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被滴血认主了。
我的主人是个少年。
他发誓要带我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
可他不知道,我就是那只该斩的妖。
他更不知道,我想……杀了他。
1
秦时欢欢喜喜抱着惊寂剑摸来摸去,烦得我想捏死他。
我是惊寂剑的剑灵,在剑冢埋了三百年,刚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迫认主了。
主人叫秦时,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小弟子,还修为低下,实在配不上我的身份。
秦时回去第一件事,便是拜见掌门。
高台之上,掌门将剑捧在手中细细端详。
我藏在剑中,不敢露出分毫气息。
因为我认出——他就是亲手杀我取丹的好侄儿,平江!
三百年前,他师父重伤,我访遍灵山,寻药未果。
回来便被他偷袭。
我连日奔波疲惫至极,被他一剑捅入丹田。
他口中说,听闻大妖妖丹乃世间至宝,是救他师父的灵药。
转身却自己将妖丹吞入腹中,意图私吞。
我目眦欲裂,又疑心他师父是否已遭他杀害。
更没工夫跟他解释,人修吞了妖丹,将会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后来不知哪位好心人将我魂魄封印进剑中,保我灵魂不灭。
没想到,再见面我竟然成了他徒弟的本命剑!
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要除去平江,拿回我妖丹重铸妖身。
还有秦时,就算滴血认主后我不能伤他,我也定要想法杀了他!
2
秦时爱惜新得的剑,时常擦拭。
我藏在剑里,观察他半晌,缓缓开口:「你师父是妖。 」
他一惊,拿剑挡在身前,喝道:「谁?!」
我轻笑两声,声音散在四面八方:
「秦时,你敬重的师父,是妖。
「斩妖除魔的玄天宗掌门,是个妖物,你晓得吗?」
我说得越多,秦时反而镇定下来。
他朝空中抱拳,道:「不知道友何人,但我玄天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绝不容此等污蔑!」
我假作不屑:「我乃修行千年的剑修,陨落在此剑中成了剑灵。 如今不过见你我有缘罢了,有何理由骗你?你师父乃是妖身,你若不信,且去一探便知。 」
我言
之凿凿,他拎剑,咬牙道:「我师父乃天下第一剑修,手下取过无数恶妖性命,你莫要在此故弄玄虚,我这便带你去见师父,请师父收了你!」
说罢便匆匆赶到掌门殿中。
此处众弟子聚集,掌门正一一指点。
秦时屈指弹了下剑身,大概想说,瞧瞧我师父多么仙风道骨,怎会是你口中的妖物。
惊寂剑气可辟混沌,破虚妄。
我引剑气注入他目中。
「便助你耳聪目明,看破真身。 」
秦时目中先是模糊,随即格外清晰。
他望向高台。
那里本该站着玄天宗掌门,一手带大他的师父。
现在,一切都与他印象中大为不同。
师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盘踞中央的怪物。
那怪物蜿蜒扭曲,满身鳞片,看似一条黑蟒,却分明长着掌门的脸。
我饶有兴趣地欣赏秦时的表情,传音给他:
「你看,那可还是你敬重的师父?」
他瞪大眼睛,在大蛇看过来一刹仓皇低头。
我料想他眼中所见与过往如此割裂,定是震撼极了。
「你不是要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吗?怎么如今妖物在你眼前,却不下手?」
他踉跄两步。
机不可失,我不许他退。
我悄悄释放出妖气,在秦时心神波动之时为他织出幻境。
幻境中的师父,脸上没了平日的慈悲神色,反倒目光冷厉,张着大口,吞吐蛇信,从殿中一众小弟子身上吸着灵气。
我蛊惑的声音不间断地钻入他耳中:
「瞧啊,那妖物日日吸食弟子灵气,这次是你小师弟,下次又是谁?
「宗门之祸,近在眼前啊……」
秦时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惊寂剑。
惊寂剑兴奋颤抖。
高台上掌门嗅到这不寻常的气息,厉声喝道:「是何妖物,竟在我玄天宗放肆!」
言未毕,便祭出不问钟来。
不问钟,可镇一切妖魔。
可惜,我现在,只是个剑灵罢了。
这家伙已看出秦时身上的不对劲,看来是想用不问钟罩住秦时与我,再做计较。
可惜的是,在幻术之中,秦时看到的,是蛇妖张开血盆大口,冲自己而来。
生死关头,我催促他——
「杀了那个妖物!」
3
秦时出剑,一招毙命。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满殿的小弟子们更如离魂一般,霎时殿中连呼吸声也不闻。
修为高深的平江,就这般轻易……死了?
我小心抽取丝缕剑气,抢走不问钟,再搜他尸身。
他真没了气息。
而且,平江身上竟然没有任何修为。
他的丹田……被掏空了!
那我的妖丹呢?
我的妖丹去哪儿了!
不知谁颤声道:「掌门……」
幻术已散,高台之上,赫然是他们和蔼可亲的掌门,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大师兄……大师兄杀了掌门……」
「秦时!你大逆不道!竟敢弑师!」
「杀了秦时,为掌门报仇!」
……
群情激奋。
秦时垂眼抿唇,在心里翻来覆去召唤剑灵。
妖丹不在平江身上,八成便被他藏在这宗门里。
尚且需要秦时帮我。
想定此事,我从剑中显出身形,朝秦时躬身作揖——
「主人,妖物已除,幸不辱命。 」
秦时看着我,目瞪口呆。
随我话落,殿中一片沸腾。
众人震惊怀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笑了下,站到秦时身前。
「主人的惊寂剑是可破一切虚妄的上古灵剑,我便是此剑剑灵。 」
我挥手一指:「诸位请看——」
「掌门这皮囊下的,可是只蛇妖啊!」
「怎么可能!」
「休要胡言乱语!」
有弟子半信半疑上台探查,半晌瞠目结舌:
「掌门……掌门竟……真是蛇妖!」
长老们很快赶来,吃惊掌门究竟如何变成半人半蛇的怪物,又如何没了修为,翻来覆去查探却也没查出个结果。
众人纷纷赞叹秦时一个年轻弟子,是如何看破蛇妖真身,又是如何有能耐一剑便取了妖物性命。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肩膀抖动,仿佛不能自已。
长老们很快拍板定下由秦时继任掌门,顺利得出乎我意料。
秦时悲道:「我修为低下,又亲手杀了师父,尚且无地自容,怎敢忝居掌门之位?」
大长老劝慰他:「宗门上下皆知,你乃是为了大义。 况且,想必你师
父未曾告知你,祖师未闭关前便已选定你为下任掌门,除非你身死,否则不得更改。 如今不过是遵从祖师安排罢了,你且安心。 」
「什么祖师?」我心头一颤。
「乃是我宗开宗祖师,平江掌门的师父,令百川。 」
「他没死?」
大长老奇怪地看我一眼:「魂灯未灭,自然尚在。 」
我视如亲兄的令百川竟还活着!
欢喜涌上心头,我连忙追问他在何处,急切想见他。
大长老却摇头:「闭关一事祖师只交代给了平江掌门,除他外无人知晓祖师在何处。 」
4
自诩斩妖除魔捍卫正道的玄天宗,掌门竟是个半人半蛇的怪物,这笑话传了许久。
长老们决定要办场盛大的继任典礼去去晦气,于是广邀各宗门前来。
众多宗门之中,就有玄天宗的老对手——归一门。
归一门乃曾经的第一宗门,后来其门主败于平江掌门之手,被夺去第一宗门的名头。
听闻归一门有灵器,名曰引魂灯,人死后七七四十九日内,可以追回魂魄。
我催秦时下帖,让他们早日到来,好想法将引魂灯弄到手,引来平江魂魄,问出妖丹和令百川的下落。
秦时总是无奈回道,归一门已经上路了,不好再催。 甚至后来许是嫌我烦,竟躲起来不见人影。
如此七八日后,其他宗门都已到了,山门才刚刚出现归一门的影子。
「是哪个龟儿子偷袭老子,害老子差点没赶上我乖乖师侄的继任大典!」
来人声如洪钟,一下便引得众人看去。
有那认识的弟子便报出他家大名:
归一门,门主江广。
秦时上前迎接,他今日身着花纹繁复的墨色礼服,乍看之下极有气势。
只是归一门显然没把这毛头小子看在眼里。
江门主唤了声「我可怜的秦师侄」,道:「你师父去得突然,你也太过年轻,说句托大的话,这一个宗门的担子呀,怕是难挑得很哟!」
秦时不接话头,只道:「多谢门主挂念。 」
说话间便到了归一门下榻的院内,秦时转身离开,却被归一门两位长老拦住去路。
身后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师侄莫急,师伯我有一桩案子且要问问你。 在来的路上,师伯先后遇到三次偷袭,前两次不知是何方宵小,让师伯一掌扇飞,这第三次嘛,
那人竟然抢走了我的宝贝!好师侄,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不等众人答话,这江门主竟将目光移到我身上,咬牙切齿道:「那人,就是你的大宝贝剑灵!」
简直荒谬!
我从来安安分分待在玄天宗内,什么时候出去抢什么宝贝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场上一时鸦雀无声,直到秦时嗤笑一声,打破尴尬:「江门主真爱说笑,引魂灯丢了就丢了,怎么还赖在我剑灵身上?」
「呵呵,」江门主冷笑,「老子还没说是什么宝贝,你怎么知道是引魂灯?好师侄,你师父的死是怎么回事,你便不说实话,我也能猜到三分。 你实话说,是不是怕我用引魂灯引来你师父魂魄,当面揭穿你这等弑师逆徒,方叫你这宝贝剑灵来抢我的引魂灯?」
探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任此下去,玄天宗可要丢好大一个脸。
大长老怒道:「我看江门主真是还未吃酒就醉了,满口胡沁!」
江门主瞥他一眼,哈哈大笑:「胡沁不胡沁的,问问平江师弟就知道!」
他从胸口掏出一盏陈旧的油灯,「想不到吧,那剑灵抢走的是个假的!老子这就引平江魂魄回来,让大家看看,你们玄天宗是一帮什么东西!」
5
江门主摆摆手,归一门一堆长老便将他护住,谁也不得近身。
他吸气闭目,用灵力在指尖凝出一簇火苗。
点燃灯芯的瞬间,他仿佛半身灵力被抽走,突然满头大汗。
我眼也不眨,生怕错过。
我的妖丹、令百川的下落,都在平江口中。 我恨不得将灵力传给江门主,好让平江快快出现。
突然,江广睁开眼睛,大声道:「平江来了!」
一团雾蒙蒙的东西飘飘荡荡而来,正是平江魂魄!
引魂成功了,可谁也没料到,引来的魂魄缺了一魂二魄,是个傻子!
我差点没忍住上前搜魂。
傻子平江看见秦时,目光便粘在他身上,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我心生疑惑,但见秦时先是厌恶地皱了下眉头,待众人看去,便迅速换了悲戚神色,唤道:「师父……」
傻子平江露出一个孩童般天真的笑,奔过去牵住秦时衣角,也喊:「师父!」
大长老忆起平江掌门当年斩妖除魔,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含泪,扬声道:「诸位都看见了,平江掌门虽不知何故误入妖道,但天性纯良。 秦掌门除去他妖身,想必
平江掌门也是得了解脱。 那等居心叵测的小人,就莫要故意挑拨了吧!」
众人无不同情点头。
江门主冷哼一声,瞥秦时一眼,收回引魂灯,拂袖而去。
我看向傻子平江,他懵懵懂懂,躲在秦时身后晕红脸偷看我。
秦时道他不忍师父魂魄离去,便先将他收进惊寂剑中,待继任大典结束便闭关为师父摆阵聚魂。
又拜托我近些日子先莫回剑中,怕他师父受惊。
笑话,我一个剑灵,怎能长时间离开剑?若是不能在剑中温养灵体,灵体可是会消散的!
不过嘛……平江在剑中也有好处。
待无人察觉时,我便神不知鬼不觉回去,在剑中搜他魂魄,问出妖丹下落。
想罢,我假作犹豫,便在秦时恳求之下答应了他。
只是我还没寻到机会搜魂,又生出事来。
6
归一门并几个附庸小宗门,挑起宗门大比之事,要趁秦时修为尚低,夺回第一宗门的名头。
江门主还特意提议各掌门之间也要互相切磋切磋,好为弟子们做个榜样。
这可愁坏了几位长老。
若不应,便显出归一门无人,岂不认怂;若应,以秦时的修为,又实在难以撑起玄天宗的门面。
秦时也日日躲在屋子里加紧修炼。
待我发现时,他已然经脉紊乱,摔倒在地无法动弹。
「伏玉大人,我是不是太让祖师失望了……」
他被我扶坐在床上,叹息着问。
确实。
秦时太弱了。 明明天赋与令百川不相上下,修炼速度却极慢,完全比不上令百川天纵英才。
他又道:「一想到输给江门主后,祖师耗尽心血建成的玄天宗便又要屈居归一门之下……我实在惭愧,对不住祖师的期望……」
没错。
玄天宗祖师令百川当年被归一门重伤,生死不知。 我怎能看令百川的心血白付!
秦时虚弱地倚在床上,苍白手指抓住我衣袖,似无意感叹:「真羡慕伏玉大人,若秦时有大人这般修为,何愁不能为宗门扬威,护住祖师心血……」
我站起来,咬牙道:「玄天宗岂能输给归一门那些宵小!你坐好,我这便将我灵力暂借与你,助你大胜!」
我将灵力凝于掌心,贴在秦时背后传给他。
我生前是妖,死后是剑灵,灵力与他不是一路,只能暂存于他体
内,不能长久。
秦时吸纳了我的灵力,果然有些难以适应,他忙摸出一颗赤红丹药。
服下后,气息很快稳固下来。
这丹药的气息熟悉极了。
「那是什么?」我失了灵力,十分疲倦,昏昏沉沉问他。
秦时收起其余丹药,垂眼看我。
烛火昏黄,映得他面目模糊。
他轻笑了下,似乎想摸我脑袋,刚伸出手,外面突然传来弟子急禀:
「掌门不好了!大殿着火了!」
他脸色一变,宽袖甩在我脸上,我一下清醒过来。
秦时匆忙布下阵法封住屋子,然后离开,临走叮嘱我:「在此休养,不可离开!」
他没看到,在他背后,我勾起嘴角,将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赤红丹药咽了下去。
7
冲天的灵火烧毁了前殿,残垣断壁中竟被发现埋着一口棺材。
大长老要开棺,秦时拦他:
「不可贸然打开,若其中藏着什么妖物,放出来便是害人了。 」
大长老觉得有理,便与秦时联手将它封印。
很快,放火的人也被揪了出来。
秦时眼尖地从这人身上扯下一个令牌,疑道:「归一门内门弟子?」
不多时,江门主匆匆而来,大喊:「龟儿子,抓老子徒弟做啥子!」
大长老怒道:「又是你!江广,你先是插手我宗门事务,如今又让弟子放火烧殿,究竟是何居心!」
「老子有啥子居心?当初平江杀了我这弟子的生身父亲,如今他连你们玄天宗活人一根手指都没伤着,不过烧个屋子泄愤,能咋?你算算账,老子给他赔!多少老子都赔得起!」
江门主财大气粗,把大长老险些气得仰倒。
两宗本就各不服气,险些打起来。
后来终于有人劝得两边暂且压下火气,等宗门大比再分输赢。
……
在两宗互相看不顺眼的氛围中,终于等到了宗门大比。
归一门是屹立千年的大宗门,手里藏着不少秘宝。 这次江门主被惹怒了,便大方赠给徒弟们许多宝贝,每逢玄天宗弟子与他们对战之时,那些归一门弟子一个个便把法宝当不要钱似的用,简直是把玄天宗压着打。
大长老气不过,又没江门主有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秦时一个人身上。 给秦时送了一屋子天材地宝,预备堆也要把他修为堆上去。
秦时手指一一抚过这些,却自己一个也不用,都拿过来给我。
我灵体已近透明,再不温养当真要魂飞魄散了。
我谢绝了秦时,告诉他这些东西只对人修有用,唯一能让我恢复的方法,就是回到剑中。
秦时皱眉道:「我今日便想法请出师父魂魄,好让你回去休养。 」
我笑眯眯答应了。
时辰到了,弟子来请秦时去演武场看今日大比。
秦时依旧叮嘱我好生休息不能出去,但也许我实在太虚弱,以至于他没了戒心,这次没有布阵。
正好省得我费工夫。
我悄悄去往掌门大殿,准备确认一件事。
……
8
秦时终于放我回去剑中,说是已送平江掌门的残魂到了秘密之处蕴养。
剑中空荡荡,藏在我怀中的不问钟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我跟他一起去演武场。
此时正当玄天宗与归一门弟子比试,台上正是那日放火的归一门弟子。
江门主着实是护犊子,不说拘住这弟子惩罚,反而大剌剌放他出来比试,也不怕这弟子被玄天宗暗下杀手。
玄天宗出战的是常跟在秦时身边的小师弟,别名唤作小麻雀的那个,一向沉稳,此时没有着急出手。
两相对峙,归一门弟子先耐不住,一把剑直逼他命门。
小麻雀不退反迎,轻轻跃起,脚尖在对手剑上借力,一个旋身便到他身后,再回身一踢,只教对手踉跄四五步出去。
好在对手也十分机灵,两人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 时间长了,小麻雀越战越勇,对面渐露疲态。
我余光瞥见江门主给台上使了个眼色。
那归一门弟子便从怀中掏出不知什么灵宝来用,突然似嗑了灵药似的,周身灵气暴涨。 小麻雀猝不及防,险些被推下台。
不待他站稳,归一门弟子便一剑刺向他心口。
这一剑眼看小麻雀躲不过去。
我看向秦时,他脸色几经变幻,还是没忍住飞身上去,救下小麻雀。
他皱眉道:「他已认输,放他下去。 」
见秦时上台,江门主示意弟子收手,笑眯眯道:「既然秦掌门已迫不及待,那便请诸位掌门上台,与秦掌门切磋切磋!」
他给几个小宗门递个眼色,便有人率先上台,拱手道:「请秦掌门指教!」
说话间便出招。
秦时如今有我灵力相助,对付这些小角色绰绰有余,只打得他节节败退,不多时便打下台去。
如此几番,竟无一人胜过秦时。
大长老大喜,道:「既然秦掌门已胜过诸位,如此,便够了吧,这宗门大比正好圆满结束!」
江门主本就与大长老闹得不愉快,又没搓掉秦时的威风,十分不乐意,冷笑:「不过几个小宗门罢了,玄天宗若还想占着天下第一宗的名头,还要试试我归一门江广的手段。 」
说罢便飞身上台。
大长老急道:「江广,你好不要脸!你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秦掌门才多大,你竟如此倚老卖老!」
「此言差矣,如今我是一宗掌门,他也是一宗掌门,大家都是掌门,论什么年纪!若嫌他年纪小,不如领回家吃奶去吧!」
一堆附庸于归一门的小宗门嘻嘻哈哈笑起来,跟着嘲讽大长老「不如把你们掌门领回家吃奶去吧哈哈哈」。
大长老憋红脸,担忧地看向秦时。
江门主修为高深,又多灵宝,不好对付。 但这天下第一宗的名头架在这儿,谁也不能退。
秦时风轻云淡,微笑:「请。 」
江门主不与他废话,双手结印,周身灵气被他凝成一条锁链,威压逼人,甩向秦时。
他出手便是如此阵势,大长老不由提醒:「掌门小心!」
那灵气如猛虎扑食,直冲他丹田。 竟打的是一招废他灵力的主意!
众人正觉此击避无可避,但见秦时轻轻侧腰,那劲瘦的腰便似无骨一般,扭出常人难以企及的角度。
这锁链便擦着他鼻尖滑过。
秦时又提剑格挡,灵力涌出,将这锁链反甩向江门主,江门主躲开,那灵力冲向地面,霎时地面裂出缝隙来。
玄天宗弟子们都叫好。
江门主冷哼一声,出手越发狠辣,秦时一一拆招,虽然吃力,但也未落下风。
眼看被吸引来的人越来越多,我知道,时机到了。
江门主与我对个眼色,突然拿出引魂灯,喝道:「秦时,你看这是什么!」
引魂灯绽放出昏黄光芒,秦时好像被烫伤一般,捂着胸口踉跄连退几步。
我趁机引动全身灵气灌入他丹田,秦时顿时挣扎起来,面色痛苦。
他瞪我:「伏玉,你在做什么?」
我没理他,任他痛苦挣扎,扬声道:「诸位,玄天宗的新任掌门秦时,也是只妖物!」
9
秦时是只蛇妖。
他吸纳我灵力那日服下的赤红丹药,便是令百川亲手为我炼制的固本丹。
我那时身为蛇妖,又想跟令百川学人修的法术,他便特意为我炼制此丹,好让我身体不与法术相排斥。
只是我学了没几天就扔到脑后,丹药也没吃两颗。
秦时以为我不认得这丹药,可他不知道,我对令百川做的每件事都如数家珍,牢记在心。
他拿出来那刻,我就认了出来,还顺手摸了颗尝尝。
但秦时怎么会需要吃这种丹药呢,他修行的乃是玄天宗的法术,除非……他现在,是妖。
待我回剑中,就更加确定。
秦时在剑中吞噬了平江残魂,他不知道,惊寂剑中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我。
斑驳混杂的气息中,一股熟悉的气息格外明显。
那便是我苦寻不到的妖丹。
至此,我终于确定,我的妖丹就在秦时身上。 而且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仅没有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竟然顺利蜕化成妖。
差点瞒过我。
少有人知道,江门主的引魂灯除了人死之后引魂外,更强之处在于,能压制妖物,现出真身。
秦时既然已经成了妖,这引魂灯便是他天然的克星。
昨日我便上门,请江门主助我揭穿秦时真身。
我与江门主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我为救令百川,求到他门上,他虽未出手,却赠我许多灵药,与我结了个善缘。 我也因此了解了他嫉恶如仇的性子。
台上,秦时被引魂灯压制,又被我搅得灵气大乱,无法抵抗,渐渐露出真身。
赫然是与平江掌门一般的妖物,只不过他已蜕变得彻底,完完全全便是条黑色大蛇。
众人哗然,那大蛇一双阴冷的竖瞳直直盯着我,问:「你是如何得知?」
我好心一一挑明他的破绽。
大蛇听完,只点点头,丝毫不慌:「那又如何,伏玉,别忘了,我还有你啊,我的本命剑!」
他在江门主戒备的眼神中,催动本命契约,我被迫回到剑中。
惊寂剑一生十,十生百,密密麻麻如盾牌一般护在大蛇身前。
他哈哈大笑:「伏玉啊伏玉,就算你知道妖丹在我身上又如何?你不光不能伤我,还得豁出性命护我。
听我号令,杀了这些蠢货!」
百把利剑随他心意冲向人群,没有差别地攻击每个人。 混乱中,大蛇转身便逃。
「你吞下妖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几百年日日夜夜修炼出来的内丹,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它……」
我灵力钻进大蛇丹田,全部灌入妖丹之中。
妖丹像一个漩涡,无论给它多少灵力,都被它吞噬得一干二净,直到我的灵力用尽,妖丹也无法停下,顺理成章开始吸取大蛇经脉中的灵力。
任凭大蛇凄惨喊叫,也无法阻止。
很快,大蛇眼中没了光亮,萎靡下去,惊寂剑也「当啷」坠落下地。
正当众人冲上前要取大蛇性命之时,天际传来缥缈的声音:
「是谁在我玄天宗放肆?」
10
传闻中闭关多年的玄天宗祖师令百川的声音飘荡在整个宗门。
江门主惊疑地看向我,我却无暇顾及,全神贯注看向掌门大殿的方向。
令百川还没现身,先跑来几个小弟子,惊慌地禀告:「大长老,殿里的棺材裂开了,里面爬出来一个人,说是……说是祖师爷!」
「什么?」
大长老腾地起身,往大殿跑去。
在场各宗门面面相觑,暗自嘀咕。
天边掠过一个身影,落在秦时身边。
他一袭白衣,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面色苍白,也不掩通身气势。
人群中,他低头便对上我的眼睛。
不见一丝故友相逢的喜悦。
大长老哭得眼泪汪汪:「祖师终于出关了……」
令百川抬手打断他,肃容道:「本不该此时出关,但门中妖物横行,实在放肆,先除妖物,再叙其他!」
众人都瞥向那条奄奄一息的大蛇。
大长老拱手道:「这……着实未曾想到秦掌门……秦时竟是妖,是弟子们眼拙,请祖师责罚。 」
「非也。 」令百川摇头,「秦时无辜,难道你们竟没看出来,诱他堕入妖道的,是他这本命剑吗!他这剑灵,乃是恶妖化身的妖灵!」
众目睽睽下,他怜爱地给大蛇喂了三颗赤红丹药,大蛇扭动,化为一个双目紧闭的少年,正是秦时。
他以睥睨姿态看向我:「斩妖除魔,捍卫正道,我辈义不容辞。 诸长老听令,拿此恶妖,斩之!」
大长老迟疑道:「可是……」
「秦时从小是我们看着长
大,哪里是什么妖,祖师说得对,就是这妖灵来之后,才害得秦掌门成了这般模样!说不定,连平江掌门都是他害的呢!」
「祖师所说怎会有错?大家不要多说,先拿下这恶妖!」
他们各显神通,无一人不想先捉住我,好向这神秘的祖师邀个头功。
不过三百年,令百川在我心中已是面目全非。
我注视着他,低声呢喃:「主人……」
江门主拽着我胳膊,把我从围攻之下救了出来,骂道:「蠢蛇,不想活了就别求老子帮你!」
「知道了大哥。 」
他臭着脸挥挥手,一堆归一门精英弟子把我严严实实保护起来。
见此情景,令百川带了几分怒气,道:「江门主,此乃我宗门内务,不劳插手。 交出伏玉,速速离开!」
江门主要骂回去,我先站出来:「令百川,别来无恙。 」
「你这妖物,还不束手就擒?」有长老喝道。
我从胸口摸出不问钟摇了摇,笑道:
「我是妖?令大祖师,您来说说,这演武场,究竟藏了几只妖?」
11
天色微暗,宽阔的演武场上分出泾渭分明的阵营:围绕在令百川脚下的玄天宗,看热闹的小宗门,以及保护我的归一门。
真是讽刺,当年令百川被归一门重伤,我差点打上门去,后来又卑躬屈膝为他求药,没想到今日要杀我的是令百川,要救我的反而是归一门。
令百川不回答我的问题,江门主暴脾气一下被点着,大声道:「令百川,老子都看不下去了!当年你到处造谣说老子归一门对你暗下毒手,你咋不说说老子为啥子打你?还有你家这小蛇,为了救你差点把蛇胆剖出来给老子泡酒,今天你一露面就对他喊打喊杀,还有没有良心?」
令百川不与他争辩,命长老们务必擒到我。
江门主没被搭理,声音更大:「小蠢蛇啊,你知道当年老子为啥子打令百川吗?因为他偷了我一件宝物,你晓得是啥子不?是一个千年大妖的妖丹!你不是说你的妖丹也不见了吗,快找找,是不是也被令大祖师偷去了!哎呀呀,你说他非得要妖丹干啥子嘞,是不是有啥子邪门歪道,能走上传说中的飞升大道啊!」
「哼,胡言乱语!」令百川大怒。
趁他心神不定,江门主又在引魂灯中注入灵力,想试试令百川是否也已经化身成妖。
引魂灯蹦出个火星,便没了动静。
江门
主不解道:「难道是离他太远,影响引魂灯的威力……」
我拿起引魂灯飞近令百川,又在其中注入灵力,但引魂灯还是没有反应。
令百川冷笑一声,灵力化作大网,反而将我罩在其中,并且,这灵网还在不断吸取我的灵力。
眼见我灵体已近透明,灵网缩紧,几乎将我团成一个球。
就在此时,不问钟挣脱束缚,狠狠撞上令百川,我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不问钟震颤,从中飘出一个淡青色身影,是早就身死且残魂被秦时吞噬的平江。
平江手持不问钟,朝令百川叫了声师父,声音清朗,与那个被引魂灯召来的残魂显然不是同一个。
令百川眯眼打量了下,道:「原来你的一魂二魄藏在这里。 」
「不藏在不问钟里,难道等着被你吞噬吗?」我扬声道,「秦时就是你,或者说,你一直藏在秦时身体里,把他的肉身一点点改造成妖,还吞噬了平江的残魂,令百川,你才是害死平江和秦时的凶手!」
众人都看向令百川,他并不多言,只把裹着我的灵网越收越紧。
「真正想……想变成妖……的那个……那个人……是你吧!」
我目光从令百川身上掠过,望向怔怔的平江,他面露犹豫,终究拿起不问钟。
不问钟,可镇一切妖物,镇的不光是妖身,还有妖魂。
我赌令百川的魂魄,早就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了。
不问钟罩在令百川头上,他面色如纸般苍白,很快败下阵来。
他肉身倒在一边,不问钟罩住他黑沉沉的魂魄。
我与他相望,他眸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
「我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修为便胜过所有人,可哪怕我勤勤恳恳,修为再深,不过大几百年的寿命根本寻不到飞升大道,到头不过是化为一抔黄土。 但是,你们这些妖怎能得天道偏爱,生来便得几千年寿命,随随便便修炼灵气便胜过我,凭什么!既然人不行,那我就做妖,长生不老,自在逍遥,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12
五百年前,令百川是年轻一辈最有天赋的修士,我是被他捡回去的一条小黑蛇。
他喂我灵果,启我灵智,还专门为我炼了固本丹,将我经脉养得与人相似,能跟他修炼人修的法术。
我过目不忘,没有多久便学了令百川一大半的本事。
想来那时他便埋下了嫉妒的种子。
后来他又捡回了一个小徒弟平江。 平江因家传灵宝不问钟,遭人觊觎险被杀害,被令百川所救。
后来令百川不知何故惹上归一门,被江门主重伤,昏迷不醒。
为了救他,我曾经打上归一门,也曾愿献身剖胆,只为求江门主出手相救。
没想到到头来却被平江所杀,还剖走我妖丹。
但直到我见到藏身于不问钟中的平江,才知道当初不过一场骗局罢了。
是令百川说只有妖丹才能救他,才蛊惑得平江下手;也是令百川说妖丹性烈不能直接用,需得人身温养药效才好,才有我亲眼看见平江吞下妖丹的那幕。
如今想来,原来是令百川并不知道直接吞下妖丹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拿平江做个试验品罢了。
待平江化为半人半妖的怪物,令百川爱惜肉身,自然不可能再吞服妖丹。
他令平江费尽心思寻来一个特质特殊的婴孩收为亲传弟子,在他还未长成时便将妖丹喂给他,让他变成彻彻底底的妖,并日日喂他固本丹,教他修炼。
又亲自拟定他做下任掌门,只待这孩子长成,便要夺舍长生。
这个婴孩,便是秦时。
听完平江的描述,大长老看向那昏迷着的少年,摇头:
「不可能,照你所说,既然秦时已经长成,祖师为何没有夺舍?」
「自然是又出了变数!」
平江意识到自己被师父欺骗,趁师父闭关,将他封印在掌门大殿中。 令百川忌惮不问钟,舍肉身而去,蛰伏在秦时身体里,又被妖丹纠缠,魂魄变为妖魂。
后来便是秦时阴差阳错令我认主。
虽然我知道令百川躲在秦时身体里,甚至有时会占据秦时身体,但碍于不能伤害主人的契约,我只能先借江掌门的引魂灯将令百川魂魄逼出来,才能对他下手。
没想到令百川趁秦时重伤,当机立断溜回自己身体中,还作出一心保护弟子的假象诬赖我。
但我没想明白的是,令百川最初发现我魂魄尚在时,为什么不立马除了我……
令百川在不问钟里勾起一抹冷笑:「不愧是我的小蛇。 连我的好徒儿平江都不曾发现我就藏在他宝贝徒弟身上,偏偏你闻见了真相,畜生到底是畜生。 」
「秦时肉身虽成,但天赋仍差了几分。 我本想勉强凑合,谁料秦时竟将你带了回来!简直天助我也,只要将你炼成魂丹,再给这具肉身服下,他便能拥有你的天分,成为天下间最最完美的
身躯,修成大道指日可待!」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想方设法吸取走我的灵力,原来打的是让我虚弱好做成魂丹的主意。
「我劝诸位,人妖殊途,你们眼看这世上的妖一个个天赋卓绝,享尽寿元,你们真的甘心吗?今日谁若能先将此剑灵炼成魂丹,占得肉身,说不好便是第一个寻到大道的人……」
「闭嘴吧,你个龟儿子!大道可不收你们这样的傻子!」
13
听江门主说话,真如山洪倾泻,使人立马清醒。
原本许多人已被令百川说得恍恍惚惚,被江门主一震,回过神来,忙羞愧地低下头去。
江门主三两下解开束缚我的大网,又拎起秦时扔到他弟子堆里去,呵斥平江:「饭都熟了等老子给你喂到嘴里?还不赶紧收了你师父,好好清理下你们这乌烟瘴气的玄天宗!」
平江唯唯诺诺,不敢吱声,连忙收起不问钟。
令百川的魂魄会被囚禁在不问钟里,直至灰飞烟灭。
……
玄天宗的继任大典刚结束,新掌门就死了,又急急忙忙推其他人上来。
这事儿简直比平江掌门是妖的事情还新鲜。
在各种纷乱中,江门主亲自送我和秦时去剑冢。
我被令百川折腾得不轻,怕是得埋回坟里再休养个几百年。
回到我的坟边上,我客气地让江门主别送了。
江门主冷哼一声:「哈儿,晓得三百年前谁把你封印进来的不?」
「莫非……是你?」
「哈哈,老子那时候跟你不熟,没那么好心。 」
我叹口气,道:「不论是谁,都谢谢那位好心人。 」
「那你可得当面道谢。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破旧的油灯,赫然便是他的本命灵器,引魂灯。
「喂,我把你儿子好好送回他坟里了,你有啥想跟他说的不?」
引魂灯突然蹦出一点火星,接着从里面爬出一条如丝带般飘逸的小白蛇。
我激动起来,问道:「难道……你是我娘?」
「老子是你爹!」那白蛇口吐人言,分明是个粗犷大汉。
「幺儿,在坟里好好修炼。 」小白蛇又转向站在一旁的少年,叮嘱道,「守好坟,别又随便来个人就把我儿子坟扒了,听见没?」
没了一丝灵力,已经变成凡人的少年秦时咧嘴一笑,用力点头。
夕阳西下,江门主
揣着引魂灯走远,秦时给我坟头添了点土,十分暖和。
我又沉沉睡去。
- 完 -
□ 余如许
第 22 节 斩妖