,有机会您能想着我,我谢您还来不及呢。 」我说。
「就知道你大方。 」她轻飘飘打了我一下,「这回咱们的制片人你也认识,还有女主角,就是之前你见过的,他老婆,编剧是我,就是导演换了,你知道的,我最近要离婚了。 」
她给我使眼神指了个方向,「导演换成那位了。 」
我一看,果不其然,是那个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导演。
「别忘了过去敬杯酒啊。 」万禾拍拍我,婀娜多姿地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看着都比原来好看了。
都到这份上了,所谓的「自尊」也挺可笑的——中国人嘛,讲究个「来都来了」。
我端着酒杯,来到骂人精导演的桌边,「刘导,好久不见,没想到还有这个荣幸能接触您的作品。 」
话音未落,满堂无声,桌上所有人都像被点穴了似的,就看这位大导演如何接招。
啪嗒——
滚烫的烟灰掉进我的酒杯里,发出次啦啦的声音,骂人精慢慢悠悠一转头,像刚发现我似的,「哟,你呀!来了怎么不说话呀,我都没看见!」
我赔着笑脸,「想过来敬您一杯,以前不懂事,您多担待。 」
「好呀!来来来,咱们一起陪一杯,把杯都端起来!」他不起立,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斜着眼睛看着我,「我作为行业前辈,率先干杯了。 」
酒杯中,一小块烟灰缓慢沉底,化开,像一块污浊的痕迹。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握杯子的手咯吱咯吱地响。 咬牙僵持了半天,那位带我出道的导演走了过来,看似很熟实则尴尬地将胳膊搭在骂人精的肩上,「老刘,干什么呀!给老哥哥一个面子!」
「你谁呀?我犯得着给你面子吗?在哪儿充大个呢?」骂人精将他的胳膊扒拉下来,「我呀,就看不得有人倚老卖老,古人说得好,老而不死是为贼,是不是呀?」
「您这么说有点太过分了吧?」我咬着牙,强忍着说。
「怎么着?你又要让我道歉呀?是不是我不道歉,这回你也不拍了呀?」骂人精轰地一下站了起来,拍着桌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臭他妈脱了衣服演戏的!」
我觉得带我出道的导演气得都哆嗦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呢!」
「谁孩子?我孩子吗?我是她爹吗?我要有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光身子的女儿,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他冷笑一声,看着我,「我还告诉你,你爱喝不喝,你爱拍不拍!」
带我出道的导演一个劲地在那「你你你」,半天没「你」出一个所以然来,转过头,我看着他,「您先走吧。 」
「宝珠!你不会要喝这个酒吧!你不能让他们这么糟践你!你不是这样的孩子!」
我怕再扯下去,我马上就要哭了,「人呢!把他轰出去!」
等他被「请」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声不吭的众人,问那位导演,「是不是我喝了这杯酒,咱俩的恩怨就算了结,我以后就还能拍戏了?」
我是个酒鬼,但在我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这是我第一次发现,酒是这么苦涩的东西。
抹了一把嘴,我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躬,几乎把自己对折了,「对不起。 」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回到座位上的,桌上没人敢搭理我,只有万禾假惺惺地安慰我。
我那天只喝了一杯酒,不是怕醉,而是怕喝多了,这些水分会变成眼泪挥发出来——今天已经是我人生狼狈的底线了,再加上一个大庭广众之下醉酒流泪,我怕我酒醒了以后会去投湖。
临分开的时候,大胡子制片罕见地来找我说话,他说:「宝珠啊,这个剧投入了不少,靠你了!」
我有气无力,勉强敷衍说,「哪里,主要还是靠您,靠导演,靠您太太,女主角嘛,我只是跟着沾光。 」
话落,静了片刻,同桌的一位女士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端起酒杯走到女主角的座位旁,从她脑袋上把整杯香槟淋了下去。
女主角发出了一声尖叫,站起来去追摔杯而出的女士,「不是的,嫂子你听我解释,她,她误会了!」
没追上,她回过头来看着大胡子制片人跺脚,「老公,怎么办呀!」
大胡子龇牙咧嘴,使劲推了我一下,直接把我推了一个跟头,「你有病呀!跑了那个才是我老婆!」
我有点傻眼,在地上坐着,正对上万禾的目光——直觉告诉我,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不好意思啊,我,我不知道。 」我说。
「你不好意思有什么用!我家庭都要因为你破裂了!你缺德不缺德呀!」他拿手对我指指点点,我感觉这会儿要是没人看着,他都敢打我,「怪不得你能混成今天这样,你活该呀你!」
「可是她管你叫老公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能想到哪说到哪。
「放屁!管我叫老公就是我老婆呀?谁带着合法的老婆去夜店呀?啊?上回在夜店把你领走那个,那是你合法的老公吗?」他忽然说起了冉寒星,「我知道丫是干什么的我还纳闷呢,怎么找了个你这样的!怎么样,是不是把你踹了?是不是让人白玩了?是不是心里还挺美的,以为自己钓着凯子了吧?拿自己当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吧?未婚的能叫妻吗,你个傻逼!」
屋子里几十号人,先看着我挨了一顿臭骂,喝了一杯带烟灰的酒,现在,又看着我挨了另一顿臭骂。
我居然有点想笑,从无语的冷笑,变成了放声大笑,不久前的那个夜晚,我也是这样质问老天爷,还能再倒霉一点吗?
看来是可以的。
「笑?你还有脸笑?」大胡子叉着腰,喷我一脸唾沫星子,「我瞒这么些年了,怎么就让你这给我点了炮?你白混这么多年了,一点不懂事?你装什么纯!」
我看着他凌乱的大胡子里,那个类似嘴的东西一动一动,露出一排像被化学原料腐蚀过一样的牙齿,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你都铁了心要找第三者了,还没有做好露馅的准呀。 」我用适中的音量说了一句,从地上爬了起来,忽然开始声嘶力竭地喊,「我就是纯!我他妈就想纯!我就愿意纯!我就是瞧不上你们这群垃圾,这群人渣!一个个道貌岸然,见利忘义,仗势欺人,趋炎附势,乱搞男女关系!」
我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用空杯子指着他们,「这十五年里,有大概十年我都在反省,为什么我就是翻不了身。 我一直在我自己身上找原因,我觉得可能我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够漂亮,甚至是我不够有才能,我配不上这个行业。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是你们,你们配不上我,你们这个肮脏的,恶臭的圈子,不配拥有我这么优秀的演员,不兼容我这么高尚的人格!」
我听见底下有人在小声叨咕,「真可怜啊,疯了吧。 」
我冷笑一声,继续说:「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说我精神胜利也好,说我输不起也罢,但我要撤退了,光荣地,有尊严地撤退!从此以后,我要远离你们这群垃圾,远离这个猪圈一样的圈子!你们可以骂我,也可以羞辱我,但是你们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瞧不起你们,我用我高尚的人格,鄙视你们低劣的人格的事实!王八蛋!臭傻逼!」
其实我一激动就爱流眼泪,但这次神奇地没有,我在众人的惊愕中走出宴会厅,在酒店后门的缓台楼梯上坐了下来。
夜色下,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头埋在膝盖上,而是抬起头,眯着眼看暖黄色的灯光。 有些毛躁的头发垂在我脸的两侧,护发素的味道和一天的劳累奔波混在一起,像是一种奇妙的,人间烟火的气味。 被我脱下的高跟鞋栽歪在一边,露出有些磨损的红底,我的脚上贴着两个轻松熊的创可贴,此刻像是在嘲笑我,揭开它们,便能看到隐藏在下方,已经溃破的水泡。 我揉了揉眼睛,揉掉一手睫毛膏的黑渍,偶然看见瓷砖上映出我的样子,把我自己都给逗笑了。
忽然,一双皮鞋出现在我面前,皮鞋的主人蹲了下来,对我说:「找了半天,我一到晚上有点看不清。 」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呗,腰底下不是腿吗?」
「腰底下是屁股。 」我歪着脑袋跟他开玩笑,「我决不允许别人忽略屁股,屁股多美好呀!」
「我还想安慰你呢,你还安慰我。 」他切了一声,「我给你两个选项吧,要么跟我走,要么我进去帮你教训他们一顿,然后你再跟我走。 」
「我不想再跟他们那群人扯上任何一点关系了。 」我说。
我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冉寒星来酒店,脑海中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已经分手了,你为什么还要犯这种愚蠢的错误!另一个说,装什么呀!你不是也想来吗!你不是也期待着再跟他发生点不可言说的事吗!
而且我老觉得,第二个邪恶小人一直在试图扒掉我的衣服,再把我推到冉寒星的怀里。
「我也没想到车会半路抛锚,这离市里还有点远,对付一宿吧。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是不是感觉特别像蓄谋已久?」
「有点儿。 」
「就怕你误会,我不是那种耍阴谋诡计的性格。 」他说,「我开的两间房。 」
我笑了一下,指指自己,「信不过我呀?」
他也指指他自己,「信不过我,我信不过我自己。 」
「今天谢谢你。 」我说。
「不用,我也谢谢你。 」
「谢我什么呀?」
「谢谢你穿这条裙子来见我。 」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很漂亮。 」
「是吗,我觉得,它更适合比我有活力,比我更自信的女性。 」感觉到自己的不自在,酿成大错以前,我率先说,「我先回房间了。 」
「好,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
当天我睡得很好,只是半夜忽然醒了,紧接着便是没来由的悸动。 按开床头灯,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紧盯着门——心灵感应这种事,我只在剧里见过,但此时,我似乎感受到了,冉寒星一定站在那扇门外,不知道这是我的心灵感应,还是我内心的期许。
我鬼使神差地下了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犹豫了。
你想跟他说什么呢?做什么呢?说完做完之后呢?有意义吗?
你能接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吗?你想就这样离开北京吗?你不后悔吗?
拧开门,冉寒星矗在门口,保持着正要敲门的姿势,表情有些错愕。
我也愣怔,嘴巴先一步在脑子之前反应过来,「吃了吗?」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比「吃了吗」三个字更煞风景吗?
冉寒星笑了,他提起另一只手上的炸鸡,「一块儿吃点?」
坐在同一张桌前,我们无声地吃着炸鸡,大快朵颐,形象全无,我不像女明星,他也不像大总裁。
「其实那天我已经想好那个问题怎么回答了,他问我,如果人横竖都自由,为什么要谈恋爱。 」想了半天,我忽然说,「你跟我说过很多你对恋爱的理解,我也一直在想。 我觉得谈恋爱就是两个因自由而幸福的人,为了更幸福,而让渡自己的一部分自由。 爱是要做出改变的,你没错,我太任性了,我不成熟。 」
「那天节目上你说的话,老实说,对我触动也很大。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种侃侃而谈的状态,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舔了一下嘴唇,看起来有点紧张,「对不知道对方经历的人,一味地要求她应该怎么样,哪怕是向好的,那也是一种压迫,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咱们俩分开,我的问题很大。 」
「怎么还变成检讨大会了。 」我觉得有点想哭,连忙用笑掩盖,「谁都没错,还是,还是遇见的时间不对吧。 」
「我可以吻你吗,现在?」他看着我,无比自然,仿佛这是一个类似于「吃了吗」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随即歪过头看着他笑,「可以。 」
「低一点儿。 」我支起身子,凑了过去,轻轻吻了他,却又很快打断他想说的话,「寒星,我要走了。 我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喜欢北京,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喜欢表演,我被我自己的十五年给困住了。 你说的对,三十岁是女性的黄金期,我不要再在这个五光十色的大染缸里扑腾了,我一直想去学拍纪录片,拍拍植物,动物,形形色色真实的人和故事,我要告别北京,告别这儿的一切,很遗憾,包括你。 」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说: 「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祝福我。 」
我卖掉了房子,卖掉了和北京为数不多的一点羁绊,这笔钱拿到老家去,应该足以让我一辈子不用再做任何事,但将它一点点搬空的那一天,我却依旧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我用了十五年将它填满,如今,再亲手清空。
陆思思回家思考人生了,段雨薇经常吃的胃药居然是她们家生产的,这让她有一种给敌人提供了子弹的错觉,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事到如今,连「段雨薇是她的敌人」这件事,都是她的错觉。
冉佳音还在到处瞎胡扯,听说我要离开北京,她还哭了,哭得仿佛我是要离开人世似的。
段雨薇说话依旧不经大脑,问我:「你是因为没戏拍才要走吗?我可以给你介绍戏呀!」
我的后援会悄无声息地解散了,连条微博都没发,那个我认识了许多年的会长,她半夜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宝珠,说来很奇怪,我好像早就知道你要放弃。 可是前一阵子你和那个冉寒星在一起,你看起来那么快乐,我以为你会留下。 」
至于冉寒星,我早知道他不会为了我就说要离开北京,就像我不会为了他留下一样——他要养活房子养活车,养活斯塔上上下下,成千上万要吃饭的嘴,而我,我要去寻找快乐。
坐在机场候机,我对面的两个小姑娘在用平板看视频,不知道是看什么这么开心,嘻嘻哈哈的。
「你不能要求那么高!我觉得作为一个富豪,他已经很帅了,又不是电影明星!」一个女孩说,「而且他多搞笑啊,当初那个野猪王差点没笑死我!」
「我觉得也就一般般,他还说再也不上电视了呢,这会儿居然还开直播,还不是想火呀!」
我愣了一下,凑了过去,「谁在直播呀?」
「冉寒星呀!斯塔的总裁做客段雨薇的直播间!说是他们的新品要上线了吧。 」她俩很大方地把平板搁在中间,「你看不看?」
屏幕上,不知道是美颜效果还是紧张,冉寒星的脸白了好几个色号。
「这这这这是我们斯塔送给全球女性的小小小礼物,三十岁是女性的黄黄黄金期。 」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希希望能给女性朋友们带来自信。 」
段雨薇又发出一个快乐的哇哦,「太有心了,听说还是您自己设计的!哇!好漂亮呀!不愧是斯塔!这一季罕见地没有请代言人,而是选择了一个剪影,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冉寒星紧张极了,都开始说大白话,「嗐,那那那不是你拍不了吗!我我我只好用了我当时女朋友的剪影。 」
段雨薇明知故问,「为什么是当时的女朋友啊?现在呢?现在不是你女朋友了吗?」
「我我我倒是想,可是她不不不同意呀!」
她歪了一下脑袋,像撒娇一样活泼地问:「那我是第一个收到这条裙子的吗?」
「不不不不是。 」他抖得整个屏幕都在跟着抖,「最先收到的也是她,她她她她穿着特别好看。 」
这时,留言里忽然飘过一句:「这个剪影,不就是蓝宝珠在《住洋房的女人》里的剪影吗?」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大家都化身小柯南,开始寻求隐藏的真相。
段雨薇瞟了一眼评论,也不说话,接着问:「听说您今天来还准了一个才艺呀?」
「我我我我我要唱一首她最喜欢的歌,莫文蔚的阴阴阴阴阴天。 」冉寒星跟癫痫似的,我都怕他咬着自己的舌头。
段雨薇用活波可爱,但是当事人肯定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的语气开玩笑,「阴阴阴阴阴天,这得下多大的雨呀!」
冉寒星一开口,就跟掉羊圈里了似的,直播间瞬间掉出去好几万人。
有人说:「对不起,雨薇,本来是来看你的,实在扛不住了。 」
这时,忽然又有人说:「我的天呀,你们去看百科资料,蓝宝珠最喜欢的歌手是莫文蔚,最喜欢的歌曲是《阴天》!」
网友「磕 cp 使我快乐」:「星珠不是真的,那我就是假的!」
网友「我的 cp 明天结婚」:「啊啊啊啊啊啊啊!」
网友「为 cp 搬来民政局」:「妈妈我嗑到真的了!」
借我平板看的小姑娘忽然一声大叫,指着我,「你你你你你!你不是蓝宝珠吗?」
好久没有被这么多围观群众围观了,他们将我团团围住,不是为了要我的签名,而是为了嗑我的 cp,我有理由怀疑,他们可能会动手撕我的登机牌。
可我也没法叫他们冷静,现在最不冷静的人就是我了。
我不顾冉寒星正在直播,给他打了个电话,而他们也不顾正在直播,居然让他接了。
「别唱了!」我骂了他一句,「你怎么这样啊,还出卖我隐私,为你们新品造势!还侵犯我肖像权!」
冉寒星止住了唱歌,也止住了抖,「你上飞机啦?」
「你傻呀?飞机上让打电话吗!」
「那,那你为什么没上飞机啊?」他完全无视镜头,站了起来,像个兴奋的小孩,「是因为我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没到登机时间呢,我上不去。 」
「哦。 」他又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那你还是要走,是吗?」
我沉默了近一分钟,广播里恰好出现开始登机的提醒,周围的人群在屏息看我,我思考了很久,动手撕掉了机票,「我要回去跟你打官司,让你随便用我的影子,我要把你们斯塔告到垮台!」
像电影一般,我身边的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对面的直播间里在欢呼,评论里也在欢呼。
这可能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浪漫奇迹?
挂断电话,我的目光落在机场中央的投屏广告上:斯塔——珠光宝气,只因你恰是你。
如何用“你替她坐牢,我娶你”为开头写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